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祥
什麽是完人?想來該是完美無缺、通體圓滿的人吧。
那末,如果有一種無可指摘的“完事”,也隻能寄希望於這完人去完成。然而,沒到“蓋棺論定”,又怎麽能知道畢其一生是徹頭徹尾毫無缺點的完人呢?一到蓋棺,倒真是“唯有未生和已死的人不犯錯誤”了,可惜那毫無缺點的“完事”也將隨之成為殉葬的空想。
小時候相信過世上有完人,比如古聖先賢就是。稍大一點讀了些近於離經叛道的言論,明末張岱說的:“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想想孔廟裏那些偶像和牌位,冰冷僵硬,確實趕不上生活中交往的有“疵”的活生生的朋友,不過當時也還沒懷疑完人的存在。
直到曆經滄桑,知道了現代史上有所謂“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當代生活中有所謂“高大全”與“響當當”,都是所謂完人了,而且自封以後,自吹自擂震天價響;可是看了他們的所做所為,這才真的懂得了自稱盜賊者無須防,自稱正人君子者則須防,自稱正人君子而指別人為盜賊者,以及自命完人而對別人苛刻地求全責備者更須防:防其“徹底”盡頭的“透底”,防其在市場上叫喊得最響而其實賣的是假貨也。
隻是到了這時候,也才懂得了張岱的後半句話——為什麽“人無疵”便“無真氣”:原來所謂“無疵者”身上不是真的“無疵”,隻是力求遮蓋以掩入耳目,但不管掩蓋住掩蓋不住,反正“真氣”是被“假氣”衝掉了。
所以說,世界上從來沒有“無疵”的完人。寸有所長,尺有所短,日月有蝕,“聖人”也有過失的。
世界上也沒有什麽事是無可挑剔的“完事”;玉有瑕、珠有類,“此事古難全”。
我們在英雄碑前衷心緬懷的先烈,也不是天降的完人,紙紮的標本,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共同抱著為民族解放、人民自由幸福而奮鬥的理想,同時各各帶著自己的出身、教養、經曆所形成的全部優點和缺點,走過或長或短的革命曆程,有所貢獻彪炳於史冊,也難免有過失可以惕勵後人。我們的革命是無數忠貞的、優秀的但又無疑有缺點的人們一道推向勝利的。革命者不等於完人,自然,革命不是全無遺憾的事業。這無礙於革命的偉大。
今天的改革是又一場特殊形式的偉大的革命。難道能夠要求在第一線上銳意改革者都是完人,而改革也必得是從一開始就萬無一失的“完事”嗎?
我們的改革是社會主義製度的自我完善和發展,它要打破多年的固定模式和固定觀念,並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遵循,更沒有現成的新模式可以照搬。在所謂破天荒的億萬群眾探索和創新的事業中,一切做法都要接受實踐中的檢驗,並在實踐中總結出新的經驗,在不斷總結經驗中繼續前進。倘因發生一些難以完全避免的失誤,或者由於觸犯了個人的某些利益和習慣,甚至隻是看不順眼,就懷疑改革的必要性,否定改革的方向和成效,對改革實踐中的幹部和群眾橫加指責,那就如看到學步的孩子步履稚拙而肆意嘲笑,認為還是捆到**去、不要再走路,才算正經穩妥的好主意了。
但我以為,奔走於改革的新路,即使有跌躓;投身於改革的潮流,即使喝兩口水,也比躺在路上當絆腳石、站在幹岩上單等捕捉弄潮者的缺點要好得多——積極得多,高尚得多,也正確得多。
若要求從事改革者都是十全十美的完人,要求改革的進程須是盡善盡美的楷模,結果也就取消了改革,不管說得多麽漂亮動聽。
於已成之局委曲求全,於新興之事則求全責備,這是保守落後的曆史惰性,魯迅在半個多世紀以前就曾經加以鞭撻。
這種不健康的心理近年來的表現形態之一,就是向改革和在改革實踐中的人潑冷水,潑髒水,必欲“改革”二字從亮晶晶變得灰溜溜而後快。
但是,實踐是公正的。銳意改革的幹部和群眾要接受它的檢驗,證明自己雖非完人,改革也絕非天然地絕對地好,一切都好,但通過一步一步艱辛前進的改革,必定會完善社會主義製度,也完善我們自己。至於那些向改革潑冷水、潑髒水的種種借口,無論是陳義過高的空論,還是幸災樂禍的苛責,也必然會在實踐的檢驗下,顯出到底是怎樣的貨色,怎樣的用心,而一次又一次地從另一方麵證明:世上無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