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站在眼前的白衣少年,嬴駟驚訝道:“靈陽君?”
這個已經跟在嬴駟身邊多年的影衛幾乎從不在外人麵前出現,哪怕是公孫衍,也隻是見過匆匆幾麵,所了解的也不過就是一個穿白衣的少年。如今這和嬴駟如影隨形的侍衛突然出現在大家眼前,自然是帶了超乎想象的詫異。
麵對眾人的困惑,眉眼冷峻的少年平淡講述道:“先師和魏相惠施曾有交情,我也曾見過惠相。而且我身在秦國的消息隱蔽,他必定不知,若要前去遊說,我合適。”
“怎可令靈陽君遠赴魏國,那寡人就真對不起商君了。” 靈陽君和衛鞅曾有因緣,這少年也是在衛鞅死後才成為嬴駟的影衛,是以嬴駟才這樣說。
“商君生前為秦國嘔心瀝血,我以商君為瞻,秦國之事,我也責無旁貸。”靈陽君道,“方才聽君上和幾位談話,我已有了主意,隻要君上準許我入魏,我便有辦法說服惠相,再拖住魏王發兵。”
嬴駟聞言便看向了公孫衍和樗裏疾,他二人交換過眼色之後,公孫衍道:“一年。”
“那我便設法和魏王定立一年之約。”
嬴駟雖仍有所顧慮,但眼下也唯有如此,又道:“寡人知道靈陽君並非想要一直留在秦宮,當初是因商君之故才留在寡人身邊。如果這次能夠說動魏王,靈陽君就不用再回秦國了。”
“那誰來保護君上?”樗裏疾亟亟問道。
“秦宮中這麽多侍衛,還保護不了寡人一個?”嬴駟至靈陽君麵前,感慨道,“辛苦靈陽君多年,嬴駟感激。”
“君上隻待最後一擊,便不用人再處處提防保護。”靈陽君道。
麵對這個護衛自己多時的影衛少年,嬴駟心中還是有所不舍,道:“和魏國合談的條件還沒有最終定下,等魏王那邊給了回應,靈陽君再入秦吧,若能喝上寡人的喜酒那就最好。”
嬴駟的一句話讓人費解,而答案在數日之後隨即揭曉。
再度入秦的魏國使臣,不僅送來了新的和談書,還帶來了秦、魏兩國聯姻的訊息,新娘正是魏國上卿之女,魏黠。
秦宮偏隅的寢宮內,魏黠聽嬴駟說了這個消息之後,目光驚詫道:“你又搞什麽鬼?”
嬴駟笑意明朗地擺弄著案上瓶子裏的花,道:“就是你聽到的,秦魏聯姻,秦國上卿之女將嫁作秦婦,與寡人成婚。”
“可巧,新娘子也叫魏黠。”
嬴駟從瓶子裏取出那枝花,走到魏黠身後,將花遞到她麵前,在少女耳畔低語道:“可巧,當初在岸門山穀裏救了寡人的,就是這個新娘子。”
魏黠回頭盯著嬴駟,見他仍是笑吟吟的,她卻不接花,坐下道:“你不把話說清楚,這個姻,我不聯。”
“那日魏使入秦送上和談書,內容確實如那些臣工說的,太過敷衍,我都沒看第二遍。但轉念一想,若幹會兩國成了姻親,送寡人一個合心意的新娘子,倒也還能湊合……”
“呸。”魏黠打斷道,“我就是你用來湊合的?”
“真要湊合,也不用讓魏使來回兩國跑,畢竟是聯姻大事,豈能馬虎?”嬴駟再一次將花遞到魏黠麵前。
魏黠審視了嬴駟一番才將花奪過來,道:“這麽荒唐的事,魏王居然還答應了。”
“魏軍被打成那樣,他敢不答應,也不用派人送合談書過來了。”嬴駟見魏黠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雖然淺淡,也算是撥雲見日了,他繼續道,“寡人殺了一個魏黠,如今又娶了一個魏黠,還是當初岸門相遇的那一個,你說巧不巧?”
“也就你這種狂放之人做得出這種事,也唯有魏王那腦子不好使的才會答應你這種要求。”魏黠把花重新插回花瓶中。
嬴駟起身走到魏黠麵前,將她拉到自己身前咫尺處,凝睇著眼底仍有些微有色的少女,鄭重道:“我曾說過會讓你光明正大地站在寡人身邊,如今這個承諾就要實現,你將是我秦國的夫人,是我嬴駟的發妻,再無人能將你我分開,整個秦國都是你我共有,你可高興?”
他以一國之君的姿態,以一腔深切的相思,促成了如今的結果,他將為自己心愛之人舉辦鹹陽城中規模最盛大的婚禮,讓整個鹹陽,乃至整個秦國都為他迎娶魏黠而歡呼慶祝。
“你就不怕當初你欺騙所有人,讓我假死的事敗露?”
“早在魏黠被處斬的那一刻起,這世上就沒有被寡人豢養在宮中的魏女,而今時今日,在寡人身邊的,是魏國上卿之女,何來假死,何來欺騙?”嬴駟端凝著魏黠道,“不過你和那魏女,還當真有些相像。”
魏黠嗔他道:“我可不要當替代品。”
“寡人心裏,隻有一個魏黠,那便是我秦國未來的夫人,是要和寡人一起坐擁秦國江山之人。”嬴駟情深道。
“江山和夫人,你若隻能選一個呢?”
“寡人的江山坐得穩,夫人也就在懷中,二者兼得。”嬴駟笑看著魏黠,便又想一親芳澤,但唇齒隻差毫厘之間,他又忍住,在魏黠耳畔呢喃道,“一切留待新婚當夜與夫人細究。”
魏黠赧顏,埋首在嬴駟懷中不再說話。
秦、魏聯姻一事發生得出乎意料,卻也不失為讓秦國休養調整的機會,於是在聯姻消息公告天下之後,秦宮便開始為即將舉辦的秦君婚禮而忙碌起來。
如此挨到大婚當日,整個鹹陽城都為秦君高興,從迎親的城門口到秦宮入口,一路之上都是前來圍觀的百姓,人聲鼎沸,好不熱鬧,都想一睹這秦國新夫人的真容。
魏黠看著馬車外滿臉喜慶的鹹陽百姓,聽著隨行的喜樂,卻未有半分欣喜。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披上這華美嫁衣,更沒想過自己所嫁之人會是秦國的國君,在這一條長長的街道的另一頭,等待她的正是他新婚的丈夫,可是一旦想起嬴駟,她卻隻覺得更加悲傷。
送親的隊伍進入秦宮,魏黠被請下馬車,厚重的喜帕讓她看不見周圍的情況,隻有一雙鞋最終出現在她低垂的視線中,並聽見在周圍的喧嘩中傳來她所熟悉的聲音:“黠兒。”
嬴駟拉起魏黠的手,發現她的身體正在發抖,他維持著表麵的鎮定,湊近問道:“你怎麽了?”
魏黠抓緊嬴駟的手臂道:“看不見路,心裏害怕。”
“有寡人在你身邊,不用怕。”嬴駟柔聲安慰,便帶著魏黠走向行禮的大殿。
這一路嬴駟就著魏黠,走得極慢——魏黠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像是完全沒有力氣似的。
“黠兒,你不舒服?”
“說了你也不明白,走就是了。”
嬴駟沒再追問,隻是抱緊了懷中的新娘,在周圍無數人的歡呼聲中,步入了大殿。
所有的禮儀按部就班,嬴駟和魏黠在秦宮瓊樓玉宇的見證之下行完禮,成為了夫妻。
新娘先入新房前,嬴駟出人意料地將魏黠抱了起來,這一超出預料的舉動,自然引來了全場驚呼,也少不得魏黠的。
“你幹什麽?”魏黠驚慌道。
“夫人累了,抱著寡人歇一歇,送你回房。”嬴駟的驚人之舉最終化成了對魏黠的溫柔安撫,他便抱著心愛的妻子在眾目睽睽之下離去,絲毫不顧旁人會如何評論。
秦宮酒宴一直持續到入夜,終於散場之後,高昌正陪同嬴虔坐車回太傅府。
一整日的喧囂下來,高昌已有些疲憊,但眼看著秦宮外高掛的紅燈漸行漸遠,那依舊滿是新婚喜悅的氣氛,令他想起了身在魏國還未歸來的嬴華。
心生感慨便想要獨自清靜,高昌向嬴虔請示之後便下車步行,聊作散心了。
白日裏的喧鬧在此時已經完全沉寂,孤身而行的少年默然走著,一身寂寞,無人可訴。
正走在回太傅府的路上,高昌忽然發現前頭有人影閃過。夜色深沉而不歸宿,除了入高昌這般心有愁緒之人,大抵就隻有入世行竊的盜賊了。
高昌並非愛管閑事之人,但許是今日被這場隆重的婚禮刺激,他忽然想做些改變,即便知道那是歹人,也要追過去一看究竟。
夜幕深深的鹹陽城中少有人走動,高昌趁著淺微的酒意跟著那黑影在城中穿梭起來,像是正在進行一場你追我躲的遊戲。
當意識到是有人故意吸引自己注意之時,高昌猛然清醒道:“有詐!”
小巷裏才要轉身的少年見身後站了個拿著棍棒的身影,未免發生嚴重意外,他立即抱頭求饒道:“英雄饒命,我隻是個路過的,什麽都不知道。要錢有一點,要命還請手下留情。”
高昌快速說出了這句話之後,對方卻沒有反應。他等了一會兒之後才去偷看,發現那擋在自己身前的人影竟越看越眼熟。
“果然是膽小如鼠的燕國人。”帶著笑意的挖苦在更令高昌熟悉的聲音中傳來。
“公主!”高昌喜出望外,趕忙拉著那人就跑出小巷,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的,果真是就別多時的嬴華,他激動地又喚了一聲,“公主。”
嬴華將手裏的棍子丟去牆角,笑道:“我沒聾,都聽見了。”
“高昌日夜思念,公主可知?”
未料高昌如此直接,嬴華不由紅了臉頰,顯露出嬌羞之態,低頭道:“我也日夜想念你,你知道麽?”
“公主想的最多的,該是秦國吧。”高昌調侃道。
“我不想你,就不會連夜趕回來,連阿爹都沒見,就先來找你了。”
“當真?”
“當真!”嬴華道,“我看你剛才跟著個小賊,怕他傷了你,就先把他綁了,哪知你還當我是壞人,什麽要錢有一點,你吃我的,穿我的,還要拿我的錢送人?”
看著嬴華故作生氣地責怪自己,仿佛一切又回到了當初在太傅府他故意招惹嬴華的時光,高昌心頭一動,不由自主地就將嬴華抱住,道:“公主,高昌想你。”
身在魏國,嬴華雖然專注於情報的收集,但也未曾忘記過高昌,之所以沒有提及這燕國少年,是因為想要在分開的時間裏努力完成嬴駟交給自己的任務,這樣就能快些回到秦國,回來見一心所念之人。
嬴華抱住高昌道:“傻高昌,我也想你。”
久別重逢唯此一句足以,高昌隨後與嬴華將那試圖趁夜行竊之人直接綁去了鹹陽令衙門外,便攜手踏著今夜鹹陽淺淡卻溫柔的月光信步慢走,讓他們短暫的重逢盡量美好一些。
嬴華長高了一些,但高昌的個子躥得更高,二人居然會因為這個問題而爭論起來,在夜間的鹹陽街道上小打小鬧。
正在這甜蜜的笑聲中,有一道身影快速劃過鹹陽的夜空,嬴華道:“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