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廷洲雙臂環抱,倚在廊柱下,“如今還遠著呢。”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冷意。
他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輕輕蹭過她幹裂的唇。“杜明琬,”他眯起眼,語氣近乎嘲弄,“你這副身子骨,怕是還沒靠近那些人,就會被一把掐斷脖子吧?”
她確實比剛回京時有了些力氣,可臉色仍蠟黃憔悴,眼下烏青深重,整個人搖搖欲墜的。
“胡說什麽呢!”杜明琬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發狠,“我好得很,力氣大得很,連屠刀都能單手拿得起來!”
蕭廷洲冷笑一聲,“可你明明每晚都不斷的在庭院裏徘徊,不是嗎?”他逼近一步,嗓音壓得更低,“這段時日幾乎沒怎麽睡覺吧?”
他無數次看到她一個人,孤零零站在月光下,就那樣,一宿一宿的站著。
明琬喉嚨一緊,胸口翻湧起熟悉的窒息感。
她怎麽敢睡?
一閉眼,就是父親和兄長的頭顱高懸城牆的樣子,四年來,幾千個夜晚,那些畫麵從未放過她。
如今,母親死在她懷裏的模樣,又成了新的夢魘。
夜越深,痛越清晰。
她隻能站著,熬著,等天亮。
她冷冷掃了蕭廷洲一眼,聲音像淬了冰:“我睡不著。”
“睡不著就永遠別想拿到那份名單。”他回敬的語氣同樣冷硬。
明琬咬緊後槽牙。
若能安睡,她又何苦夜夜睜眼到天明。
趁他轉身,她狠狠剜了他一眼。這人分明做著最惡毒的事,偏又時時流露出令人惱火的曖昧。
“名單的事暫且擱著吧。”蕭廷洲忽然開口,“報仇也不急在這一時。”
“你說的什麽話?吃飯我能勉強,睡覺豈是我想睡就能睡的?”明琬攥緊了衣袖。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行,知道了……入睡一事我也會幫你慢慢解決的……”
那語氣既像敷衍,又藏著說不清的意味。
明琬愣了一下:“你能有什麽辦法?”
蕭廷洲嗤笑一聲,徑自轉身:“急什麽,以後你自然就知道了。現在,先隨我回房吧。”
他在廊下頓住腳步,半張臉隱在陰影裏:“我有樣東西給你看。”
二人回到寢殿,書案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襴衫。
明琬的指尖微微發抖。
“我如今還是戴罪之身,這些衣衫……”她聲音發緊,“你究竟想做什麽?”
蕭廷洲漫不經心地撫平衣袖上的褶皺:“我說過會讓你回到從前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過來,杜明琬,我替你束發。”
“不要。”她後退半步,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裏,“我不會穿的。”
那身衣裳承載著太多鮮血淋漓的回憶,是她拚盡全力想要努力忘卻的過往。
“求求你別再讓我想起那些事了。”明琬眼眶發紅,卻倔強地不讓淚水落下,“我現在隻是個低賤的奴婢,若被人瞧見穿這身衣裳,還沒等複仇就會被按個僭越之罪處死了。”
“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的人。”他的聲音沉穩卻很堅定,“在那之前這人就會先死在我手裏了。”
“什、什麽你的人?”明琬猛地抬頭,耳尖發燙,“大人別說這些荒唐話!”她急促地喘了口氣,“若真有心,不如直接把名單給我。”
她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指甲幾乎要刺破錦緞:“吃飯、睡覺、現在又要我穿這身破衣裳……”
聲音陡然拔高,“你究竟在玩什麽把戲?把名單給我!我自會提著刀一個個找上門,親手割下他們的腦袋!“
蕭廷洲垂眸看著她發顫的手指,忽然冷笑一聲:“所以呢?那你打算怎麽做?”
他抱著雙臂,“就如你所說,你如今隻是區區一介卑微低賤的奴仆罷了。”
明琬立即反駁:“穿上這身衣裳也不是真正的書院學子,能怎樣?便是真正的書生了,又能怎樣?”
她隱隱咬牙:“百無一用是書生!除了隻會引經據典,遵循善道,還能做什麽?不還是滿口仁義道德,卻連刀都提不起來嗎!”
對方緩緩沉下一口氣,突然捧起她的臉:“聽著。杜明琬,我們複仇的時候,要用用你的腦子……如此聰穎善辯的你,現在怎麽犯起糊塗了?”
當年比別人還年幼的時候,就已經考入小科當了進士,書院內的學子中,明琬也是第一個考上大科的人才,更是書院百年唯一接收的女弟子。
明琬呼吸一滯。
“我懂你的恨。你這些年受盡的委屈,現在當然會心急,但請你冷靜下來,不要被感情左右,好好想想當下的局勢,如今越是著急,便越會壞事。我們麵對的敵人身居高位,別說一個人也殺不了,你現在衝上去隻會白白送命。”
他語氣緩和下來,“我當然同意你對書生懦弱無用的意見,但誰說讓你當真做那樣的迂腐書生?偽裝成無害的書生模樣,才能靠近你的獵物,不是嗎?”
明琬不明白蕭廷洲到底要做什麽?
她隻是一介女子,還是罪臣之後,如今仍是奴籍,沒有恢複世家身份,如何能扮作書生接近那些權貴?
蕭廷洲每日隻盯著她吃飯睡覺,複仇的計劃卻隻字不提。
四年光陰,她已看不透這個男人的心思。每當她以為他要疏遠時,他又會突然靠近,攪得她心緒不寧。
讓她無時無刻不在混淆他們之間的感情。
莫名有種被欲擒故縱的感覺。
蕭廷洲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手中握著木梳:“杜明琬,別想那麽多了,到我這來,我幫你挽髻。”
他牽起明琬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你若真想報仇,現在必須全部聽我的。”
明琬掙紮了一下,卻被他死死扣住手腕,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樣遊刃有餘,呼吸掃過她耳垂:“我再說一次,倘若你不配合,就永遠拿不到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