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國古禮,無子為七出之一,為人妻者,無論你的德容言功好到怎樣程度,可是若生不出兒子的話,按法據理,就得被丈夫逐出去;即使“夫恩浩**”,不忍逼令大歸,你就得趕快識趣,勸夫納妾圖後,自己卻躲在“不妒”的美名下噙著眼淚看丈夫與別個女人睡覺。反之,情形就不同了:母以子貴,兒子若做了皇帝,你就是聖母太後。

——蘇青

有人說,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時刻,應當是初為人母時,她們由內而外彌漫著甘甜的奶香氣,周身彌散著溫厚與渾圓的融融暖意。她們滿目生輝,眉黛巧麗,神情嫻靜,許是人間那枝蓮,光華流溢,容顏鮮亮,沒有任何人能與之媲美、爭輝。

蘇青做媽媽呢?

做媽媽的蘇青,該是心中多麽歡欣和滿足啊,沒有什麽比生命延續更值得驕傲和鼓舞的了。

可是,在蘇青的散文《生男與育女》中,她對生產的感悟和體會,卻分明有著一種強烈的激憤和怨懟。這是為什麽呢?

她道:“‘大小平安。我們明年待你生兒子時再來吃你的紅蛋。哈,哈,哈……’鄰居張四嫂,汪大嬸子等擠擠眼一窩蜂去了。室中隻餘下產婦的慘笑麵容,婆婆的鐵青臉色,仆婦的無聊神情,及嬰兒的呱呱哭聲。”

這“哈,哈,哈……”如此刺激穿耳,似密匝的雷點,似挑釁的鼓點,一次次地擊打在蘇青的胸口上,窒息得令人心煩意亂,無法言說。而最該給予關懷的家人,他們的“麵色”“神情”,更叫人添堵添亂。

失望,冷漠,清冷,伴隨著孩子的聲聲啼哭,愈發傷懷。

不就是生了一個女兒嘛!

如此,便失了公公婆婆的“寵信”和“愛護”,從天堂跌入凡間,蘇青想不通了。

她想不通的不僅僅是“待遇”的懸殊差別,更重要的是從中省悟到的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

“生產的是女人,被生的是女人,輕視產女的也是女人。生產的女人感到悲哀,被生的女人覺得不舒適,輕視產女的女人困在失望的痛苦中。生產的女人恨輕視產女的女人予以難堪而遷怒於被生的女嬰,輕視產女的女人因怪生產的女人的肚子不爭氣而遷怒於被生的女嬰,於是眾怒之的——女嬰——雖有‘千金’‘掌珠’之名而不能有‘千金’‘掌珠’之實矣!”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生產了女嬰的女人,被鄉鄰四舍的女人歧視;被歧視了的女人,怨恨起哇哇哭泣中的女嬰。誰之過?

或許,在《結婚十年》中斬斷情絲,辭別“應其民”回家後的蘇懷青,曾有那麽一陣子的溫暖時光。公公婆婆的關懷照顧,丈夫也是十分細致。雖然小姑子時不時有冷眼冷語的譏諷,卻都被家庭的溫馨化為了“廢話”。

那是在《養了一個女兒》中的真情流露,她說:“賢的父親說:‘生平不曾做過缺德的事,如今懷青有了喜,養下來要是真是個小子,我想他的名字就做叫承德如何?’於是婆婆說:‘承德!承德好極了!懷青一定養男孩,因為她的肚子完全凸出在前麵,頭是尖的,腰圍沒有粗,身子在後麵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大肚子。’”

一家人圍坐一塊兒閑談,一切圍繞蘇懷青的肚子展開話題,婆婆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肯定是一個白胖男孩呢!似乎,就這麽敲定了蘇懷青生男生女的問題。公公還由此告誡自己的兒子:“你以後還不快快用心呀,兒子也有了,可真了不得!”

家中氛圍喜不勝喜,“孫子”即將到來呢,一切生氣勃勃中。

懷孕,是一件“苦差事”,這不能做,那不能摸,許多事由不得自己,蘇懷青是煩惱的。特別是左右四顧都護著她,盯著她,生怕有什麽差池,“小子”不小心給“溜走”了。這個時期的蘇懷青是家中的“大熊貓”,人人不能碰,不能罵,她也不能“隨心所欲”。

她說:“賢同我吵,他的父母就責罵他,因此杏英也處處敢怒不敢言了。還有黃大媽——賢家裏的一位老女傭——處處護著我,生怕我一不小心跌了,生怕我吃錯了什麽生冷的東西。”

這家中貫徹的是: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啊!以孕婦(小子)為中心,以安全、營養為基本點,條理清晰分明,落實不折不扣,執行力度剛性,誰也不能違反。

其實,這一切好光景,隻因公婆心中的“小子”夢,讓蘇懷青的日子陽光燦爛著。

何謂希望越大失望愈大?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了。蘇懷青產下了一個女兒,就此,家中的氣氛冷了下來。

想起醫生不經意回答她“是女的!”那一瞬間,“頓時全室安靜了下來,孩子也似乎哭得不起勁了,我心中隻覺得一陣空虛,不敢睜眼,仿佛慚愧著做了件錯事似的偷聽旁人意見,有一個門口女人聲音說:‘也好,先開花,後結子!”這句話是多麽無奈。蘇懷青的肚子不爭氣,一胎產女。

“明年準養個小弟弟。”另一個聲音附和道。

蘇懷青聽見“婆婆似乎咳嗽了一聲,沒說話”。

小姑子倒是熱誠道:“可以給我瞧瞧吧,原來是女的,何不換個男孩?”

這孩子性別能換嗎?

這樣的言語必定是刺到了蘇懷青心上。

《結婚十年》中蘇懷青對生產的體悟,不用多說,想必也是蘇青的感受了。她們不斷在彼此交換的身份中,在文字的娓娓訴說中,找尋當初的心情,找到曾經的自己,必定是難以名狀的心情呢!

因為苦楚,因為不甘,因為無處安放的心情,蘇青撰寫了一篇《生男與育女》的文章,這篇不經意地投稿,剛好為蘇青撬開了一座文學殿堂的城門,讓蘇青有了平台,有了機會接觸到上海灘出名的編輯和作家,從此走上出版和寫作之路。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中國古代諺語,經得起千百年任何人的檢驗。

一朵雛菊真的開花了,但蘇青卻不知,她依舊沉浸在產女的低落中。

乳汁喂養孩子,這是母性的本能,母愛的原味,乃天地間最為芬芳的味道,蘇懷青卻因公公的特別關照,叫她不必自己喂奶,明年可以早些養個男娃娃,而失去了作為母親應盡的“義務”,她傷心,也悲哀吧。

在《結婚十年·寂寞的一月》中,蘇青訴說道:“我沒有話說,心想:自己的乳怎麽多著不讓孩子吃呢?薇薇雖然吮得我**很痛,但是我愛看她鑽在腋下偎靠著我的樣子,有她睡在我的身旁,我便覺得充實了,幸福了。”

傭人黃大媽從鄉下物色了一位奶媽來,蘇青文中說這人:“她的身材又矮又胖,麵孔是扁的,鼻子有些塌,看上去樣子倒還和善。”除了能感覺本質的善良、純樸,對這位奶媽的樣子,懷青很是失望。而且想著自己的孩子即將投入到這位女子的懷中,那種失落與傷心可想而知。

孩子不再時時刻刻躺在自己的懷裏,不能分分秒秒感覺到她溫暖的呼吸,不能真真切切地觸摸到柔嫩的肌膚,蘇懷青的心情該是多麽的複雜艱難。而且婆婆也有過吩咐,不允許其他人來打攪蘇懷青坐月子。

這一個月是清靜的,傷感的,低落的。

“我寂靜地一個人睡在**,時間似乎特別長。賢有時候也輕輕走進來瞧我,但是不太多講話,有一次他吞吞吐吐地對我說,再過三天他要到上海去了,學校裏已經開學。我點點頭沒有回答,心想瑞仙又該快樂了吧,幸福的是她,痛苦的是我。”

從蘇青小說中的描寫可以感覺到,賢與蘇懷青的相處一直是有禮有節的,包括蘇懷青月子中亦是,他們的確隻是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委屈、不甘嗎?

小說中的蘇懷青她會如何做,現實中的蘇青該怎樣打發這無聊的光陰,她們的影子會在何處重疊?

張愛玲說:“笑,全世界便與你同聲笑;哭,你便獨自哭。”

人這一生中,冷暖自知,而“浮華褪盡,人比煙花寂寞”。學會往前看,向開看去,一切如天空般,都會遼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