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無邊際的黑海,輕漾著一輪大月亮。我的哥哥站在海麵上,背著雙手,態度溫文而瀟灑。周圍靜悄悄地,一些聲音也沒有。溶溶的月色彌漫著整個的人心,整個的世界。
——蘇青
張愛玲說:“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再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
這是非常經典、有內涵的警句。“張說”之所以迷人,引發共鳴,令人愛不釋手,或許與她對社會、生活、人性、情感的獨特見解有關。有人說張愛玲的文字獨樹一幟,辨析度高,詞藻既冷豔,又活潑;思想很跳脫,亦深邃;題材多別致,且有代表。不管是在民國時期,還是21世紀的今天,其煽動性和傳播性都非常強,豐富體悟帶來的心靈衝擊,直搗人心窩子中去。
而同為上海“雙璧”的蘇青則不同。“蘇說”求真、務實、直接、大膽,她會告訴你一個理兒,一個觀點,一個最終,不善“布疑陣,設懸疑”的她對文字的布局、結構、節奏、開合等的把控和推動,與張愛玲的精巧與細密大相徑庭,但都同樣具有蠱惑性。前者為你解惑、釋疑,後者等你揭秘、澄清。
風格迥異的兩人,成為文字知己,的確很使人疑惑。
張愛玲生長於大都市,蘇青成長於鄉野間,環境雖大不同,但她們的心性和覺悟是近似的。她們的人生觀,價值觀和生活觀,有許多契合之處。特別是在情感上,二人與胡蘭成的某些“交點”,可感受到她們對愛情和擇偶的態度,取向有大同小異之處。
報社記者曾經組織過一次張愛玲和蘇青的“對談”,話題為“婦女職業婚姻家庭”,在談到“標準丈夫”時,蘇青說了五點:“本性忠厚;學識財產不在女的之下,能高一等更好;體格強壯,有男性的氣魄,麵目不要可憎,也不要像小旦;有生活情趣,不要言語無味;年齡應比女方大五至十歲。”而張愛玲對此是基本讚同的,不過她還強調了一點:“男子的年齡應當大十歲或十歲以上,我總覺得女人應當天真一點,男人應當有經驗一點。”這種大膽、前衛的非常言論,出自四十年代上海灘兩位當紅才女之口,便可探知她們非凡的洞察力了。
如果以她們的“愛情故事”為藍本,不難發現,以上的觀點多有印證。
胡蘭成長張愛玲10多歲,“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一紙婚約,手續近似“兒戲”,卻有人說這種荒唐不落俗套,反而很符合他們的思維和風格。胡蘭成成熟聰穎,才華出眾,有著豐沛的情感經驗和豐富的情感經曆,對於初涉情感的張愛玲來說,這位“大叔”的確魅力非凡。
李欽後和蘇青年齡相仿,說起來兩人是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走到一起的,盡管他們也有自由戀愛的成分,但到底還是屬於一樁傳統的姻緣。
說忠厚吧,李欽後肯定算不上,不然他也不會走上“貪汙”的不歸路。
論學識和財產,李欽後雖然畢業名校,家庭經濟狀況也在蘇青之上,但是,因時局的動**,掙錢困難,這些優勢也慢慢地消退。
當然,李欽後也有突出的優點,超過一米八的個頭,高大健碩的體格,很有男人味。不過,他好燈紅酒綠,喜社交應酬,在蘇青眼裏並不懂生活情趣,而且,生活社交中體現的粗魯和自私,很令蘇青反感。他喜歡光著膀子在露台上衝涼;愛與底層的勞工發生爭執;消費大手大腳,飯桌上少不了“好菜”;酗酒後時常三更半夜回家,鬧得街鄰不安寧。這些不良的表現,當然是與蘇青理想中的“標準丈夫”相悖的,也為他們的婚姻生活和夫妻情感不和諧埋下了伏筆。
當然,新婚燕爾時,這些生活矛盾,在當時並不突出。兩地分居的惦記和想念,倒是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彼此情感的增進,相見時別有一番甜蜜和溫存。可一旦在上海建立了小家庭,他們還會享受到因依附大家庭帶來的輕鬆嗎?
這不,說到問題,問題它就找上門呢!
蘇青和李欽後在上海有新家了,即將開始打理這個家了。
第一件事先從置辦柴鹽油米醋開始,兩人一合計,熱情張羅起來。對於這一段感受,蘇青是通過《結婚十年》來訴說的。
她說:“米是一元錢一鬥,煤球九角一擔,留下地址叫他們送就是。於是我們又花四角錢買了隻小煤球爐子,買了兩隻略有大小的鋼精鍋子,鐵鍋是N城買好帶來的,其他一時也想不起什麽,於是賢拎了煤球爐子,我捧著鋼精鍋子,在歸途中又買了十隻熟鹹蛋……”這些家什的置辦,小說中的蘇懷青和徐崇賢倒是不含糊,一樁樁一件件逐一采購到位。文中提到的N城帶來了鐵鍋來,或許能體會到他們對新生活、小日子的重視和向往。他們是早早有打算,認真在計劃,有條不紊,有板有眼地做著準備,畢竟生活不是“過家家”,事事都要有人做,樣樣都要有人管。
本來,興高采烈的兩人,將這些事辦妥後,即可一起準備一頓完美的晚餐。
但聽到“煤球久久不送來”才知道這計劃不如變化快,做晚餐還“欠東風”呢。
於是,“我說:‘叫林媽去催一聲吧。’”
賢卻答“她又不認得路。”
“那麽你自己去一趟吧。”懷青又道。
卻聽賢很男人地回答:“這是主婦分內事,我不好代庖的。”
推諉,推諉,我“讓”你,你推我,這小夫妻倆都很“禮讓”,較上勁了。
蘇懷青道:“我很生氣,偏不肯動腳步,但挨到天黑時他們也就自己送來了。”
煤球這東西,有生活經驗的人都知道,個頭不大,體積也不重,但是,如若一堆積累在一起搬運,那還是有分量的,而且煤球麵目“可憎”,黑黝黝髒兮兮的,叫懷青去運回,賢在家中坐等,似乎確實是件令人生氣的事情。
兩人怨懟起來,於是賭氣,找氣。
以前蘇懷青獨自在N城的時候,她的胡思亂想,鬱結苦悶,撕碎的是自己的心,與他人無關,算是一個人的“戰爭”。而現在,兩個人世界裏的抵對、爭執,引發的卻是硬碰硬的“抗戰”,這些怨恨、發泄,於是有了新載體。矛盾主題轉移後,糾結新形式開始了,隻是這不起眼的變化,他們未察覺嗎?
本來陽光燦爛、美好朝氣的新生活,應該是略帶著小新鮮,小刺激,小心動的。但任性自我,互不相讓的兩人,他們之間似乎少了些什麽。
是相守的暖熱,是扶持的相知,是信任的互助,還是夫妻應有的包容、懂得和愛護呢?問題的協調,情感的溝通,蘇懷青和徐崇賢麵臨著彼此的融入和接受,他們會重視這些小裂痕,會用心去修補嗎?
受過高等教育的徐崇賢,“大腦子”似乎裝著“小意識”,封建思想根深蒂固,儼然大男子作風做派,什麽該女人做的事情,男人“不好代庖”了,純屬扯淡、推卸。而蘇懷青也附著小姐氣,不善於退讓和妥協。
民國時期,意識形態的轉變,觀念理念的更新,潮流思想的衝撞,讓這種新舊矛盾愈發凸顯、尖銳。特別是受過新式教育的人,生活在舊式家庭中,所產生的問題和矛盾,是極不容易調和和解決的。這些問題和矛盾的根本,也許源於他們心靈深處的一個覺醒的“我”與一個沉睡的“我”的相互抵製和彼此交融。這是一種時代病。
李欽後和蘇懷青,極富有代表性。蘇懷青滿腦子新思想打轉,手腳卻被捆綁束縛著;安於做少奶奶,卻不安心這樣過一輩子;想守著丈夫,又不時蹦出做職業女性的想法。這種掙紮的想法裏,很不容易尋找到出口和定位好人生。
越來越多的瑣碎需要蘇懷青和徐崇賢共同打理、料理。有了新家,徐崇賢決定宴請朋友,但是,卻被不懂烹飪的蘇懷青給搞“砸”了。
賢說:“麥片做得不好吃,客人都皺眉。”這本來是一句順嘴的話,不帶有批評和埋怨的,但是蘇懷青聽來,卻不是這味了。自尊心特強的她,立馬“羞惱交進,索性掉下淚來同他吵”,並宣稱“明天你打發我同林媽一齊回N城去吧”。一副不依不饒的哭鬧樣子,讓徐崇賢下不來台。
“麵子”失了,妻子哭了,徐崇賢該如何做?他並沒有為此遷怒於懷青,而是安慰正在發脾氣的妻子。看來,徐崇賢還是善於謙讓的,他知道蘇懷青的脾氣,摸透了小妻子的“弱點”,盡量包容,忍讓。
一頓飯弄砸,其實不算什麽,美滿幸福的日子,還需共同去打造。
鄉下來的林媽,因為小腳的緣故,從樓下拎水到樓上擦地板,很是費勁,於是徐崇賢和蘇懷青商量後,決定三個人一起來做這個事情。這種互幫互助的氛圍,讓這個家庭有了生氣。
蘇懷青也試著去改變。她向林媽學習如何經營家庭,諸如買菜砍價啊,開支計劃啊,家務管理啊,她都願意去嚐試,隻為討得徐崇賢歡欣,做一個他向往的滿意的太太。
但生活這麵鏡子,它是鐵做的櫞,玻璃鑲的心,既有堅硬的殼,也有易碎的顏。現實中,與人切切相關的吃穿住行,哪一樁哪一件不需要經濟支持,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中國人的俗語說得如此直白,生活需要錢,無錢寸步難行。
而徐崇賢晚上讀書做學問,白天兼職中學老師,這項經濟收入畢竟是有限的。錢的困擾,就成了他們矛盾和分歧的重點。
時常囊中羞澀的徐崇賢,每當遇到蘇懷青伸手向自己要家庭開銷時,便心生莫名其妙的煩躁與不安,他兼職的工作,能有多少收入啊?
但他極好麵子,寧願清苦,也不向家中尋求經濟支持。這樣一來矛盾便慢慢地累積起來,兩人各自埋汰,相互怨氣。妻子不體諒丈夫在外學習和工作的辛苦,丈夫不理解妻子經營日子的艱辛,除了矛盾加劇,還能有什麽作用。
這個蹣跚中的小家庭,這種艱難的小日子,愈發岌岌可危了。氣到深處,徐崇賢說:“你嫌我窮就給我滾蛋!我是人,你也是人,你問我要錢?”
多麽淩厲絕情的話啊,蘇懷青如何受得住。
她也收淚冷笑答道:“我就出去也不怕餓死,真是沒的倒黴死了,嫁著你這種隻會做寄生蟲的男人!”
“你要出去馬上就給我滾出去!”徐崇賢揪著蘇懷青欲將她拖出去。
這樣難堪的撕扯,最終也慢慢地平息了,但是,它在蘇懷青心裏種下的陰影卻難以磨滅,像一枚鋒芒刺向了靈魂中。
於是,蘇懷青想到了要自強。她需要一份工作,需要強大起來,需要一個安穩的生活環境,讓精神有棲息之處,讓心靈不再流浪。
《結婚十年》中這些精彩描述,雖說是寫蘇懷青,卻是蘇青如何一步步走出家門,走向職場最真實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