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萌
我在內蒙古工作的那些年,每年休探親假回天津,至少要住上十天半個月,這期間斷不了上勸業場一帶轉轉。那時我比現在年輕幾歲,腿腳也利索,盡管我父母家住在西沽,距勸業場足有二三十裏路,但有時興致一來,連電汽車也不乘,拔腿徒步走到勸業場。這一路之上邊走邊看,遇有熟地熟事,不免勾起我對幼年生活的回憶。尤其令我懷念的是它的舊書攤。
天祥商場的舊書攤,對於當時象我這樣的中學生來說,那是個極有吸引力的地方。一是這裏有著各式各樣的書畫,我們可以隨意挑選翻看,營業員從來不會阻攔幹預;二是這裏不似圖書館那樣嚴格製度,三兩個同時湊在一起抱著一本書看,指指點點說笑著也無人理會。記得有一次,我們看到一本小說,寫的正是天津馬場道一帶的故事,離我們讀書的第一中學極近,我們幾個同學越看越來勁兒,扔下書一起跑到馬場道,尋找小說中描寫的主人公的住宅,在一家大宅第的紅大門前徘徊時,險些被人當做小偷抓走。
現在回想當初這些舉動,連我自己都不免好笑,這裏邊透著多少孩子的傻氣和任性嗬。隻有這股力量才會支配我們自覺自願地去為一個目標行動。
我參加工作以後從天津來到北京,五十年代在一家報社工作,每逢星期天上街的頭樁事,總是身不由己地逛書攤。東安市場和琉璃廠的那些舊書攤,都曾留下我青春的腳印,至今想起來心中都有種欣慰的感情,當時和我一起工作的有位老編輯,他也是個舊書店的常客,我們倆經常在舊書店相遇。有次他好奇地問我:“你年紀輕輕的,怎麽也往這裏跑?”言外之意,青年人隻能進圖書館、新華書店,好象這舊書攤隻是上歲數人的領地。我對他的詢問笑而不答。其實他哪裏知道,幼年時代在天樣商場逛書攤的經曆,於潛移默化中形成了我的癖性,隻有在書攤前呆上個把鍾頭,看上幾頁書,才會覺得這個星期天,過得充實有意思。直到1958年我被錯劃為右派,離開北京去北大荒勞改後又到內蒙勞動,再很少有逛書攤的福分和機會。但是隻要在閑暇時回憶起早年的生活,那逛書攤的情景就會曆曆在目,這時在我心中激起的情感依然是親切的,同時希冀有這麽一天,讓我重新享受這逛書攤的樂趣。
我們的城市正在變化著,將會變得更美麗、更文明。街頭的雕塑和空間的綠化,毫無疑問,是城市美麗、文明的標誌。但我想,在大街小巷建造些多姿多彩的書報事,在群眾容易聚集的地方擺設些書攤,該會給城市帶來多少高雅、清麗的氣氛啊!更何況她還會用知識的乳汁滋潤著人們的氣質和心靈呢?
198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