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血馬一路疾馳,於天亮時到了城外長亭。

有人一如既往冠珠戴翠,一身琳琅,恍若世外之神,著銀光錦服凜然高居白馬之上,似是早已等候多時。

是楚空遙。

謝九樓勒馬停下,笑道:“我以為你不會再來見我。”

楚空遙掃了一眼他身後的宴光,冷哼一聲:“什麽小毛賊,也敢隨便帶在身邊。”

謝九樓更笑,不答反問:“老頭子呢?”

“他收他的屍,我收我的。”

楚空遙調轉馬首,麵朝大路,麵色仍僵得很,卻問:“去哪兒?”

“西北。”謝九樓揚目看著天際一方血紅的日出,揮鞭道,“去找西邊的黃沙,追十五的月亮。”

第達爾的出現是在數日後的一個血月,謝九樓想,一定是言三和他不約而同聽見了遠方渺渺茫茫的草笛聲,才會心靈福至地在同一個時刻去到倀鬼墓前。

那時他整個左臂都已麻木,難以伸展自如,拿不起箭,也挽不了弓,好在右手尚且無礙,他還能揮一揮鞭子,耍一耍劍。

他漸感時日將近,叫楚空遙傳了封飛書回去,讓老頭子快些過來與他們匯合,方便在全身感染倀毒以前順利剖珠。

那個血月之前的白天他還在和宴光挑選自己的棺木,挑到最後,隻要了一副最便宜的鬆木薄棺。

“直接送到天子府去,不要過無鏞城。我養的子民我知道,他們最愛湊熱鬧。若見了你,定時要問個水落石出不可的,到時候又惹得滿城風雨,平白叫城裏傷心一場。”他對宴光這麽吩咐。

宴光也不知聽沒聽進去,隻一個勁兒說:“骨珠離體,肉身成灰。九爺你……”

謝九樓打斷他:“尋常人是這樣,可我畢竟底子在這兒。加上老頭子半身功力,存一副肉身送到天子麵前總還有幾日一葉障目的時間。”

“再說,”他舉起左臂看了看,“這肉身存不存,也沒多大意思。真成了灰,倒也幹淨。”

幾個時辰後他沿途夜奔到倀鬼墓前,言三、無渡和第七歌都已先他一步聚在一起,白澤安詳地睡在言三懷裏,竟已隻有半大小貓的體型。

“是我強留著它,不許它去找無相。”言三注意到謝九樓的目光,“我好歹也算半個神身,白澤待在我這兒,死得沒那麽快。”

她又低眼看看白澤:“不過瞧它近來模樣,隻怕無相,近況也不樂觀?”

謝九樓伸出手指摸了摸它頭頂龍角:“有救麽?”

“無相回去,它也就跟著回去了。”言三道,“又或是跟我回去——隻不過它不願意。我瞧無相這一世,在娑婆拖得也太久了。”

謝九樓聽了,別開眼去,自顧沉默。

第七歌已取了無渡眉間那滴觀音血,想是言三在此之前就同她二人互通過來意,既得知無渡本心也是為了殺死第達爾,言三便順勢交代倀墓裏頭楚氏劍的作用,她二人一聽,既然楚氏劍能鎮壓第達爾體內的神影,便與言三一拍即合,同意拿出那滴觀音血燒了倀鬼墓。

這倒跟謝九樓先前所想不謀而合。

“隻有一點,”謝九樓問,“第七歌若是第達爾的妹妹,想除去神影,還自己姐姐肉身一個安息是很說得過去。可無渡身上那滴觀音血,是從何而來?”

言三沉眼道:“此事與笙鬘有關。”

“笙鬘?與能仁佛同生的女佛?”

“不錯,”言三揭過不提,“此事還待無相回去後我與他細談。”

一語未了,無渡眉間緊蹙,忽道:“來了。”

一行人急急退入地下的倀鬼墓裏,因著之前謝九樓來過一次,不久前言三再來,直接請人打了地道,眼下三五個人進去,寬敞許多。

一月不見,第達爾還是那副妝容,似乎她兩百年前就是如此,從來不曾有過容顏老去的時候。

這一場惡戰在謝九樓的記憶中是慘烈而模糊的,他記得熊熊烈火燒到上千隻倀鬼身上發出的難聞的惡臭,記得第達爾的靈魂與神影在一個身體中不斷分裂和鬥爭時那個麵紗下的人發出的痛苦慘叫,他聽見屍蟲在火焰中掙紮發出刺耳的蜷縮聲,它們從無數具屍體裏飛出來,身上帶著滅不掉的火星,滿墓飛舞,謝九樓眼前似火花飛濺,他在第七歌不斷吹奏的曲子裏意識模糊,感覺到那樣灼熱的大火也燒到自己的身上,燒到那個他被蛇咬過的不曾注意的傷口,燒到他如今毫無知覺的左肢。

最後他看見墓地塵沙搖動,楚氏劍在石破天驚時迸發出一道驚雷般的閃光,第達爾伸手掏出了第七歌的心髒,隨後在一刹那失神,喊了她一聲“妹妹”,他想那又是在一息之間出現的兩個靈魂。接著言三拿著那把劍刺入第達爾的身體,說著“玉石俱焚,你我同葬”的話,他在那一刻好像能清楚地分辨那副紫衣身體裏的聲音:哪一句話來自第達爾自己,哪一句又來自那個猙獰的神影。

就是在那一瞬間,謝九樓隔著逐漸坍塌地墓頂,感受到來自第達爾嘲諷的目光。

是那個神影,她在被楚氏劍收進劍魂以前發出撕心裂肺的笑聲,她一遍遍對著謝九樓反問:“你以為殺了我,那些蝣人就有救了嗎?你以為死到臨頭的人,破除詛咒就能完好如初嗎?”

謝九樓失去了所有意識。

他在睡夢中看見真正的第達爾,那個一身輕盈,雙目仁慈的姑娘。

他和她站在彼此的對立麵,似霧裏看花,中間隔著一條如何都跨不去的河流。

她先問他:“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講?”

謝九樓回憶著,好像回憶了很久,才想起來:“是在暲淵,有一位故人,托我問你一句話。”

“他問什麽?”

“他等了你許多年,沒有等到。隻能叫我問你:草原上最美麗的第達爾,這些年,過得快不快樂?”

那雙靈動的眼睛裏滿是淚光。

又是很久,第達爾轉身離去,謝九樓愈發看不清她的背影。

他問:“你去哪?”

第達爾已消失不見,隻有聲音如高山之遠:“我去暲淵,赴一個舊約。”

謝九樓醒來,先聽見白斷雨的聲音。

他用右手觸摸自己左邊的手臂,還好,還在,沒有被燒。

隨即宴光便向門外二人喊:“九爺醒了。”

楚空遙和白斷雨疾步進來,沒等他開口,就告訴他提燈提燈一切安好,而昨夜一戰,第達爾死在倀鬼墓裏,無渡和第七歌不知所蹤,白澤與言三,則是化作了石頭。

“想是功成,回永淨世去了。”

“不,”白斷雨道,“那楚氏劍既把山鬼神影封入劍魂,山鬼與她休戚與共,神影有恙,隻怕山鬼也好不到哪去。”

謝九樓低頭不語。

俄頃,他問:“昨夜神影的話,你們聽到了嗎?”

“什麽話?”白斷雨皺眉,“你不是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神影殺了,提燈封印解了,你今日準備準備,老子給你剖了珠,叫楚二給你扶棺回去。”

看樣子是沒聽到。

“不。”謝九樓驀地下床穿鞋,宴光趕緊過來幫忙。

他匆匆披了衣裳,要往外走:“再給我幾天。”

宴光正給他整理衣襟,突然瞥見他領口,臉色一變,白了唇道:“九爺。”

“怎麽了?”

謝九樓轉頭看著宴光,剛問出口,便覷見身側窗台下的銅鏡裏,自己下頜和脖頸處,已爬上蛛網般的青黑血管。

再看見無渡,已是三天後的邙山懸崖。

謝九樓的身底在一輪輪日升月落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退,那個傍晚,宴光用楠木給他做了根輕便的手杖,謝九樓在宴光的攙扶下杵著手杖爬上邙山。

倀毒入侵了他的後背,要剖出完好的骨珠,他隻剩一天時間。

暮光昏黃,他喘盡最後一口氣,在崖上一個岩石便搜尋到無渡的背影。

她還是那副打扮,剃度的頭顱上是不太規整的戒疤,袈裟半穿,**的一臂戴著六環紫金臂釧,鍍金禪杖擱置一旁。

她的手裏抱著一堆木塊,其中一根木塊被刺穿,留下五個空洞,另一邊刻著第七歌的名字和生辰。

謝九樓叫了一聲:“無渡。”

她沒有回頭,手上的臂釧在夕陽下折射出一片耀眼金光。

謝九樓問:“第達爾的話,是真的嗎?”

無渡說:“她說了很多話。”

謝九樓說:“她說……即便她死了,提燈的詛咒,也不會解除。是真的嗎?”

無渡沉默了一會兒:“是。”

“就算不是,又有多大關係?”她側目道,“倀鬼墓的觀音火一旦點燃,沒有觀音之令,便永生不息。它們一路燒盡娑婆,直到找到觀音為止。”

無渡看回自己手上那堆肢解的木偶:“無相觀音……早該回去了。”

謝九樓在斜陽下站了許久。

久到落日徹底下墜,天空變成了淡淡的青灰,像提燈慣愛穿的那身錦袍,蓋在末日的謝九樓的發頂。

他的右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猛然鬆開那根楠木拐杖後便脫力跪地。

謝九樓忽覺胸間憋悶,咳嗽幾聲後大量鮮血自喉間噴薄而出。

“是該回去了,”他望盡天涯,瞑目之際,這一生最後一句話還是關於提燈,“是我逆風執炬,強留他在人間。”

無鏞城謝氏末代家主謝九樓,儀秀誌潔,善騎射,諳曉軍事,文韜武略,並濟一身。年十三隨父出征,十五掛帥,立一等軍功。十七封五陵王,二十一娶女言氏為正妻,次年元月言氏病逝,誓不再娶。同年春,樓領兵叛變,受降漠塹,二十二,卒於邙山之陽。

大祁百年,再無後者出其材也。或有望其項背之人,終難同樓之稟賦,如山川之長,日月之輝。營營我輩,長思其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