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
人的死是悲壯的,死得隆重、肅穆,死得感天動地,死得令活著的人痛不欲生;而蟲、獸、魚、鳥的死卻是淒涼的,死得無聲、無怨、無恨,死得安詳,死得那樣百無牽掛。
人生一世,他會終生不忘自己親人的死,即使幾十年後,夜深人靜,依稀夢中,每當憶起去世的親人,依然會潸然淚下;而另外也許還有人象我這樣,年過半百,卻總也忘不了自己喜愛過的幾個小生命的死,因為那一切曾使我的心經曆了巨大的痛苦,使我銘記終生。
和所有的孩子一樣,從小我就有一個不解的困惑:春夏秋冬,天上有那麽多的鳥,可是人們卻看不到一隻鳥的屍體,他們都死到哪裏去了呢?或者鳥的兒女也和人一樣,把長輩的屍體埋葬在了土地裏麵?後來似是有人想出了答案,一種說法是,鳥兒長到老時,待到他們預感到自己該死的時候,便逕直地往高處飛,飛到最高最高的地方,不知是一種什麽原因,他們便變成了一線遊絲,從此便永遠飄浮在空中。如果真是這樣,鳥兒實在是太聖潔了,他們唱了一生,辛苦了一生,最後又唯恐汙染了世界,又怕驚動愛他們的人類和愛自己的兒女,無聲無息地化為烏有,讓世界永遠明潔美麗。再有一種說法則是令人為之氣憤了,譬如喜鵲,據說小喜鵲長大了便要把老喜鵲啄死,然後再銜著他,拋到遙遠遙遠的天涯海角。為此,我一直想於小喜鵲行凶時狠狠地懲罰他們一下,但是觀察多年,卻一直隻見老喜鵲、小喜鵲結伴友善地飛著,從來沒看見發生那種傳聞中的凶殺。
生生死死,自是一切生命的必然現象,人再多情,也不會時時思慮那些不相幹生命的最後歸宿,但是曾經與我有過情感牽纏的幾個小生命,他們最後的死,實在使我悲痛得幾乎是心如刀割,以至於終生不能忘懷。
可汗之死
那一年我已經十四歲了,和每年一樣,不等秋日來到,早早地我便把蛐蛐罐搬了出來,換土、晾曬,作好了迎接新一代武士的準備。不會有什麽新鮮事,不外就是一番捕捉、一番選擇、一番較量、一番調理、一番咬鬥,最後再一番跳的跳、死的死,直到隻剩下一堆空罐兒,收拾起來,趕緊補習功課,追上這一段時間因為玩蛐蛐荒廢的學業,準備期末考試。
但這一年秋天,從一開始我就感到格外興奮,往年一次次滿懷希望,一番辛苦,而最後到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的關鍵時刻,鬥蛐蛐戰場,我總是以可恥失敗而告終,大庭廣眾之中蒙受的屈辱,圍觀者歧視的目光,那可比從課堂講桌上從老師手裏取得不及格的成績單,又返身從諸位學業優異的同窗身邊穿行而過要寒愴多了。
物極必反,福禍輪回,一連幾年的慘敗,說不定時來運轉就會有一年的輝煌。今年似是一切都順利,晾罐兒的時候一連幾個大晴天,到野外取回的新土又香又柔,第一天捕到的第一隻蛐蛐就不同凡響,頭方,體壯,腿長,看著就格外精神,即使再捉不到更強的蛐蛐,隻這一隻也足夠應付一氣的了。
也是天公作美,為我家看墳塋的一戶老本家早就央求父母接我到莊上去住幾日,也不知他家出了點什麽不稱心的事,而我的屬相、命相都會使他家化凶為吉;於是終於有一天,我被隆重地接到莊上去了,一連住了七天,待到我回家的時候,卻得意洋洋地帶回來了一隻蟲王。
這真是一隻罕見的怪傑,全身烏黑發亮,頭上的觸須又長又細,後腿蹬上勁,身子活象隻小老虎,尤其是那兩顆牙齒,我觀察過,吃豆的時候他能把豆瓣嚼得粉粉碎。真是太讓人興奮了,今年我必定會稱霸一方,百戰百勝,報了這些年他們每個人欠下我的那些一箭之仇。
我自然十分聰明,這樣的寶貝是決不能展示於人的,悄悄地養在一隻老罐裏,按時喂他豆瓣,每隔一天還單獨給點特殊享受,喂他一隻大蜘蛛。一連半個月,我將自己養的其它鬥士們和他咬鬥,不出幾個回合,那一個個不可一世的好漢早成了他的手下敗將,多少次,隻見他咬住對方的一條後腿,使勁地一甩頭,活活地把對手扔出“圈”來。
常勝將軍,最後我將用它收拾江山。多少次觀察其它養蛐蛐的人們決鬥,不在話下,肯定不會有一個能戰勝我的這隻常勝將軍。越看越喜,日子越久情感越深,悄悄地我送了他一個雅號:可汗。
可汗生性驕傲,每次我打開罐兒看他的時候,總見他威風凜凜地立在罐底兒的中央,它絕不似那些平庸之輩,幾時打開罐蓋,總是好半天才能找到它們,它們永遠畏縮在罐邊兒處,畏畏縮縮地總向後縮。而且可汗矜持,前半夜,在所有的蛐蛐喧囂吵鬧時,從來聽不見可汗的叫聲,直要到後半夜,待到萬籟無聲之時,突然間可汗一陣叫聲,能把人從夢中驚醒。
可汗,今年津門蟲王,肯定是非她莫屬了。
可汗第一次出征,是在第一輪蛐蛐大戰平息之後,對方是一位文質彬彬的老者,他自然看不起我,眼皮下流露著卑夷的目光。我不在乎,拍了一下蛐蛐罐兒,利索地就把可汗送到了“圈”裏,立刻,可汗似是嗅到了血的味道,支起後腿,振動雙翅,凶相畢露地叫了起來,那氣勢似在宣言,無論什麽英雄好漢,隻要敢上場,隻能落個粉身碎骨。那老人先是不甚介意,但可汗一陣叫聲,他聽出了門道,俯下身來往“圈”裏望了望,立時他的額上滲出了汗水。過了好長好長時間,老人幹巴巴地咳了兩聲,什麽話也沒說,眾目睽睽之下,他抱著自己的蛐蛐罐萬般尷尬地溜走了。
勝利,這就是勝利!我以最豐厚的食物犒賞了可汗一番,為了消釋它的鬥性,我往罐裏放了一隻好大個兒的蛐蛐,三下兩下,可汗就把對方活活咬死了,在敵手的屍體旁邊,可汗叫著,神氣十足地走著,不時地還用頭抵一抵對方,那神態似是要推醒她再來撕殺。
第二次出征,可汗大出風頭,它是活活把對手咬死的,當對手肚子朝天一動不動地躺在“圈”裏死去的時候,觀戰的人們全呆了,仲裁人將對手的蛐蛐輕輕地搭出來,人們圍上去看,不見有一點傷痕,真不知可汗是怎樣下的毒手。而這時“圈”裏的可汗,意猶未盡,還正在惡洶洶地叫著呢。
一連一個月時間,可汗經曆了十餘場惡戰,連戰連勝,它已被公認為是今年的蟲王了,這時天氣已到深秋,大部份蛐蛐都已經快死光了,至於一般養蛐蛐的少年,此時早已是偃旗息鼓了。但我的可汗還正在得意之時,她正在準備著最後的決戰。
終於,最後的一場決戰安排下了,對手的鬥士名叫霸王,自然也是百戰不敗的豪傑,兩強相遇,牽動了半城喂著蛐蛐的人,人們奔走相告,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學生今年要稱霸一方了,他捕捉並**出了一隻真正的蟲王。
參加最後決鬥的前夕,我請可汗飽飽地美餐了一隻活蜘蛛,然後就蓋好蛐蛐罐讓它過一個安靜的長夜,對於明天的惡戰,可汗似是有了預感,待我將裝著可汗的蛐蛐罐放到牆角的時候,我聽見可汗似是輕輕地叫了幾聲,我曾昕老蛐蛐把式談過,為了**一隻蟲王,要讓它們在連勝幾場之後,適當地吃一次敗將,這樣可以煞煞她們的火性,否則一種驕傲的狂躁會“燒”得它們發瘋,這股瘋勁能把自己“燒”死。我自然了解這層道理,但是能夠讓我的可汗吃敗仗的凶神一直沒有找到,所以兩個月的時間,上百場咬鬥,可汗還從來沒有吃過一次敗仗,好在這是最後一次了,百戰百勝之後,即使她壽終正寢,我隻要好好“發喪”她便是。
這是一個多夢的長夜,我夢見了勝利,我夢見了輝煌,我夢見了人們的歡呼和羨慕,我更夢見了失敗者的淒惶。未等天明,我是在夢中最令人激動的時刻醒來的,躺在**看著,窗外,明月當空,該剛是子夜時分,想著明日的決鬥,興奮了一陣子,又漸漸睡去,待到醒來,已經是黎明時分了。
急匆匆地穿好衣服,三步兩步跑到院裏,院裏安靜異常,立時我的心**了一下,往日此時正是可汗叫得最歡的時刻,但今天它卻安詳地不肯發一點聲音。輕輕地走到蛐蛐罐旁,可汗還是不發一絲聲音,悄悄地蹲下身來,蛐蛐罐裏還是沒有動靜。我的心已是揪成了一團,我預感到了不祥,用力地咳一聲,再跺一下腳,無聲無息,可汗在螬蛐罐裏沒有一點反應。
漸漸地,我已感到雙手在暗自發抖了,俯下身去捧起蛐蛐罐,把它托到身邊,裏麵竟然沒有一點聲音。天哪!可汗,可汗,我用力地拍拍蛐蛐罐,罐裏悄無聲息,直到我悲痛萬分地把蛐蛐罐舉在半空中搖晃,可汗還是不出一絲聲音……
我沒有勇氣掀開蛐蛐罐,我沒有勇氣正視可怕的現實,無聲地抽泣著,我在後院挖了一個小坑,然後把可汗連同蛐蛐罐埋在了土中。
可汗,我的英雄可汗,我不知它生前是否怨恨過我,怨恨我燒沸了它的血,怨恨我挑動起它好戰的瘋狂;隻有我不能平靜,許多年不能平靜,從此我沒有再養蟋蟀,我忍受不了蟲王大逝去所留給人的巨大悲痛,何況我的可汗,那是一位蓋世的英豪!
公主之死
公主的祖母就死在後院佛堂裏的牆角上,每次隨母親到佛堂敬香,母親總是不無懷念地指著那個牆角對我說。
公主是一隻才生下來一個月的小貓,公主的母親原來也叫公主,自從生下小貓之後,大家便稱它是娘娘了,老娘娘的母親,我們稱它是老太後的一隻老花貓,在預感到自己的壽數已盡的時候,便悄悄地溜進佛堂,畏縮在一個牆角處一動不動,大家給它小魚,它不吃,給它水,它不喝。母親說,貓是有靈性的,它溜進佛堂來等著壽終正寢,是它也悟徹了佛的感召,死在佛的腳下,來世它會投生為人的。
一天早晨,我看見照看佛堂的女傭懷裏抱著一隻原來裝水果用的蒲包,蒲包鼓鼓囊囊地似是極為沉重,默默地穿過院子走了出去,過了很久很久待她回來,便對母親說:“都料理妥了,放心吧。”這時母親才念了一聲佛,眼窩裏還噙著一滴淚珠。
說實在的,我對於老太後一點感情也沒有,一副懶洋洋的神態,無論你把什麽東西拋到地上,它都不會去追,更不會跟一隻皮球沒完沒了地折騰,好幾次我用力地把它從炕沿邊推下去,可是死皮賴臉地它又邁上來,依然臥在原來的地方倚老賣老地打盹,你真對它沒辦法。娘娘似是有點活力,但它一窩一窩地下小貓實在讓人討厭,動不動地母親就不許我和它耍了,那原因我不明白,反正就是要對它格外保護。
娘娘一連生了幾窩小貓,一隻一隻都被親朋鄰居要走了,因為從老太後一脈相傳,它們這個家係生得異常漂亮,不是波斯貓,其實波斯貓沒什麽意思,就是純種的中國北方花貓,淡黃色的絨毛,間雜著棕色的花紋,鼻子尖上一點白色,耳朵尖上一點黑色,據說這其中有講究,算得上是名貴品種了。
母親早就說過,要選一隻毛色最純,黑點自點長得位置最正的幼崽留下,過不了幾年,娘娘也要老了。選呀選呀,也不知娘娘生了多少窩了,終於我們選中了一隻幼崽,一家人經過比較鑒定,一致認為她最完美地繼承了老太後和娘娘的全部優點,這隻幼崽再不送人了,於是便留了下來。叫什麽名字呢?還是我的一點小聰明,從此大家便叫她公主了。
公主很乖,很機靈,從一生下來就招人喜愛,冷冰冰的小鼻子尖總往我臉上蹭,蹭得人好癢好癢,每到這時我便非常喜愛地推它一下,順勢它打個滾兒,不多時,便又湊了過來。
誰料,小公主和我的親近,惹得娘娘十分嫉妒,在我和小公主戲耍時,娘娘也裝得泰然自若地睬也不睬,但隻要我稍一走神兒,立時,娘娘便似從火坑裏搶救兒童一樣地跑過來,叼起小公主便匆匆地跑開了。
母親多次提醒我說,公主太小,你不要急著和她玩,你逗弄公主,娘娘便以為你在欺侮她的孩子,他會生氣的。
“她生氣又怎麽著?”我怒衝衝地問。
“她生氣自然拿你沒辦法,隻是她為了保護自己小兒女不受欺侮,她會把自己親生的幼崽吃掉的,貓老吃子,就是這個原因。”
世上真有一種動物會吃掉自己的親生骨肉?這聽起來都讓人毛骨悚然,太可怕,太可怕了。從此,為了保護公主,我再也不和它耍了。
隻是公主實在太淘氣,她居然跳到書桌上來伸出隻小爪子玩乒乓球,乒乓球在書桌上滾,公主在後麵追,追上了,四隻爪子一起抱住乒乓球在桌上打滾兒,那神態真是好笑。
有一次我真的忍俊不住了,我輕輕地將乒乓球從高處扔下來,落到桌麵上,待乒乓球彈起來的時候,公主竟然跳起身來到半空中去捉,沒捉住,跌下來,在地上骨碌一下子,驚慌地跑到了娘娘的身邊。這時我萬萬沒有想到,原來娘娘就在書桌底下臥著,不由分說,娘娘突地從地上跳起來,叼住公主的脊背跑出屋裏去了。
清清楚楚,我聽見了從屋頂傳下來一聲微弱的慘叫,立時,一種恐懼感揪緊了我的心,我大步跑到院裏,抬頭向屋頂張望,自己太矮,什麽也看不見。退到很遠很遠的對麵牆下,還是什麽也看不見。我的心噗嗵噗嗵地跳著,我也念了一聲佛,菩薩保佑,但願一切平安吧。
過了好長好長時間,屋頂房簷邊上終於出現了娘娘的身影,她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無精打采地臥在房簷上曬太陽,她無光的眼隋向著院裏的我望了一眼,張著大嘴打了一個嗬欠,然後便閉上了眼睛。
我的小公主失蹤了,從此它再也沒有回來;母親安慰我,說娘娘叼著公主送到隔壁人家去了,我沒有追問,我隻是從此之後再不理睬娘娘了……
誰能相信,世上,有的時候,母愛會沾上血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