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冬月了。

璃雪攏著紫貂皮的大氅,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裏紛紛揚揚的飄雪。

昭陽殿裏,阿梓和聿恪纏著玉淳支了個小火爐,此刻正在煨芋頭吃。上好的銀霜炭一絲嗆人的煙味也無,反而隱隱地飄來一陣陣芋頭的甜香。

小明子和小安子袖著手從宮外進來,看見璃雪忙打千請安。

璃雪含笑問道:“東西可送到大佛寺了?”

小安子忙回道:“已經送過去了。奴才還見到了長公主殿下身邊的綾羅姑娘,長公主殿下一切安好。”

璃雪微微頷首:“本宮瞧著今年冬天冷的很,長公主住在佛寺裏本就清苦,我們也隻能多多的備一些衣食。”

忽見小明子抽了抽鼻子,腆著臉道:“娘娘,奴才怎麽聞到了芋頭的香味?”

璃雪忍俊不禁:“好靈的鼻子!帝姬和五皇子在煨芋頭呢。”

裏麵阿梓聽見了,朗聲道:“小明子辦得好差事!一會兒本宮賞你一個!”

小明子忙到殿前長揖到地:“奴才謝帝姬賞!”

聞言,小安子也忙湊上前,陪笑道:“長樂殿下,奴才也在風雪裏跑了一趟,是不是也賞奴才一個芋頭?”

阿梓很大方地應了。

璃雪瞧他們倆歡天喜地的模樣,不由笑道:“好了,吃了芋頭趕緊下去。這副模樣叫你們師父看見了,仔細捶你們的肉。”

小明子小安子一聽,想起江福那張板正的老臉,忙垂手應是,趕緊告退下去了。

阿梓和聿明笑作一團,忽聽有黃門內侍高聲通報:“聖人到!”忙忙出來見駕。

軒轅無色一進來就道:“你們剛才在說什麽?朕走到宮門口就聽見你們的笑聲了。”又問,“什麽味兒這麽香?”

阿梓炫耀似的跑來獻寶:“父皇,是芋頭!您以前沒有吃過罷?”

“芋頭?”軒轅無色微微一怔,“還真沒有吃過。”

阿梓趕緊從炭盆裏扒拉出來一個滾燙滾燙的芋頭:“那您快嚐嚐。”

朱廣成忙命宮人將那芋頭拾起,用金碟子盛了,將皮剝盡,用銀針試了毒,正要再嚐,卻被軒轅無色阻了:“不必了。”說罷,從宮人手中接過碟子,親口

嚐了一下,讚許道,“嗯,很不錯。”

阿梓一雙大眼睛笑成了月牙。軒轅無色又嚐了一口:“你們怎麽會想起來弄這個?”他看向一旁淺笑不語的璃雪,“唔,朕知道了。定是珞兒出的主意。你以前吃過這些?”

璃雪笑道:“在閨閣時,與家人到京郊的莊子上小住,曾經吃過,覺得頗有野趣。如今下著雪,兩個小的又不能出去玩,我便想出這個法子來,既能吃又能玩。”

“說到莊子,朕倒想起西京度雲山的蓬萊行宮了。不如,你帶著孩子們去行宮住上幾個月。”

璃雪有些訝然:“陛下怎麽突然想去行宮了?”

軒轅無色笑道:“不是朕,是你。今年風雪多,天氣也冷的很。你懷著身孕,朕怕你太過辛苦。度雲山那裏有溫泉,氣候宜人,你幹脆在那兒待到開春再回來。”他微微沉吟,“你和靳瑟兩個,將年幼的孩子統統帶過去。”

璃雪聽出了他語氣中隱藏的一絲急切,憂聲道:“陛下……”

軒轅無色安撫似的一笑,溫言道:“你放心,朕若是得空,便在封印之後過去陪你過年。”

璃雪並未因為他的刻意安慰而露出放鬆的神色,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陛下,可要讓皇貴妃也去度雲山休養?”

軒轅無色笑容一斂,歎息道:“朕隻怕她是不肯的……”

璃雪默然,自從仁親王薨逝之後,皇貴妃大受打擊幾欲崩潰,若不是還有親女陌硯帝姬,隻怕她就要追隨仁親王而去了。即便如此,她的身體也垮了,陌硯帝姬從南苑搬回未央宮,日日在病榻前侍湯奉藥。

璃雪想起當初幸兒新喪,她也幾乎崩潰,隻想著逃離這裏的一切。而皇貴妃卻與她截然相反,隻想守著未央宮裏的回憶過一輩子。

她歎息道:“隻是苦了陌硯帝姬。”

“懷兮是個好孩子。”軒轅無色流露出一絲憫然,“為母則強,隻盼著皇貴妃還記掛著懷兮,早日走出來。”

軒轅無色見她愁容滿麵,怕她孕中多思,輕輕攬住她,溫言道:“你不要多想,一切都有朕。過幾日風雪停了,朕就送你和孩子們去度雲山。”

璃雪輕輕“嗯”了一聲,心中愁緒翻湧,似乎隨時會掀起驚

濤駭浪。

十一月初六,是入冬以來第一個晴天。皇城中緩緩地行來一隊人馬,儀仗護衛一應俱全,轆轆地往西而去。

貴妃規製的鸞車極寬敞華麗,行得也極穩當。馬車四角都熏著清雅的百合香,厚厚的熊皮車簾放下來,擋住了車外的風霜,車內暖洋洋的宛如陽春。

明睿帝姬這是第一回出宮,璃雪怕她一個人待著害怕,遂打發阿梓過去與她同坐一輛馬車。因此,如今隻有小胖子聿明坐在璃雪腳邊專心致誌地吃一碗糖蒸酥酪。

貞姬吳雪華此次也跟了來,軒轅無色本來沒有想到她,但她實在放心不下元敏帝姬,求了軒轅無色好幾回,軒轅無色念在她一片愛女之心的份上便準了。

陳惠妃本也想一起來,但她如今代掌鳳印,宮務繁忙,實在脫不開身。所幸她十分知道璃雪和靳瑟的為人,將明睿帝姬托付給她們倒也比較放心。

小胖子聿明吃完了一碗酥酪,抬起頭來,璃雪見他嘴邊沾了一圈糖漬,忍不住一笑:“小胖子,瞧你,如今可成了一隻小花貓。”說罷,抽出手帕來,仔仔細細地替他將臉擦幹淨了。

聿明伏在她懷裏,忽然道:“母妃笑了,真好。”

璃雪一怔,替他擦拭的手也是一頓。

聿明繼續道:“母妃一直不高興,可是阿明笨,不知道怎麽才能哄母妃高興,現在母妃終於笑了。阿明聽我母妃說,母妃隻有高高興興的,肚子裏的小弟弟才會健健康康。”

璃雪心中暖洋洋一片,十分熨帖:“阿明不是一直盼著是個小妹妹麽?”

聿明嘟著嘴道:“阿梓姐姐喜歡小弟弟,那阿明也喜歡小弟弟好了。”

璃雪不由莞爾,娘兒倆正說些體己話,忽然感覺馬車停了下來,隨即玉清打起簾子,驚訝道:“靈曦帝姬,您怎麽來啦?”

璃雪抬頭笑道:“雲緋來啦。”

雲緋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立領小襖,下麵是橙紅色繡梅花襖裙,領口袖口和裙邊都滾著一圈白色的狐毛,越發襯得一張小臉晶瑩如玉。

雲緋福身請了安,聿明也站起來問姐姐好。

璃雪忙免了禮,示意雲緋坐到自己身邊。雲緋笑吟吟道:“我來陪儷母妃說說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