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重回秦國再掌相印,這無疑令魏王激怒攻心,病情急轉直下,沒多久就歿了。之後公子肆繼位,執掌魏國軍政大權,又任公孫衍為相國,繼續推行合縱之策,聯結山東諸國,形成大片聯盟,共同對抗秦國。
第一次合縱的失敗給了公孫衍不小的教訓,因此在這次新任魏王的倡導下,公孫衍施展合縱之策就顯得更加小心,遊說力度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此次公孫衍的聯盟意向在趙、韓、燕、楚四國,因此計劃開始之初,他便親自前往趙國和韓國,借以修複三晉之間的關係,為聯盟軍打下堅實基礎。
聽聞公孫衍又出五國聯盟之策,這次還拉上了楚國,羋瑕立即以探親之名趕回楚國,卻被屈平攔在了楚國王宮之外。
昔日心儀的少年如今已經是青年穩重的模樣,羋瑕也不複當初少女情竇初開的懵懂,兩人站在楚王宮外,想起這一別數年,心中各有感歎。
“羋夫人此刻進宮,怕是不妥吧。”屈平淡漠道。
“我進宮見大王,有左徒大人什麽事?”
過去哪怕遭到拒絕,羋瑕對屈平尚且恪守禮數,如今這氣勢洶洶的質問,反而令屈平倍感詫異。可見羋瑕如今一身裝束,嫁作了秦婦,就是秦人,這次她回來楚國,也一定是為了楚國答應加入五國盟軍之事,這一麵,不能讓她見上楚王。
“眼下楚、秦兩國情勢緊張,夫人不知麽?這個時候夫人回楚國要見大王,用意大家心知肚明,不妥吧。”
“我出嫁秦國多年,楚國未有一人以探望之名去秦國看我。如今我想念楚國,想念昔日疼我的大王,回來探親,還要被左徒大人冠以別有用心的罪名,我羋瑕,擔不起。”
屈平和羋瑕正當僵持,有楚王的貼身內侍聞訊趕來,將二人都召進宮中。
楚王見羋瑕歸來,一時激動,便當場多問了一些她在秦國的狀況。
“我嫁去秦國,在秦宮裏尚得眾人以禮相待,秦王也與我舉案齊眉,雖不如在大王身邊時受盡恩寵,也沒人敢對我無禮。為何回了楚國,反倒連想見一見大王的麵,都這樣困難。”羋瑕伏在楚王身邊哭訴,聽楚王問是何人阻攔,她猶豫片刻,道,“守門的侍衛,非要我出示印信。我都離開楚國這麽多久了,何來印信給他?讓他通傳,他也不答應,如果不是左徒大人路過,今日還不知能不能見著大王呢。”
鄭袖在一旁看著這出好戲,見屈平的臉色在羋瑕說話的空檔裏已經變了變幾變,心中覺得有趣,便幹脆在一旁看著。
楚王實也知道羋瑕在此時回來楚國的用意,便一直都在回避這方麵的問題,隻讓鄭袖好好照顧羋瑕,便沒再多問。
夜裏入羋瑕住處,道:“大王還被左徒和令尹拉著商量這次五國聯盟軍的事,羋夫人不用等了,等不到的。”
過去羋瑕和鄭袖因為各自的立場而彼此敵對,但如今的羋瑕為秦國而歸楚,鄭袖又和公子子蘭沆瀣一氣暗地裏收受秦國的好處,不斷阻撓楚國加入聯盟軍,可以說世事奇妙,如今的她們是站在同一陣線上的了。
“看來鄭夫人的話,也不如過去管用了。”羋瑕道。
鄭袖冷哼一聲,道:“你不用嘲諷我,大王聽不聽我的,全看他認為這件事值不值得。現在秦國的勢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羋夫人嫁去了秦國,當然希望秦國強大。可是這裏終究是楚國,大王再蒙蔽視聽,也還是有他自己的主意的。這次令尹和左徒帶著一幫朝臣極力勸諫,聲勢大得很,怕是你我攔不住的。你不是和屈平交情不錯麽,你怎麽不去勸勸他,讓他放棄敵對秦國?還比試圖改變大王的主意容易些。”
鄭袖的冷嘲熱諷讓羋瑕的眉頭徹底皺到了一起。她如何不恨屈平和自己背道而馳,可哪怕是這樣,她依舊不忍心在楚王麵前說屈平半句不好。
“我勸羋夫人還是趕緊回秦國吧,免得到時候真的打起來,你想回都回不去了。”鄭袖到,“現在的左徒和從前可不一樣了,真要是攔著了楚國的利益,他對誰都不留情呢,你都不知道能不能逃掉。想想你那還在秦國的公子稷吧,要是因為這件事沒了母親,也是當真可憐呢。”
鄭袖確實是來挖苦羋瑕的,但她的話,每一句都是實情。在羋瑕入宮第一天見過麵之後,楚王就沒有再召見過羋瑕,哪怕是羋瑕主動請見,也被各種理由回絕。而關於楚國加入聯盟軍的事,則一天比一天肯定,直到她親眼看見公孫衍從楚王辦公的大殿裏出來,和屈平等人態度親善,她也真正放棄了說服楚王,從而準備離開楚國,回去秦國。
來時匆忙,去時也不悠閑,羋瑕的馬車一路疾馳離開郢都,她以為這會是自己此生最後一次踏入楚國的土地,見到昔日的親人,以及自己年少至今都不曾忘記的那個身影。
馬車突然停下時,羋瑕正要問責,卻見郊外的一片日光下,站著一個騎著馬的人影,正是屈平。急於歸秦的心在這一刻有了些許放緩,她看著不遠處的青衣客,竟有些恍惚。
屈平駕馬而來,低頭看著從車裏探出身的羋瑕,道:“羋夫人方便借一步說話麽?”
羋瑕身邊都是從秦國帶來的侍從,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落在旁人眼中,她不能讓秦國蒙羞,也不想連累屈平的名聲,搖頭道:“左徒有話,就在這裏說吧。”
盡管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可屈平始終記得當初那個嬌俏可人的少女,向自己表達心意時大膽卻羞紅了臉的模樣。他從未見過那樣飛揚又羞怯的神采,加上羋瑕本就精致的容貌,便成了他心底最美妙的一副畫,然而為她描摹此畫之人,並不是他屈平。
如今眼前這婦人打扮的羋瑕仍是光彩照人,在屈平心裏,她和當初那個總愛跟著自己的少女別無二致,不論秦、楚,他仍將羋瑕當做生命中最重要的好友之一,這才是他前來送行的目的。本想借著最後的機會為其送行,也想暫時放下兩人之間的國家利益簡短敘舊。可這一次,羋瑕拒絕他,一如當初,他婉拒了她的一片心意。
本是無邪少年郎,卻陰差陽錯走到了今天的田地。屈平未能許羋瑕幸福,羋瑕也從不在他身上留戀執迷。嫁去秦國的那一刻,羋瑕就做好了“眾叛親離”的準備,更想過和甘願為楚國鞠躬盡瘁的屈平最終淪為陌路,甚至是敵人的結果。
楚國一旦結成聯盟軍,就是和秦國正式敵對,那麽她和屈平也就當真了斷了。
對於這份年少情義,羋瑕有的隻是惋惜,她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接受這個事實。如今屈平還會前來送行,已是給她莫大的驚喜,也是給了她和屈平之間最美滿的結局。
屈平最終隻是拱手道:“夫人,一路走好。”
羋瑕也隻是點頭致謝道:“多謝左徒。”
西行的馬車再次駛動,屈平看著那漸行漸遠的一隊人馬,無限晴光之下,沒去的便是他青春年少時最燦爛奪目的一筆,自此之後這世上,就再沒有羋瑕和屈平的情義了。
屈平策馬趕回郢都,而那馬車中人也沒在多看一眼。快馬加鞭地趕回秦國,羋瑕第一個就把楚國確定加入盟軍的消息送到了嬴駟手裏。
當時羋瑕聽說嬴駟在魏黠寢宮,就立刻趕了過去,但見魏黠才和侍從端著空了的藥碗出來,她立刻上前問道:“大王怎麽了?”
魏黠拉著羋瑕一麵朝外走,一麵道:“這幾日因為盟軍的事沒怎麽睡好,大夫開了寧神靜心的藥,他這才喝下,有什麽事,我們出去說吧。”
羋瑕沒想到魏黠帶自己去了嬴駟的書房,並且讓人通知嬴華等人立刻進宮,不多時,一群人就都在書房中碰了頭。
羋瑕將這次在楚國的所見所聞一一告知,所有人的神情立刻凝重起來,書房內一片死寂。
羋瑕見高昌不在場,遂問道:“國婿呢?”
“夫人去楚國之後,高昌就立刻趕去燕國了,想在犀首遊說燕國之前達成秦燕之盟,可眼下楚國已經答應和魏國結盟,他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嬴華擔憂道,“我更擔心燕王對高昌……”
“燕王想殺國婿,燕相子之也不會答應的。當初易王的本意就是要把王位傳給公子昌,可公子噲搶先逼宮,才致使高雋帶著燕國國璽和公子昌出逃。如今子之亂國,如果公子昌出現,更是他推翻燕王的絕好理由。倘若天佑我秦,說不定這次不用國婿出手,燕國自己就亂了,也就沒有燕國加入聯盟軍一說了。”張儀道。
張儀雖是陳述事實,也是對嬴華的安慰。魏黠見她依舊憂心忡忡,便上前道:“國婿千辛萬苦從燕國來到秦國,和公主相遇,難道是再回去送死的麽?”
不論戰場上的嬴華有多威武神勇,隻要事關高昌,她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現在哪怕是魏黠說盡好話,她也不能就此放心。
魏黠暗示其餘人離去,隻留下嬴華一人。而書房中氣氛壓抑,她便拉著嬴華到外麵的陽光下。兩人緩緩走在宮道上,吹著此時徐徐清風,道:“公主覺得好些了麽?”
嬴華雙眉緊鎖,低頭不語。
“早知危險,公主為何要讓國婿去燕國呢?”
“我……”嬴華正欲反駁,卻見日光下魏黠嚴肅深沉的神情。她記得過去的魏黠哪怕在針對別人的時候,也是帶著笑意的,不像如今,眉間總是愁雲慘淡,和嬴駟竟如出一轍。
“不是為了秦國,誰會這樣犧牲呢?”魏黠輕歎道,“羋夫人趕回楚國也沒能阻止楚國加入盟軍。這一路上,她一個弱質女流,來回奔走,十分辛苦。國婿以身赴險進入燕國,是帶著公主的希望去的,他又怎麽會讓自己回不來?誰都知道,他視公主如自己的生命,一定會保護好自己,回來見你的。”
“我知道他會回來,可謂就是忍不住擔心,就像夫人哪怕在大王身邊,也總是擔心著他一樣。”
自從嬴駟有了一點生病的跡象,病情就變得不容魏黠忽視。她的關切和緊張被掩蓋在需要為大局而保持的鎮定裏,哪怕是麵對嬴駟,也不能流露出一點害怕和擔憂——他們都是要站在這世間最高處的人,不能因為一點點的病痛而露出膽怯,秦國的戰爭沒有完結,他們的征途,也就還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