敵近而靜者,恃其險也;遠而挑戰者,欲人之進也。其所居易者,利也;眾樹動者,來也;眾草多障者,疑也。鳥起者,伏也;獸駭者,覆[18]也。塵高而銳者,車來也;卑而廣者,徒[19]來也;散而條達[20]者,樵采也;少而往來者,營軍也。辭卑而益備者,進也;辭強而進驅者,退也。輕車[21]先出,居其側者,陳也;無約而請和者,謀也;奔走而陳兵車者,期也;半進半退者,誘也。杖而立者[22],饑也;汲[23]而先飲者,渴也;見利而不進者,勞也。鳥集者,虛也;夜呼者,恐也;軍擾者,將不重也;旌旗動者,亂也;吏怒者,倦也。粟馬肉食[24],軍無懸缻,不返其舍者,窮寇[25]也。諄諄翕翕[26],徐與人言者,失眾也。數賞者,窘也;數罰者,困也;先暴而後畏其眾者,不精之至[27]也;來委謝[28]者,欲休息也。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29],又不相去,必謹察之。

敵人離我雖近而能保持鎮靜,是因為他們自恃占據著險要的地形;敵人離我雖遠卻主動前來挑戰,是想引誘我軍前進。敵人占領平坦之地而放棄險要地形,肯定是有利可圖;樹林中枝搖葉動,表明敵人正在向我方向隱蔽前進;草叢中遍布障礙,是敵人在故布疑陣。群鳥驚飛,說明下麵定有伏兵;群獸駭奔,是敵人大舉來襲。揚起的塵土既高且尖,是敵人的戰車正在馳來;揚起的塵土低而寬廣,表明敵人的步兵正在向我進攻;塵土四散飛揚,是敵人正在砍柴拖薪;揚起的塵土很少而且時起時落,說明敵人正在紮營。敵方加緊戰爭準備而其使者又言辭謙卑,表明敵人正準備向我進攻;敵人使者言辭強硬而且敵軍在向我逼近,表明敵人實際上準備撤退。敵人的戰車先出動並部署於兩翼,是在布列陣勢;敵人事先沒有約定就突然跑來與我議和,其中一定有陰謀;敵人頻繁調動並擺開兵車列陣,是打算同我軍決戰;敵人半進半退,是想要引誘我軍。敵人倚拄著兵器站立,是因為饑餓缺糧;敵兵從水井中打上水來先爭著喝,是因為幹渴缺水;敵人明知有利可圖卻不前進,這是過分疲勞。敵人營帳上飛鳥聚集,說明這是座空營;敵軍夜間驚呼,說明心裏恐懼;敵人驚慌紛亂,說明將領沒有威嚴;敵營旗幟亂動,說明隊伍混亂;敵人軍官容易發怒,表明他們疲倦厭戰。敵人拿糧食喂馬,殺牲口吃肉,軍中吊著的炊具被打爛,隊伍不返回營舍,說明他們已成為打算死戰突圍的窮寇。敵軍將領態度和順,絮絮叨叨與部下談話,表明他已失掉了部下的擁護。敵軍將領頻頻犒勞士卒,表明已無計可施;敵軍將領們不斷處罰部屬,說明他們的處境困難;敵軍將領先是粗暴地對待部眾而後又畏懼部眾,實在是不精明之舉;敵軍派使臣前來送禮言好,表明他們想休兵息戰。敵軍怒氣衝衝地與我對陣,卻總是不肯交鋒,又不撤退,這時就必須審慎地觀察他們的企圖。

[18]覆:原意為傾覆,覆滅,引申為敵軍鋪天蓋地,大舉來襲。

[19]徒:即步兵。中國古代通稱步兵為徒或徒卒。

[20]散而條達:形容煙塵散漫細長,時斷時續。王皙注《孫子》言“纖微斷續之貌”。

[21]輕車:即戰車,又稱馳車、攻車。它車身輕便,行駛速度快,是古代車戰的主角,與主要用來運送糧草和兵械的重車(又稱革車、輜車)不一樣。

[22]杖而立者:杖,通“仗”,有扶、倚的意思。全句是說士兵們倚拄著兵器站立,表現出身體疲憊、士氣低落、軍紀渙散的樣子。

[23]汲:從井中打水。

[24]粟馬肉食:拿糧食喂馬,殺牲口吃肉。

[25]窮寇:走投無路之敵。

[26]諄諄(zhūn)翕翕(xī):形容人懇切和順、低聲下氣的樣子。

[27]不精之至:太不精明了。

[28]委謝:饋贈禮物,謝罪,道歉。

[29]久而不合:就是長時間不交戰。古代稱兩軍交戰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