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扣上抱廈的門,徐徐往園中水榭而去。

園外有兩個曲鴛打發來等著伺候的丫頭,提燈隻說要沐浴,便也叫她們去了。七拐八繞到了水榭前頭,就見著楚空遙房門前的露台上,有兩個人比肩而立,正低聲交談。

提燈隻掃了他二人一眼,對上楚空遙的視線。

因謝九樓背對著他,還沒發現他回來了。

“提燈。”楚空遙對著謝九樓提醒了一聲,衝他身後揚揚下巴。

謝九樓回頭,這才見著提燈正朝著楚空遙對麵的屋子走。

按屋子的安排,對麵那兩間,該是謝九樓和鶴頂紅的,提燈,是在楚空遙隔壁來著。

眼見著提燈徑直去了謝九樓的屋子,楚空遙作勢便要回房:“今夜鶴頂紅在我這兒睡了。你和提燈,就住對麵兩間……或者一間。”

謝九樓點頭,又在露台獨自站了會兒,期間瞧著幾個小廝提了幾壺水在自己房裏進進出出,這會子料想提燈該在洗浴了。

他斂了心緒,慢慢走回房去。

提燈坐在浴桶裏,周身是氤氳水汽,才剛閉上眼,就聽著門外有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他睜開眼,聽出那是謝九樓,複又閉上。

來人開了門,跨步進房,合門過後繞過屏風走到浴桶前頭。

謝九樓默默凝視提燈半晌,知他是在假寐,正欲再向前一步,就聽嘩然水聲——

提燈抬起一腳,抵在他身上,擋了他上前的路,隔著朦朧霧氣看過來。

這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若謝九樓再遠一分,提燈腳尖便夠不著了。

謝九樓負手,含笑道:“喝醉了,連自個兒屋子也認不得,要來我這兒洗澡。”

“你倒先問我的不是。”提燈悠悠開口,仍伸腳抵著謝九樓。縹緲水汽籠成層層薄紗似的,叫人看不真切他眼底神色。

許是先前溫酒潤了嗓子,提燈此時聲音倒很柔和:“你今兒跟了我多久?”

謝九樓笑而不答,往前邁了半步,提燈膝蓋隨之屈起一分。

“幾時發現的?”

“當鋪外頭。”提燈腳掌無聲下移,“等我出來,你又不見了。”

謝九樓止了步子,往下瞥了一眼:“我去撿你的酒瓶子。”

提燈哂了一聲。

“那我的酒瓶子呢?”

“扔了。”謝九樓問,“平日不見你喝。今晚不準你喝,你就偏要喝?”

提燈的腳落在那兒,便不動了。

那隻腳極瘦,隔著水霧也能瞧見腳背隱隱約約的青紫血絲,才從熱水裏拿出來時還有點血色,放在謝九身上涼那麽會兒,腳上的溫紅就褪了,又變得蒼白起來。

腳腹起先帶著水,他算是借謝九樓的衣裳擦了。沒擦幹,當下還潤著,貼著謝九樓身上的料子,幾下便洇濕了。帶著腳上和熱水殘留的溫度,傳給謝九樓。

提燈腳趾隔著綢緞慢慢摩挲,俄頃,腳掌覆上去,輕輕踩了兩下。

“做什麽?”謝九樓沉著聲,抬手握住那隻腳,拇指指腹按住提燈腳心,“你還病著。”

提燈還有一下沒一下地去碰:“發了汗就好了。”

謝九樓盯著他,從提燈腳掌順著腳踝摸到膝窩,彎腰下去抵著提燈鼻尖,二人呼吸交纏:“醫館落的東西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

“去當鋪看上了什麽?”

“好幾樣。”

“哪幾樣?”

“你帶我過去,我拿給你。”

謝九樓沒挽袖子,一手探進水裏,摟過提燈後腰,另一手抓住後上方掛在架子處的衣裳,眨眼間便給提燈披好,從浴桶裏撈起人扛在了肩頭。

繞過屏風,提燈被扔進床幃,肩上一側的領口已滑落到臂彎。

……

“你要給我看什麽?”

“好看的。”

“好看的?那顆鴿子血?”謝九樓埋頭在提燈耳下,瘋狂胡亂地叼咬吮吸,“還有呢?”

提燈仰直了脖子喘息:“還有銀針。”

“銀針?”

“給你刺刺青。”

提燈說完,自枕下摸出三根灌好墨的細長銀針,趁謝九樓回神的當兒翻身而起,把人摁倒在**。

謝九樓兩肘撐著床板,微微起身:“我就知曉刺刺青那回你恨我拿你撒氣,要找機會發作回來。”

“我不恨你拿我撒氣。”提燈指尖探向謝九樓平放在身側的右手,摸到對方食指指節處那個歪歪扭扭的刺青,那是謝九樓給他刺刺青前先拿自己做的嚐試。後來悄悄跟著提燈出無界處,便戴上戒指遮住了。

而今戒指早被謝九樓賣掉,這塊刺青便也暴露出來。

“你一根指甲都是我的,不該背著我糟踐自己。”

……

“你那時也同我賭氣。一句服軟的話都不說。”謝九樓緩緩撫摸上提燈發頂,長長吐著氣,不時開口輕喘,“我刺,是怕你心裏放了別人,我不在便沒了我的位置,慌得沒路,才想在你身上留個標記……你又哪裏需要在我這兒標記什麽?我哪一處不是你的……嗯……”

提燈針腳下得快而準,越到後頭,謝九樓喘息越急促,額上發了層細汗,床幔帳子也看不清楚。

原來當時,提燈是這般感受。

……

“傷還疼不疼?”他啄了一口提燈下頜,便要偏頭去檢查。

提燈轉過來給他看了,紗布底下沒見著滲血,他便放了心,替提燈擦幹淨別處,把人塞進被子裏:“好好睡一覺。”

提燈點點頭,窩在他懷中便睡了。

月色寂寂,外頭偶有幾聲蛐蛐兒和蟬鳴。

房裏夜風偶過,清爽襲人。謝九樓摟住提燈相對而臥,低眼便見那張安好的睡顏。

他無聲撫上提燈的臉,手指極輕地擦過提燈的鬢角和發絲,目光幽深,腦海中不住想起來時楚空遙同他說的話。

——“蝣語?阿海海……在蝣語裏頭,不曾有這個說法。”

——“許是語調不同?白斷雨教我蝣語時,蝣族已幾近滅絕。他們的語言沒有文字,保留的方式僅是口口相傳。可蝣語在不同部落裏,同樣的意思甚至叫法,因著口音差別,聽起來也大相徑庭。所以他們沒落那兩百年間,隨族人死去,最難收複考究的,便是蝣族消逝的語言。”

謝九樓那時想了想,對楚空遙說:“不。就是這個語調。”

楚空遙思索許久:“我在記錄蝣族人卷軸裏看到過一次,不過書中也隻略帶著提了一筆,許是那東西不甚重要——保留記載的蝣語裏頭,有個叫法,和你說的相近,但隻是相近,幾乎隻有咬字相似,說出來,音調卻完全不同的。若不刻意穿鑿附會,把那叫法和提燈的叫法放在一起,聽不出什麽聯係。”

謝九樓忙問:“什麽叫法?”

楚空遙便循著當年自己看過卷軸上的注音說了一句。

那說法咬字確實和提燈類似,隻語調要高出很多。

“這已是蝣族裏十分古老的語言。再要追溯,會別的叫法的蝣人,應該隻存活在他們尚未沒落的時候。也就是你我出生前兩百年,距今……該有五百年了。”楚空遙解釋。

謝九樓沉默一息,問:“那你剛才的叫法,在蝣語裏,是什麽意思?”

“夫妻昵語——郎君。”

謝九樓回神,目光依舊盤桓在提燈眉眼之間。

提燈……會是蝣人麽?

不,不會。蝣人生來便是玄者,謝九樓身為四階刃,娑婆世中任何玄者他都分辨得出。而提燈與他這麽多年朝夕與共,骨珠沒有任何玄氣,是最尋常的普通人。

他這麽想著,不知不覺便從枕頭的一端移過去,與提燈挨得極近。

興許他的呼吸因著距離過於明顯,提燈竟在這時忽然睜開了眼。

謝九樓猝不及防,僵著身板和提燈四目相對,不知所措。

提燈眼珠子黑漆漆的,和他對望了一會兒,驀然湊過去,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謝九樓心一亂,放在提燈腰間的手都軟了一般,語無倫次道:“……做什麽?!”

提燈歪了歪頭,似是不解:“你不是想要這樣?”

“我……”

謝九樓張了張嘴,說不出是,更說不出不是,隻一把按住提燈腦袋貼在自己胸前,嗬斥道:“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