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映在蕭廷洲緋色官袍上,孔雀補子的金線閃著刺目的光。他腰間象牙牌上「欽命巡察」四個字讓容承聿渾身一僵。

眼珠往後一錯,那人身後侍衛手中捧著的黃綾聖旨匣子,更是在夜色中格外紮眼。

“蕭廷洲,你……”

容承聿掙了掙被桎梏的手臂:“你分明應該在北防邊境,怎麽會在這裏?!”

蕭廷洲抬手示意侍衛退下,緩步上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被迫跪地的容承聿,唇角微揚:“上官之命,下官唯命是從。”他頓了頓,“這一日,我等了許久。”

“知府大人。”這聲稱呼帶著明顯的譏諷。

容承聿猛地抬頭,目眥欲裂:“你算什麽狗屁東西!也敢配稱欽差?”

蕭廷洲扯了扯唇角,不緊不慢地整整官服袖口:“的確,比起你我這樣的敗類,杜明琬那樣清白的人,才配穿這身官服,食朝廷俸祿。”

他俯身湊近容承聿耳邊,“你說是不是?”

提到明琬,容承聿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若是杜家沒有被抄家滅門,想必明琬也會參加科舉考試,即便無法像男子那般在朝堂議事,但定會成為宮中女官,或在翰林院,或在藏書閣,與她癡愛的書卷為伴,度過她安穩美好的一生。

而不是淪為他的傀儡,成為他的掌中之物。

他偏過頭,不再接話。

過了片刻,容承聿又想起什麽,瞪著此刻高高在上那人:“在書院之時,你為了賺錢不顧課業,甚至連命都能豁得出去,如今這欽差之位,想必是用見不得人的手段得來的吧?”

蕭廷洲聞言大笑,繞著容承聿緩緩踱步:“大人這話說得真可笑。你明明靠著寧遠侯府的蔭庇才坐上知府之位,有什麽資格質問我?”

他忽然俯身,“看來知府大人還不曉得,前年科舉,我光明正大考中了狀元。倒是你——”

他手指重重戳在容承聿肩上,“當年在書院時,可是連孟子、孔子都分不清的。”

殿選那日,聖上連連稱讚蕭廷洲不僅家世顯赫、才學過人,更是難得的棟梁之才,遂親口將監察百官的重任交到他手中。

從那時起,蕭廷洲便隱姓埋名,為朝廷肅清各地貪官汙吏。

容承聿突然抬頭,眼中迸出怒火:“原來你故意偽裝成小小統領潛入官衙,就是為了利用琬兒單純心善,唆使她助你搞垮我!”

蕭廷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輕歎一聲:“看來即便你二人自幼一起長大,你也從未真正了解過她。”

容承聿瞳孔猛地收縮。

“這一切都是杜明琬自己的選擇。”蕭廷洲俯身,一字一頓道,“是她自己主動掙脫了你的掌控。”

*

月餘前暴雪夜,清明軒

“你母親還活著,現在由我在派人照顧著。”

明琬不可置信地看著蕭廷洲,容承聿苦苦尋找兩年都杳無音信的母親,此刻人竟在蕭廷洲手中。

蕭廷洲看著明琬警惕的眼神,“不信的話,今夜便可隨我去見她。”

他頓了頓又道:“容承聿已被我設計調離,此刻並不在官衙之中。”

明琬眼眶一熱,嘴唇微微發抖:“……娘親,她身子怎麽樣了?”

“已能下床走動。”蕭廷洲的目光略微柔和,“隻是多年舊疾未愈,還需仔細靜養調理。”

淚水從明琬眼尾倏然滑落,這是四年來她聽到最好的消息了。

“為何……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蕭廷洲眼神閃了一瞬,別過臉去,避開她含淚的目光:“因為我這次一定要抓到容承聿的把柄。他家族背後的勢力太龐大了,尋常禦史根本動不得,若非聖上授意,僅憑我一己之力,也絲毫沒有辦法。”

他又扭過頭,看向明琬,繼續道:“容家曾乃皇商之首,寧遠侯手握一城財權。而這些這些銀錢大多來路不正,先帝薨逝,聖上登基未滿三年,正需要拿這樣的世家開刀立威。若能將容承聿定罪,把他送到聖上麵前,聖上會因此更加重用我。”

然而容承聿為人謹慎,做事滴水不漏,幾乎無懈可擊。

蕭廷洲頓了頓,聲音漸冷,“而他唯一的軟肋,就是你。”

蕭廷洲一雙幽深的黑眸定定看著明琬:“你也想立即去到娘親身邊吧?今晚即可出發,如何?”

“隻有你的離開能讓他方寸大亂,露出破綻,而我便可以利用這個時機,找到證據。”

這個建議對明琬來說**力太大了,但她思想掙紮了片刻,決然道:“不,我要留在這裏。”

倘若無法恢複世家身份,她與母親二人至死也都隻能是官奴。

“就算當下能夠與母親重逢,可處境與現在根本別無二致,所以我不能走。”

明琬認真道:“你是作為欽差大人到此處暗訪的吧?所謂的侍衛統領身份也是你偽裝的,對嗎?”

蕭廷洲點頭默認。

“既如此,請給我一段時間,我會把有關容承聿貪汙的賬簿和文書竊取出來,全部交到你的手上……”

蕭廷洲眉梢一挑。

“我了解兄長,他為人極其敏感,絕不可能相信他人,因此除了我,沒有人能不惹他疑心地接近他,那麽如果要徹底扳倒他,這件事隻能由我親自去做……”

“你這是要待在他身邊,被他繼續淩辱嗎?!”蕭廷洲的表情隱隱皸裂。

明琬倒是表現的十分坦然,“隻有這樣才能確保獲得兄長那些見不得人的文書和賬簿,不是嗎?但是……我也有個要求。”

“你說。”蕭廷洲環上雙臂。

“倘若我提供了決定性證據,這份功勞你不能搶了我的,我要用你的權力讓我成為匠戶。這樣以後每年向所屬官衙繳納一定的銀兩,就可以代替勞役,雖然我明白仍然不可能免去官奴的身份,但至少成為匠戶後,比起眼下的處境,我能夠稍微自由一些。”

她便可以同母親一同走出官衙,過上普通百姓的生活,這對於她而言,已是這輩子最大的幸事。

“你能不費吹灰之力抓到容承聿的把柄,不僅能得到新帝的信任,還能輕易得到晉升,不論是我,還是你,這難道不都算一場共贏的交易嗎?”

蕭廷洲沉默,不發一言。

明琬頓了頓,繼續道:“還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我。”

“何事?”

“你不能殺了容承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