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總還是孩子見識”,母親輕聲笑起來了,眼中發出得意的光芒。你以為社會是一下子便可以變得完完全全合理的嗎?永遠不會,我的孩子,也永遠不能!假如我們能夠人人共同信仰一個理想,父死子繼,一代代做去,便多費些時光,總也有達到目的之一日。
——蘇青
這世上,沒有哪一件事不是在曲折行進中完成和圓滿的。變數越多,經曆越豐富,磨難越深刻,成就愈輝煌、愈燦爛、愈恒久。
當然,也有些流沙中的晶瑩會被暫時掩埋、沉寂,但是,當渾圓的珠玉一經被拾起,便會光芒四射。
蘇青,這位曾經創作過大量越劇作品的戲劇編劇,或許早已被戲劇界淡忘,甚至遺忘,但是,她作為越劇編劇的開拓者之一,應該讓人記起,並了解她創作的情形。因為,她編劇的《寶玉與黛玉》,創造了全國巡演逾三百場的芳華越劇團記錄。她創作的《屈原》,榮獲了華東區戲曲觀摩演出大會演員一等獎、優秀演出獎、音樂演出獎,這是從三十五個劇種一百五十八個劇目中脫穎而出的。遺憾的是,這部劇沒能獲得優秀劇本獎。
一場好的戲劇,肯定是以好的劇本為基礎的,再牛的演員,再好的行頭,再多的經費,要演繹一出完美的戲劇,沒有好的劇本是不行的。其他獎項都收入囊中,恰恰是劇本沒有。或許,蘇青對於這樣的結果,除了氣惱外,還會自問:“如果編劇不是我,能獲獎嗎?”
1954年秋天,因為《屈原》的紅火和得獎,蘇青創作的熱情重新點燃了。
回想當初從合作越劇團辭職後,蘇青表現出來的沮喪,確實讓人懷疑她能否勝任編劇工作,是否能創作出能上演的劇本,更別提好劇本了。
戲曲界都知道芳華越劇團的團長尹桂芳是一個大好人,當陳曼推薦蘇青到劇團的時候,尹桂芳一口應承了。這是1951年年底的事。
陳曼其實也是芳華旗下的編劇,年輕但卻是一位老編劇了。二十四歲的如花年齡,已經在六七個劇團擔任過編劇,而且作品頗多。
蘇青初來乍到,第一個劇本是和陳曼合作的,名為《新房子》,這是一出現代劇,以宣傳“五反”運動而創作的。為何蘇青不能獨自編劇,或許劇團考慮到蘇青剛經曆了辭職風波,心理壓力大,況且沒有創作經驗,於是讓陳曼與她合作,這樣更容易完成劇本創作,而且陳曼是老編劇,經驗相當豐富。後來這部作品並未取得預期的效果,票房寂寂,未能惹人注目。
當第二部劇本依然上座不佳的時候,蘇青臉上有些掛不住了。第二部劇作取材於中國古代農民起義的《江山遺恨》,與之前的《新房子》獲得了相關部門的減稅不同,這直接影響了劇團營業額。而芳華越劇團是民營性質的,全靠收入養活劇團和人員。所以團裏的一些人見到這樣的情形,便心生怨言,蘇青哪受得了這氣,但除了窩火,還能做什麽呢。
她還可以繼續創作啊!證明自己,穩固工作是當務之急。於是,蘇青打算改編新劇本《秋江》,當申請提出後,劇團的意見是陳曼參與一起創作,這讓蘇青很難堪,覺得是對她能力的懷疑,十分不高興。當然,如果換位做思考,蘇青也許不會這麽想了。之前她創作的兩部戲反響平平,成績不佳,劇團還是不敢輕易冒險,怕上座率依舊不高。
蘇青心火積壓,因為修改劇本的小事,與同事發生矛盾後最終誘發了咯血,她的肺結核病又犯了,不得不回家休養、調整。
整整一個夏天,蘇青想了許多,最終明白了什麽。1953年秋天,她根據《今古奇觀》中的《賣油郎獨占花魁》,改編成了《賣油郎》的劇本。這出戲蘇青是下了狠功夫的,她大膽地刪減了原著的人物和情節,賦予了一些新情節、新麵孔,讓劇目內容豐富起來,更有看點吸引人眼球。這部劇最終是取得一定票房,較之前兩部好多了,但卻因為蘇青的改動,受到有關部門的批評。
蘇青聽說聯合國教科文衛組織評選“世界十二名人”活動中,候選人有中國的屈原,這樣的信息如果作為普通人聽見了,無非右耳進左耳出罷了,但蘇青動心了,她想將屈原搬上越劇舞台,這個劇目改編不容易出新鮮,要取得票房好成績難度極高,正因如此,蘇青想挑戰了。
當蘇青向團長尹桂芳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沒想到團長也感興趣。誰都知道,劇團要生存和發展,必須推陳出新,要有所突破,劇目新穎。既然蘇青想嚐試一下,何不支持呢。
在與尹桂芳約定由她演繹屈原後,蘇青更加有信心。接下來是整個團的重要人物都要對此作研究、準備工作。團長尹桂芳,導演高德明、作曲連波及蘇青一行人去了北京,觀看了正火熱上演的話劇《屈原》,並與屈原的扮演者趙丹進行了座談,用心取經,認真研磨。最後的日子,蘇青還住在屈原研究專家文懷沙家,隨時請教,聆聽指導,收獲頗豐。
1952年,在麗都大戲院首演了蘇青編劇、尹桂芳主演的越劇《屈原》。本劇共分《橘頌》《賄》《疏原》《著騷》《誣陷》《阻會》《救嬋》《天問》八場。尹桂芳重塑的屈原,打破了她一貫的小生扮相,轉變成了儒雅的文生模樣,很是難得,不僅成就了全新形象的尹桂芳,《屈原》也成為芳華越劇團的重要劇目之一。
當上海市文化局局長夏衍在華東區戲曲觀摩演出大會上作題為《為提高和發展新時代的戲曲藝術而奮鬥》的講話時,所提到的“任何創造性的改革都應該受到我們熱烈歡迎和支持,這次匯演中得到較好成績的滬劇《趙一曼》和越劇《屈原》,就是民間職業劇團勇於改革的很好的例子”時,大大地鼓舞了芳華越劇團,也鼓舞了尹桂芳和蘇青。特別是蘇青,眾多的想法一股子冒出來,她在熱情燃燒中尋找著新生活的薪火,並樂此不被地實踐,創新。
蘇青改編《屈原》,起源於聽到了“小道”消息,說屈原參與了世界名人的評選,這時的蘇青以新聞工作者的敏銳性,抓住眼前機遇,借機借勢借力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編劇任務,這種方法討巧,既配合政治,又迎合市場,真是一舉兩得。後來,蘇青將這一招用在了改變《紅樓夢》上。
1954年,因為俞平伯用“資產階級唯心論”的方法研究《紅樓夢》引發了一場批判資產階級唯心論的運動,曹雪芹的《紅樓夢》便成為了焦點話題,蘇青感覺時機又來了,於是便開始著手準備《紅樓夢》的越劇創作。她通過一位熟人,接觸上了複旦大學教授賈植芳,在《寶玉和黛玉》上演前夕,蘇青將油印劇本送與賈植芳征詢建議,賈植芳也認真地做出了答複,他道:
允莊先生:
來信及《紅樓夢》一切稿均收到。因為事忙,今日才讀畢。我覺得全劇精神及結構頗好,並能符合全書反封建主旨。作者是通過寶黛愛情來暴露和控訴封建製度的違反人性罪惡的,因此,必須深刻顯示出愛情的社會定義來,它的純潔性和豐富性。即是說,這兩個正麵形象必須通過細節描繪,來充分地,尖銳地表現出他們所代表的曆史社會現象本質的東西,即它的曆史性和社會性,也就是作品的思想性所在。我認為,首先掌握了這一點,是提高劇本思想性和藝術性的關鍵、賈府罪惡和寶黛故事是一致的。
另外,我也請一個對古典文學較有修養的同誌看了一遍,他的一些簡單和不成熟的意見,都寫在稿端,並供參考。
匆此,盼祝。
筆祺!
賈植芳
元月5日
《寶玉和黛玉》上演後,好評如潮,各地巡回演出三百多場,可見其被追捧的程度。當然,也有提出質疑和批評的,比如蘇青新構思的一個丫鬟惠香,成為問題的爭議點,有說這種突破是好的,匠心獨具,也有說不尊重原著,擅自篡改人物和內容不可取。這部越劇最終獲得較大的成功,也標誌著蘇青戲曲編劇水平達到新高度,確立了她在越劇編劇界的地位。
後來,蘇青又想編劇《李太白》,再次住進了文懷沙家中,一住又是半個月,但是這次沒有取得多少經驗,因為一場運動即將開始,蘇青也牽扯進去了。
此事說來有些複雜。在與賈植芳一來二往求教中,賈植芳家中自然留下了一些蘇青的書信,而後在胡風運動中,因為賈植芳與胡風的密切過從,被公安局逮捕入獄。不久,蘇青也被批捕,時間是1955年12月1日。巧合的是,在關押蘇青的上海提籃橋監獄,蘇青遇到了周佛海的兒媳婦施丹萍,她們被羈押在一起,而施丹萍入獄的原因是“潘漢年、楊帆反革命集團案”,這樣來看,蘇青可能是因為“潘楊反革命案”入獄的,與胡風案件沒有更多牽扯。施丹萍安慰蘇青,她們沒有太大問題,很快會出去。施丹萍為什麽這麽篤信會沒事呢?
原來周佛海的兒子周幼海於新中國成立後在上海市公安局社會二室先後擔任股長,副科長職務,這次也被批捕入獄。而在市公安局政保處一室做反特工作的施丹萍非常了解政策,以及自己和蘇青兩人在這場運動中的實際問題,不會關押太久。施丹萍說得雖沒錯,但也關押了近兩年。
1957年6月27日,蘇青被“寬大釋放”,但是出獄後並沒有對以反革命案逮捕的蘇青作出恰當的結論。直到1984年11月19日,蘇青去世兩年後,上海市公安局對蘇青案複查作出結論:“經複查,馮和儀的曆史屬於一般政治曆史問題,新中國成立後且已向政府作過交代。據此,1955年12月1日以反革命案將馮逮捕是錯誤的,現予以糾正,並恢複名譽。”
至此,蘇青的曆史問題,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