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場戰鼓再度響起,秦軍和五國盟軍已然對陣。

今日函穀關一片晴朗,陽光照著兩邊排列整齊的軍隊,也映照出那幾十萬冰冷鎧甲和刀槍上的鋒銳光芒。

這一戰五國均有出兵,但仍是三晉軍隊占了大頭,按照嬴駟一直以來的計劃,這場硬仗秦軍必須針對三晉軍隊全部拿下,因此在三次擊鼓終於停下之後,秦軍率先向五國盟軍發出了攻擊。

魏黠第三次臨城觀戰,確實第一次這樣緊張。嬴駟正在場中和督軍一起指揮作戰,距離有些遠,她看不清嬴駟此時的神情,隻知道幾十萬大軍混亂廝殺,說不定哪一刻就決出了勝負——她第一次對勝敗產生這樣強烈的執念。

嬴華見魏黠緊張得恨不能跳下城樓去嬴駟身邊,便想要上前勸說,然而此時有人前來稟告,說是國婿高昌求見。

高昌風塵仆仆而來,踏上城樓時見到嬴華和魏黠已經顧不得禮數,道:“戰況如何?”

嬴華引高昌過去觀戰,道:“五國兵力勝於我們,但眼下還沒有分出高下。”

“太子平怎麽說?”魏黠問道。

高昌麵露難色道:“秦、燕之交全賴此戰,秦勝,燕軍撤退,不與他國會盟,秦敗,五國繼續攻秦。”

“欺人太甚。”嬴華恨得痛捶城垛道,“你來函穀關,是司馬錯那裏支持不住了?”

“義渠雖然從後方進攻,司馬錯將軍此時仍和一戰。但畢竟後方力量不足,不能支持太久。相國手中有鹹陽禁軍的虎符,算是保護鹹陽的最後一道屏障。但隻要函穀關的戰事不結,鹹陽之困依舊不在定數中。”高昌道。

高昌愁緒深沉的眉眼讓魏黠捕捉到在他言辭之外的訊息,她明顯感覺到這從燕軍大營趕回的男子身上還有未曾和盤托出的言語,但想來是顧念嬴華在場,所以才沒有明說。

此時號角聲起,正是秦軍要向五國發動更猛烈攻擊的訊息。城樓上的三人立即被吸引了視線,隻見浩浩****的秦軍在指揮下一齊衝向了五國盟軍所在,氣勢如虹。

“後麵就是五國大營,這是什麽路數?”嬴華立即傳來函穀關守軍,道,“立刻派人跟進我軍,有任何情況馬上通報。告訴守門的侍衛,不得軍令,任何人不得私開城門。”

吩咐之後,嬴華立即下了城樓,和其餘守將進行會晤。

此時隻剩下魏黠和高昌二人。見高昌遲遲沒有離去,魏黠便知他有話要和自己說,遂問道:“國婿有話請講。”

高昌考慮之後才神情憂忡道:“我以燕國國璽和以自身為質作為請燕軍撤退的條件,太子平不受,說人質需當另選,但燕國不用人質秦。”

互換人質是如今默許的另一種結盟形式,燕國這樣的要求就是要秦國單方麵交出人質作為秦、燕盟好的標誌,這無疑是對秦國的鄙夷和侮辱。

魏黠想起方才嬴華的那句欺人太甚,用來形容燕國確實再合適不過了。

“而且,太子平的意思,是要在公子**和公子稷中擇一而質。”高昌道。

公子**和公子稷還都是幾歲的孩子,又都受嬴駟看中,燕太子平此舉就是要為難嬴駟,看一看秦國欲和燕國結盟的誠意。

見魏黠久未言語,高昌又道:“事急從權,草民……替秦國答應了。”

“你!”魏黠正要怒斥高昌,轉念又想到今日秦軍反常的進攻策略,問道,“你已經見過大王了?”

“書信已至,還未見麵。”

“大王什麽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魏黠望著秦軍齊齊進發的發現,萬裏晴空之下,她竟不由覺得一絲寒意躥上心頭,任憑日光明媚,她看那垂在天際的薄雲竟像是發黑了。

秦軍全力撲殺五國盟軍,三晉軍隊奮力反抗,無奈燕軍不動,楚軍觀望,致使盟軍節節敗退,最後死傷慘重。

魏黠一直都在城樓上等待戰事的結果,高昌則靜默站在她身後。二人極目之處,那一片燦爛陽光甚是奪目,如是祥瑞預兆。

關外的屍體還未清理,盟軍大營外的廝殺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秦軍奮勇向前的氣勢可謂高昂,不論盟軍如何抵擋,他們都沒有半刻停留。喊殺聲混雜著兵戈撞擊的聲音,鋪就了一條以生命和鮮血組成的戰爭之路。

盟軍中反抗最為激烈的就是三晉將士,燕、楚大軍的態度卻十分消極。燕軍在聽說秦軍殺到大營外時,已經有部分軍隊撤離,而楚軍聞風,也隻留下小部分兵力留作斷後,主力部隊趁著秦軍還未殺來時,已經安排撤退事宜。

一旦失去燕、楚支援,三晉軍隊更加難以抵抗秦軍大肆的剿殺,那洶湧而來的秦國士兵猶如從地獄蜂擁而至的修羅,為了維護母國而忘我地進行拚殺搏鬥。

微風吹動著天際的薄雲,那飄浮的雲朵有了些微移動的跡象。魏黠望著緩慢飄移的雲,道:“起風了。”

她和高昌都在等待,等待秦軍的歸來,等待這場戰事的結束,等待戰後秦國履行對燕國的承諾,等待嬴駟究竟要送出哪一個質子前往燕國。

高昌看著魏黠長久未動的身影,逆光下的陰影顯得格外濃重,他深知自己出於無奈的行為將會給秦國後宮帶來一次巨大的變化,甚至可能影響到秦國的將來。然而事出緊急,他顧不得那麽多,離開鹹陽時,張儀曾同他說過,無論如何都要設法解除五國之圍,哪怕付出的代價再大,保住了秦國,才可能在日後把現在失去討回來。

函穀關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好的天氣,很多人都私下裏認定這是對戰事的吉兆。盡管在沒有定論之前,他們的內心一樣忐忑,可守在關中的他們隻有以這種方式來說服自己繼續耐心地等待,總比沒有止境的焦急來得好些。

陽光下的屍體依舊沒有任何生機,所有在關內等候的人都對未知的結果抱著僥幸和期望,漫長的等待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城樓上的身影也一直都沒有動作,仿佛他們已經生了根,不會再動了。

直到遠處突然出現一道身影,快速向緊閉的城門靠近,這樣的死寂才被打破,所有能第一時間看見他的人都忍不住翹首,包括城樓上的魏黠和高昌。

滿身塵土還沾著血汙的斥候奮力跑回了函穀關,一路大喊著:“我軍大勝!”

由遠及近的聲音越來越真實,從死屍遍布的戰場上穿越而來,切實地傳達了這樣的喜訊。

整個函穀關為之興奮,情緒比上一次戰勝五國盟軍還要高漲。嬴華拉著第一個趕回關內的斥候再三問道:“真的勝了?”

“稟將軍,真的勝了!燕軍和楚軍倉皇撤退,三晉軍隊所剩無幾,都已被我軍擒獲。”

就在此時,第二個趕回來的斥候也傳達了同樣的喜訊。這一次,守關的將士徹底振奮了,函穀關中的氣氛也隨之沸騰起來。

嬴華跑上城樓道:“我們勝了!”

比起城樓下的熱烈,魏黠和高昌對這一場勝利就顯得淡漠很多。聽聞秦軍大勝,高昌終於拾起笑容,快步到嬴華身邊道:“我軍大勝是喜事,準備開門迎接將士們凱旋吧。”

高昌本要帶嬴華下城樓,但嬴華發現這樣的喜訊都沒能讓魏黠解頤,她奇怪道:“魏夫人怎麽了?”

喜訊當前,高昌不想攪了嬴華的心情,便拉著她走下城樓,耐心道:“擔心得太久了,一時之間需要緩一緩。讓魏夫人一個人待一會兒,等等大王他們回來了,她自然會下來的。”

嬴華仍是心有顧慮道:“你們在上麵說了什麽麽?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有什麽事能瞞著公主?我軍又破五國之盟,這麽大的喜事,公主還不快去準備,難道要大王親自推城門回來?”

被高昌一提醒,嬴華以為極是,便暫且放下心裏的顧慮去準備迎接嬴駟的事宜。

城樓之上,風動更甚,魏黠看著明顯在飄動的浮雲,心情反而沉重起來。稍後視線裏出現了回歸的秦軍影子,浩浩****地向著函穀關靠近。

隊伍前頭那匹黑色的駿馬上正是嬴駟,原本佩在腰間的寶劍此時依舊握在手中,劍身上的血緩慢地滴著。他的臉上,戰甲上,甚至是奔雷的身上,到處都是搏殺之後留下的血汙,那一雙眼睛堅毅穩重,冷峻如萬年冰川,卻在望見城樓上那道身影時露出柔光。

魏黠即刻跑下城樓,此時城門已經大開。她站在函穀關經曆風吹日曬的滄桑城樓下,等待著浴血而歸的嬴駟。然而內心不由蔓延開的急切和焦慮讓她放棄了被動地等候,眾目睽睽之下,她衝出函穀關,衝入此時依舊明媚的陽光裏,奔向那正在歸途中的征人。

嬴駟駕著奔雷疾奔而去,戰馬嘶鳴,喚起的不再是冷酷的征戰和殺伐,馬蹄踏過累累白骨,奔向的卻是內心最溫柔的守護。他向魏黠伸出手,在抓住她的瞬間用力將她拉上馬,如同過去在秦宮馬場上的情景,他們一起騎著奔雷,而他將心愛之人擁在懷裏。

“讓夫人久等了。”嬴駟在魏黠耳邊說道,繼而調轉馬頭,向身後的秦軍部隊舉起手中的秦劍。

震耳欲聾的呼喊立刻回**在廣闊的戰場上空,這是每一個秦軍將士內心都無比堅定的信念,也是秦軍能夠迎來一次又一次勝利的原因——秦國萬年。

那自信且充滿力量的喊聲在魏黠耳畔回**,眼前這些哪怕從生死邊緣走過一遭再回來的士兵們依舊保持著高昂的鬥誌。她慶幸自己遇見了嬴駟,成為了秦國的一員,能夠親眼目睹這群英雄的模樣。然而一旦想起高昌和燕國達成的約定,她的內心又難以平靜,不由抓住了嬴駟護在她身側的手臂。

感覺到魏黠的異樣,嬴駟低頭問道:“怎麽了?”

魏黠搖頭道:“我軍大勝,高興得不知所措了。”

嬴駟衝她溫柔一笑,道:“這一仗還沒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