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談鬼

人是有幾分傻氣的。平空造出個鬼來,叫它跟自己作對,然後再來怕它,忌它,打它,捉它。想一想實在滑稽。

好在造出了鬼,隨著也造出了不怕鬼的好漢和吃鬼的奇傑。提起吃鬼,都知道那個破帽、藍袍、角帶、朝靴的鍾馗,有個更厲害的,不為人所知。《神異經》載:“南有人焉,周行天下,其長七尺,腹圍如其長。朱衣縞帶,以赤蛇繞其頸。不飲不食,朝吞惡鬼三千,暮吞三百。此人以鬼為飲,以霧為漿,名日尺郭,一名黃父。”如此吃鬼,不亦壯哉!據說鬼沒有實體,隻是一股輕煙。否則一個鬼即使隻有雞蛋大,黃先生一天吃三千三,七尺的腰圍怕也早已脹破了。人到底不傻,在鬼的麵前,人是勝利者。

但怕鬼的傻角兒也造了不少。怕鬼的尖子要推《荀子》裏的消蜀梁。“其為人也,愚而多畏。俯見其影,以為伏鬼也;仰視其發,以為立魅也。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氣而死”。據說人越是虛弱,忌諱多,鬼也欺每他;要是血氣方剛,就天不怕地不怕,鬼也要退避三舍。這位消先生想是虛弱到了極點,自己就搗起鬼來。這一折騰,不死等什麽?人到底還有些傻。但把傻相活活畫出來,就是自知這傻的弱點,也就是不傻了。

說狐

放大開來也是這樣。翻開曆史看看,國勢越虛弱,越多忌諱;強盛,越少恐懼。

記得參觀過一個出土文物展覽會。有個雙桃形的盤,是從唐代的窖藏裏出土的。那盤是銀質的,中間有兩個捶拓凸出的獸形,獸形是鎏金的。那獸,竟是狐狸。兩隻金光閃閃的狐狸,回頭相望,樣子象是在調情。尖尖的嘴,蓬鬆的大尾巴,完全寫實,沒有一點變形。藝術風格顯然吸取了外來的因素。我看了很有些吃驚。狐狸,裝飾在銀盤上?但那狐狸,的確是裝飾在銀盤上的!

狐狸這東西,至遲到漢代已經被看成跟鬼相提並論的“妖獸”了。到了晉唐,妖狐作祟的事屢見於《搜神記》一類的筆記小說,也偶然見於史書。可以想見,那時候的人,誰願意沾上它的騷氣!這倒好,不雕龍鳳也不刻麒麟,偏偏請來狐狸蹲在盤裏,而且這盤被當成寶貝,竟至下窖藏起來,生怕有什麽失閃。盤的主人不怕狐狸作起祟來,弄得屋瓦橫飛,饔罌自走,妖形晝見,家破人亡,好大的氣魄!這個銀盤,就是唐代國勢強盛的一個證明。

唐人寫了許多詩評論唐明皇和楊貴妃的事,有辯護的,有哀歎的,大部分是批評的。《長恨歌》的第一句就是批評。本朝人寫詩批評本朝的皇帝而不獲罪,唐朝大約是僅有的。看了銀盤,對於這個僅有的現象就容易理解了。

曆史上有所謂“服妖”,都出現在國勢虛弱的時候。什麽“墮馬髻”,什麽“淚妝”,據說都是亡國的征兆,真的連自己的頭發和影子都忌諱起來。

一點聯想

國勢並不虛弱而禁忌重重,甚至大興文字獄,這樣的事在曆史上也是有的。我們就曾有過企圖掃除自己的影子、拔掉自己的頭發的年月,謝天謝地,那場噩夢已經一去不返了。

而今我們百無禁忌。

我們有一個很大很大的銀盤。在我們的銀盤上,不管是狐狸還是獅子,天上地下,舉凡一切我們喜歡的鳥獸草木蟲魚都可以雕鏤;在我們的銀盤裏,不管是大餅油條還是黃油麵包,五洲四海,舉凡一切我們喜歡的營養品都可以存放。因為我們有堅強的自信力,我們的極大的發展需要極大的滋養,我們是健者。

要是有人在我們的銀盤上鏤刻臭蟲蒼蠅屎克郎,在我們的銀盤裏存放毒酒砒霜海洛因,說是“可愛的百無禁忌先生,請進餐吧!”怎麽辦呢?不怕。第一,要告訴他,你這是一百,零一,不在一百之內。第二,不要忘記鍾馗,還有尺郭,一名黃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