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因著常年在軍營,不比尋常公侯世家公子哥兒們嬌貴,能做點簡易的吃食,但大多不過就著湯湯水水,有什麽煮什麽,真要跟府裏在灶前幹了幾十年的婆子比起來,也是不中用的。

漏勺裏剩一把剁碎的鴿子肉,旁邊是擀出來的麵皮,謝九樓不會包雲吞,隻把麵皮切成條,等水開了,蟹黃和肉泥捏成團兒,一骨碌倒下去,煮了會兒,再下麵。

肉丸子混著麵條起了鍋,他再隨便撒了些蔥花和鹽,端到一旁飯桌上。

百十八亦步亦趨攆在他後頭,怕的是待會兒被誰抓走。

等謝九樓轉身想叫人來吃的時候,才發覺百十八眼睛早黏到碗裏頭去了。

隻不過隔了一小截距離站著,不敢過來。

他衝百十八招招手,百十八不動。

他又招了招手,往桌子點點下巴:“過來。”

百十八試著抬腳,見謝九樓沒有阻止的意思,才猶疑著過去。

肉丸子麵旁邊就是裝筷子的竹筒,那是平日廚房的婆子們偶爾做飯時候用的。

謝九樓揣手等著百十八拿筷子,等了半天,百十八果真不動。

謝九樓了然一笑,四處瞧瞧,到放碗的櫃子裏找著個勺子,遞給百十八。

百十八正要接,謝九樓心腸一繞,換了隻手,用蝣語說:“這個,用左手。”

百十八看看勺子,看看他,將信將疑拿左手接了。

手腕一伸出袖子,露出兩圈繞手的疤。

謝九樓不著痕跡收在眼底,坐下時趁機垂目看了一眼百十八的腳腕。

這會兒百十八人坐著,即便穿的謝九樓的褲子,也露出點腳踝來。

果不其然,兩腳腳腕處,是和手腕一樣的,各有兩圈凸起的,細細的疤痕。

那是多次在同一個地方反複受傷才能長成的疤。

謝九樓才在疑惑,言三姑娘是找了個什麽替身,隻聽蝣語,不懂通話,能吃生肉,卻使不來筷子。

還有小小年紀就如此強大的玄場。

原來是從小就身負四十斤鐐銬長大的蝣人。

傳聞裏饕餮穀當死侍培養的殺器,一群命令高於一切的動物。

那邊百十八餓得慌,一勺子肉湯送嘴裏,燙得不輕。

謝九樓眼見著他燙得眉頭緊皺,忙道:“吐出來。”

百十八舍不得。

謝九樓伸手就去捏他的下頜,指尖用力,捏得百十八吃痛,別開臉吐了。

謝九樓歎口氣,又把勺子奪過去,自個兒舀了一勺湯,吹涼了喝下去,教道:“要這樣。”

百十八學著他的樣,舀一勺,吹兩口,一麵吹,一麵瞧著謝九樓,見對方點頭了,才把肉丸子往嘴裏送。吹個幾次,便知道怎麽才不燙嘴。

謝九樓交叉雙臂,坐在另一側桌邊,靜靜等他吃完,嘴角已經不自覺上揚了許久。

好在麵皮切出來的麵條也不長,百十八吃到後頭,湯冷了,直接抱著碗,拿勺子把麵混著湯趕進嘴裏,一滴不剩。

吃完,慢吞吞抬頭,又無措地看向謝九樓,手都不曉得往哪兒放。

謝九樓往門口示意:“你走吧。”

百十八走了兩步,忽然轉回來,輕輕擱了樣東西在謝九樓麵前。

東西放完,一溜煙跑了。

謝九樓低眼一看,竟是顆金珠子。

他挑了挑眉——小家賊還知道付他體力錢。

次日大早,謝九樓看了一晚的蝣語冊子,估摸府裏做早飯時,便親自去廚房吩咐,說昨夜王妃餓了,他拿房裏的備菜弄了些肉丸,叫他們早飯還做雲吞,不加麵,蟹黃不夠,就剁些蝦湊合。

待吃早飯時,百十八和他一人一碗,這回丫頭們隻送了勺子。

謝九樓巍然坐在桌前,因他心裏有了數,便沒急著拆穿。百十八仍化作言三姑娘的模樣,見好不容易有一日吃飯不用筷子,用的還正巧是昨夜才學會使的勺子,精神都好了一倍,兩眼爍爍瞄著謝九樓,隻等他一吃,自己也上手。

謝九樓眼底藏著笑,身邊越是瞄,他越不動,等百十八開始坐不住了,他輕輕抬了抬手。

百十八立時捧碗,剛碰到勺子,頓了頓,特地換左手來使。

謝九樓慢悠悠用右手拿起了勺。

百十八送到嘴邊的動作登時一停,勺子裏雲吞涼了,他還盯著謝九樓行雲流水的右手,滿麵茫然。

謝九樓乜斜著他,用蝣語問:“怎麽不吃?”

百十八一愣,對著左手的勺子沉思片刻,試著換到右手,兩手剛要交接,他又蹙了蹙眉,還是用的左手。

隻不過接下來的時間裏,他一聲不吭,第一次無心吃飯,滿腦子都充斥著對自己的懷疑。

午飯和晚飯還得用筷子,百十八又當起入定老僧。

這晚夜裏他本不想再去廚房,一是昨兒吃了教訓,害怕謝九樓又來逮他——這是最好的後果,二來更怕逮他的是別人。

可百十八在府裏這些日子把五髒廟養叼了,一天一頓的日子,恍惚離自己已太遠,他餓得翻來覆去的不爽快。

最後一次。百十八心想,就一次。

廚房裏備好的熟食照舊被鎖著,這回牆柱的釘子上掛了塊生豬腿,看起來倒很幹淨。

百十八其實分不清生熟的區別,以往那麽些年,外頭的人往籠子裏扔什麽他吃什麽,別說生熟,活肉死肉都是混著吃的。

如今到了這地方,他隻曉得,白日端在桌上,和謝九樓給的,就好吃些。夜裏自己偷的,沒那麽好吃,但也比以往的好太多,至少不會吃到一嘴的血和泥。

他就著牆上掛的豬肉,捧到嘴邊,仰起脖子,一口撕咬下一塊。

正嚼得腮幫子發酸,有人從後頭一把掐住他後頸脖子。

百十八脊背一涼,繃緊腦後筋,被人拎著轉過去。

——謝九樓。

“又在吃什麽?”謝九樓目光沉沉,板著個臉,蝣語說得愈發熟練,“吐出來。”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百十八和他對視了會兒,眼裏竟像是升起一股隱隱約約的惱意,生了反骨一般,故意把嘴裏嚼得比先前更賣力。

謝九樓倒吸一口氣,撒了手,轉而去掰百十八的嘴,要把那塊肉給摳出來。

結果被百十八咬了一口。

趁謝九樓抽手的當兒,百十八縮到一邊,急慌慌把肉給咽下去。

他就是惱了。為謝九樓前一夜騙他使左手的事。

百十八這輩子被打過,罵過,被當牲畜給人拿來撒氣過,但從沒被人騙過。

這是他第一次嚐到被騙的滋味兒。

以前不管被怎麽對待,惱是沒用的,人家都把自個兒當待宰的牲畜了,再惱也沒誰買賬,被踹了一腳還得巴巴貼上去給人踹第二腳,這樣說不定晚飯能有口著落。

可百十八今夜覺著,在這個人麵前惱了,對方是會買賬的。飯也會有得吃的。

謝九樓擦了擦百十八咬出來的牙印,背著手定定凝視著他好一會兒,微微傾身問:“生氣?”

百十八側身站著,一個勁兒拿肩膀撞牆,眼垂得低低的,不說話。但謝九樓知道他在看他。

謝九樓頷首一笑,從懷裏掏出櫥櫃的鑰匙,開了鎖,到裏頭拿出碗米飯和半碗鬆茸魚翅雞骨湯,生了火,往鍋裏擱上蒸板,不多時湯和飯就熱了。

他把飯泡到湯裏,取了勺子,隻往桌邊走:“天要亮了。一會兒可有人來。”

謝九樓把眼一睨:“真不吃?”

百十八垂首沉默了一會兒,悄聲走過來。

一低眼,看著碗裏的勺子,遲遲不動手。

謝九樓說:“我話隻說了一半。這個,能用左手,也能用右手。”

百十八偏著腦袋望他,眼裏是明晃晃的質疑。

謝九樓豎起三根指頭:“我不騙你了。”

這些話全是他白日一早在房裏練熟的蝣語,每一句都在夜裏派上了用場。

百十八賭氣似的一把拿右手抓住勺柄,眼珠子還在謝九樓臉上盯梢。

謝九樓抄著手,一副“你盡管吃”的神情。

吃了一口,見謝九樓依舊泰然自若,百十八埋臉到碗裏,哼哧哼哧吃起來。

謝九樓這才慢慢靠近他坐下,用手撐著下巴,低聲說:“以後我沒叫你吃的,別亂吃。”

眼前黑漆漆的頭頂稍稍一頓,百十八抬頭,嘴角還粘著米:“亂吃?”

“亂吃。”謝九樓解釋,“咱們是人。是人就不能吃生的,不要什麽東西都和血吞。”

百十八微怔:“……人?”

謝九樓又點頭重複:“人。”

他把百十八嘴角的米粒擦落:“一日三餐,吃飯睡覺的人。”

百十八不知聽沒聽懂,對著謝九樓發了會子呆,又低頭吃起飯來。舀一勺,吹兩口,再吃進去。

謝九樓始終沒有揭穿過他,兩個人過著白天打啞謎,夜裏開小灶的日子,一過就是大半個月。

眼見初冬,天黑得愈發早,亮得也早,謝九樓趁夜去書房,又早早溜回臥房的法子越來越不便宜了。

那晚他一如既往給百十八做了飯,看著人吃完,抓住百十八手腕,含笑道:“我帶你去個地方。”

百十八已很信他,起了身便跟著謝九樓走。

越走,眼前的路越熟悉。

他過往偷摸去廚房都是從屋頂上,這回踩著地,一時反應不過來,沿途前行的方向卻叫他直覺不安。

未幾,謝九樓拉著他轉過一道回廊,再行數十步,就是他們的臥房。

百十八再遲鈍,這下也反應過來了。

他掙手想逃,驚覺謝九樓死死扣著他手腕,玄息早早將他壓製得無法脫身。

二人在門前站定,謝九樓一手抓著百十八,一手輕輕推門。

房門敞開,屋內月影冷冽,不見一人。

他緩緩轉頭,眼眸幽深:“你究竟是誰?”

百十八直直對上他的眼睛,漸漸不再掙紮。

他呆愣著,俄頃,低下了頭。

百十八這時才發現,被謝九樓揭穿也好,自己坦白也好,他連一個說得出口的身份也沒有。

他是一個蝣人。哪一個呢?第一百一十八個。

他沒有名字。饕餮穀每一個圈養場裏,都有第一百一十八個出生的蝣人。

那晚謝九樓摸了摸他的頭發,瞥見窗台下那盞八角琉璃燈,那是三姑娘給百十八的燈。

三姑娘給他時告訴他:“以後的路,隻有它陪你走了。”

謝九樓聽完,開口道:“我給你取個名字。”

百十八仰頭等著,眼珠子又黑又亮。

謝九樓說:“叫提燈,好不好?”

“提,燈?”

“提燈。”謝九樓用中土話又說了一遍,指尖在百十八手腕那一圈傷疤上摩挲,“願君長顧我,提燈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