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高昌醒來時,枕邊人已經不見了蹤影,他驚慌地起身觀察周圍的一切,發現自己確實身在軍營,周圍的布置和昨夜一樣,這才確定自己不是平白做了一場夢。
帳外傳來吵鬧聲,高昌即刻梳洗更衣,後來才知道是校武場上正熱鬧著。
秦國國君下場和人比試身手,尚且有之;秦國公主不論身份與人切磋,在河西軍營中也時有發生;但一國之君和金枝玉葉在校武場上大打出手,更有秦國國母在旁觀戰裁判,這就無比新鮮。
校武場周圍已經圍滿了人,高昌費了好些力氣才在這群體格健碩的士兵中殺開了一條血路,擠到了前頭,當他看見嬴華正身著勁裝,手持寶劍和嬴駟對立時,他驚得啞口無言,目光在那兩人之間快速轉了一圈,又發現魏黠就在另一邊默默看著。
這種場麵古來未有,勝負也當真不好說,畢竟嬴駟會不會因為心疼嬴華而故意放水,或者嬴華會不會顧忌國君威嚴而假意落敗,在出現結果之前都是未知之數。
高昌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到魏黠身邊,此時嬴駟和嬴華已經開打,他聽著周圍人鬧哄哄的聲音和校武場上武器碰撞的清脆聲響,顧不上向魏黠等人行禮,便問道:“君上和公主這是做什麽?”
“君上聽完朝會想鬆動鬆動筋骨,嬴華陪著打兩手。”樗裏疾道。
高昌朝校武場看了一眼,見嬴駟和嬴華打得正酣,場上自己的新婚妻子神情肅穆,身手靈活矯健,和昨夜在帳中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我也擔心刀劍無眼。”魏黠臉上卻隱隱浮現出笑容,道,“此刻的心情,和高昌你一樣呢。”
高昌心知這是魏黠寬慰之詞,也相信不過是點到即止的較量,即便他再擔心嬴華,也應該相信嬴駟手底下的分寸。然而聽著寶劍不斷撞擊的聲響,校武場上那纏鬥在一起的兩道身影,這場比試無論誰輸誰贏,都令他糾結萬分。
魏黠見高昌心事重重,便朝樗裏疾使了個眼色,樗裏疾隨即同高昌道:“我和你打個賭如何?”
“賭注為何?”張儀推波助瀾道。
“這樣吧,隻要打這個賭的,就用自己身上最看重之物當賭注,贏了,盡收他人之物,輸了,就自己交出來。”
高昌連連搖頭道:“諸位這是挖坑給我跳,這個賭不能打。”
當是時,嬴華被嬴駟逼退了兩步,圍觀的士兵不由緊張起來,高昌亦心頭一震,向校武場走近一步,卻被樗裏疾一把拉住。
“這樣吧,如果君上贏了,公主就借給君上三個月,雖然有些不近人情,將來讓君上好好補償你們夫妻。”魏黠笑道,“若是公主贏了,一切聽公主的,如何?”
高昌這才知道,這就是他們這幫人設下的局,未免嬴華新婚,不舍離開鹹陽,才用這種辦法讓他從旁勸說,那麽這場比試的結果,也就已經在他心中有了定數。
高昌倍感無奈,但眼前一個是秦國國母,一個是秦國相國,一個是秦國將軍,他心愛的妻子還在場上和秦君比試,他如何能說一個不字,便隻好以退為進道:“公主心係秦國,心係君上,但為秦國,公主必定遵從,高昌聽公主的。”
周圍一浪高過一浪的喝彩聲將高昌幾人之間的氣氛襯托得格外沉默。
又一聲寶劍清吟破空而來,魏黠聞聲望去,見嬴駟後退了數步,險險就要退出場地。她微微皺眉,恰好望見嬴駟回頭看自己,她稍稍點頭,嘴角在眾人未曾察覺之際牽起一絲笑意,低聲道:“到底還是心疼嬴華。”
嬴駟又揮劍向嬴華,兩人打得難分難解,周圍的士兵亦看得入神,這場秦國最高身份的對戰,何其精彩。
就在局麵再次勢成水火、難分伯仲之際,魏黠忽然不適。
秦國國母有了異樣,自然引起旁人關注,一時之間便吸引了眾多人的注意,也就終止了正在進行的較量。
嬴駟將寶劍交給嬴華就大步流星地衝到場邊,見魏黠搖搖欲墜,他立即抱起妻子便向帳中走去。
嬴華正要跟去,卻被高昌攔住,聽他道:“應該是周圍人多吵鬧,讓魏夫人靜一靜,歇一會兒就沒事了。”
此時樗裏疾已經遣散了圍觀的士兵,張儀亦不知去了何處,場邊隻留下嬴華和高昌二人。
高昌看著在晨光中目光閃亮的嬴華,想起方才那擺在自己麵前的局,心中已然感歎,從嬴華手中拿過那兩把寶劍,道:“醒來不見公主,我還以為自己隻是做了場美夢。”
嬴華笑道:“你這美夢,怕是一輩子都醒不來了。”
一麵說,嬴華一麵拉起高昌的手臂,聽他道:“我願一夢千年,隻要公主平安,隻要我還能見到公主。”
縱是出入軍營,鐵骨錚錚,聽了高昌這番情話,嬴華總難免露出少女嬌羞之色,抱住高昌手臂,輕靠他肩頭道:“千年也不夠。”
嬴華說話從不拐彎抹角,說話直白更將她內心對高昌的喜歡表露無遺,自然也令高昌十分欣喜,他又道:“對了,昨夜忘情,有樣東西忘記交給公主了。”
嬴華見高昌取出一隻陶土人偶,顯然是修補過的,也不甚精致,便問道:“給我這個做什麽?”
“當初蒙公主在人群中的這一擲,把那馬頭砸得轉了向才保住我一條性命。當時就半截人偶到了我腳邊,我就收了起來,想是找不到另外半截了,就自己補了一半,想送給公主。”
高昌補的應該是人偶的上半截,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又看,突然笑道:“這是你的臉?”
高昌露出少有的羞澀,道:“公主日後或許多要在軍營中走動,我不能時刻相隨,隻能請這人偶替我陪伴公主左右。”
雖然手工有欠精湛,但這陶土人偶代表著高昌的一片深情,嬴華越看越喜歡,便立即收在了貼身處,又道:“可是,我沒有什麽送你的。”
“昨夜公主送了我這個。”高昌拿出那塊紅蓋頭道,“有了它,就如公主在身邊。”
“那你可要收好了,這上頭的繡紋要是壞了一點,我就唯你是問。”
“怎麽個問法?”
高昌看來認真的神情讓嬴華有些為難,她隻是順口一說,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見嬴華困惑,高昌笑道:“我的公主當真可愛。”
嬴華這才知道是高昌有意戲弄自己,說著就要打,可高昌眼明手快,抱著寶劍早跑了,氣得嬴華追在他後頭,口口聲聲喊著“你給我站住”。
那兩道追逐的身影就此跑開,在暗處的嬴駟感慨道:“嬴華選了這條路,以後這樣的機會怕是越來越少。”
“追逐自己的理想,不是好事麽?”魏黠看著最後消失在視線中的嬴華的身影,道,“有關愛自己的丈夫,還有疼惜自己的兄長,能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模樣,我很羨慕公主。”
和嬴華對比之下,魏黠幼年的經曆顯得一片灰敗。嬴駟知她為此身上,遂握住她的手道:“你的丈夫比不上嬴華的?”
魏黠抬頭,見嬴駟頗為不甘地挑著眉,有些孩子氣的模樣,她不由笑道:“君上覺得,我的眼光不如公主?”
究竟是自誇還是恭維已不重要,兩人相視而笑,嬴駟攬住魏黠肩頭道:“秦國需要嬴華,寡人確實希望她能更快地成長起來。”
“公主是個有分寸、知實務的人,更何況身邊還有高昌,君上可以放心。”
“寡人倒寧願時刻都不放心,繃緊著這根弦才不至於掉以輕心。”
“是魏國的那塊地已經被君上徹底消化了,君上又覺得餓了?”
嬴駟挑眉盯著魏黠,帶著讚許之色道:“我秦國可是你們口中的虎狼之國。”
見魏黠莞爾,嬴駟問道:“你笑什麽?”
“我笑猛虎也有如貓時,餓狼也可似忠犬。”
這本是大不敬之語,但出自魏黠之口,嬴駟卻沒有半分怒意,他注視著眸光熠熠的妻子,問道:“是不是寡人平日太寵你了,所以現在說話口無遮攔?”
魏黠假做思索,點頭道:“君上英明,應該就是這樣。”
嬴駟將魏黠又打量了一番,見她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他鬆開手,佯裝不悅道:“那從今往後,你就自己走路,自己睡覺吧,寡人不陪著了。”
嬴駟隨手擲袖,轉身就走。
魏黠等了片刻不見嬴駟回頭,隻好追上去,扯住嬴駟衣袖。
嬴駟偷笑,回頭去看魏黠時卻故作嚴肅,道:“什麽事?”
魏黠慢慢走近嬴駟,仍舊拽著他的衣袖,俏色畢現又帶著幾分羞赧,道:“你猜。”
嬴駟將衣袖抽了出來,道:“光天化日,也不害臊。”
“君上剛才當眾抱我,就不臊了?”
“那是權宜之計,難道你裝暈,我不抱著,還要拆穿你?”
“也不知道拆穿了,是誰的麵子掛不住。心疼公主,又不想輸了比試,我幫你解圍,還要被你嫌棄。秦國不是虎狼之國,是忘恩負義之國,不分黑白之國,過河拆橋之國。”
聽魏黠罵得起勁兒,嬴駟笑得停不下來,一把將魏黠拉倒懷裏,卻聽魏黠嗔怪道:“光天化日,也不害臊?”
“行了行了,是寡人失言。”嬴駟與魏黠耳語道,“夫人為我解圍,一片心意,寡人怎會不知?我開玩笑,夫人別生氣才好。”
可魏黠半晌不說話,嬴駟有些急了,忙道:“怎樣才肯消氣?”
魏黠仍是杏眼圓瞪,不發一語。
“寡人數三聲,你不說話,我就走了。”
兩人仍在僵持,魏黠的目光飄去嬴駟身後,眉間的笑意隨即消失,肅容道:“相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