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琦
自從卸下沉重的“包袱”,我便拚命地打扮起自己的“羽毛”來。史無前例地在短短幾個月內,添置了十幾件新裝——實實在在地奢侈了一家夥。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說說輕鬆,熬起來要人命。天天撅著個大鍋底一樣的大肚子,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怎麽窩囊怎麽穿,怎麽讓人看著不紮眼不花哨怎麽打扮,成天掰著手指頭過——隻盼快快打發了這暗無天日的日子。
好在這日子終於過去。
我自然得要不遺餘力地補回失去的損失,狠狠地美麗美麗了。
人說:女人是愛美的動物。
亦有人說:女人的本質是美。
問過一些分娩不久的女人,幾乎百分之百都有一種對於美麗的“失落感”,都在為彌補失去的美麗,為使這美麗超水平地發揮而煞費苦心。
我的一位女友,分娩前一副典型的弱不禁風的窈窕淑女樣兒,秀色可攬的楊柳小腰最多也就一尺八寸。一個孩子生下後不是她了,一下子蛻盡了“天之嬌女”的芳容,變的胸臀墳起,大腹便便,那老粗腰往少裏說也有三尺寬,氣得她整天哭天抹淚,發誓這輩子不見人。後來她開始節食,發奮節到一餐隻吃小半兩也不見掉腰,她於是氣餒了絕望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大魚大肉來者不拒了,一頓兩大海碗也在所不辭了,她終於出落成一個標準的“水桶”,也終於不再羞於見人了。
與這位女友正好顛個個的是另一位女友。兒子斷奶後越長越胖,她卻一個勁地隻管往下瘦,瘦到最後差不多前胸貼後胸活像一個鬼了。兩個本來飽鼓鼓的**成了兩個幹癟口袋。女人沒有**怎生了得?女性的特征、曲線、魅力全仗著它撐著呢,沒有了**,女人就像被閹了一樣,與公雞無異了。
痛定思痛,她咬咬牙上街去買了一個價值人民幣九元的帶有厚厚海綿的假乳罩。假乳罩還真管事,一下子就把**襯托得高高的、尖尖的,既飽滿又風流。可惜好景不長,轉眼就得了報複。盡管女友愛美如命,但也不得不忍痛摘下了假乳罩,因為她的**已生滿了痱子。這一來她又原形畢露了。現出了那像平板車一樣的胸脯。尤其叫她惱怒的是她不能穿裙子,穿上裙子甚至連衣服撐子的效果都不如,氣得她恨不能一頭撞死在歪脖子樹上。
還是在“坐月子”的時候,我就暗暗地為自己的體形揪心。我月子坐得不賴,雞魚肉蛋鉚足勁地大吃了一氣,隻怕將來要成“冬瓜”了。於是就橫下心來要減肥。先是自編了一套健美操,接著又煞有介事地上街去買了一條腹帶。健美操滿打滿算堅持了一個星期,腹帶卻是隻戴了兩天就丟下了。要知道那“賊膘”並不僅僅隻增長在腹部,還有前胸後背哩,還有胳膊腿哩,你就算把肚子勒下去了,那渾身其它部位還凸著哩,你總不能再綁上個“腿帶”“臂帶”吧?所以——這腹帶也就“拜拜”了吧。
話雖如此,但身為女人,誰不巴望自己更美麗動人些?為了遮掩自己身上那些多餘的脂肪,為了使自己看上去“胖得苗條”些,我轉而在服裝方麵大動幹戈,挖空了心思。我苛刻地要求自己不穿無領無袖的衣裙,我堅持上衣一定要寬鬆,下褲一定要合體,什麽旗袍、夾克衫,凡是能暴露腰臀部位的服裝樣式,統統被我列入“禁穿”之列。我精心為自己設計了一件“王氏上衣”。這種上衣選用高級綢緞麵料,立領,小喇叭袖、大圓擺,穿上身後既典雅飄逸又絕對看不見身體不該凸出的部位。我的傑作幾乎贏得了我所有女朋友的歡心和叫絕。她們一致攛掇我不要再當這賣文為生的窮作家了,幹脆幹服裝設計這一時髦來錢的營生算了。我頗有些動心,很認為這主意不錯。
現代舞之母伊莎多拉·鄧肯就曾悲哀地寫道:“孩子愈來愈像個樣子了,而我這大理石般美麗的身軀卻鬆下來,塌下來,向四周發展開來,變得奇形怪狀……我可愛年輕的身段到哪兒去了呢?……我時常突然地感到哀傷和頹喪……”
然而,在女人一生的美麗事業中,難道僅隻有懷孕分娩才是威脅最大最能置女人的美麗於萬劫不複的麽?不,還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要比這強大得多,也可怕得多。那就是衰老。
前些日子,我遇到一位昔日的老同學。她的變化確實讓我難過了好一陣子。她是我初中時的同學,是我少年時代心中的維納斯。她當時是我們班上的文體委員,不僅學習拔尖,而且是公認的“美人坯子”,不知迷住了我們班上多少正處於危險期的“少年維特”。
二十年浮浮沉沉的歲月過去,她如今已是麵目全非了。臉拉長了,顴骨突出了,魚尾紋像火車軌道在眼角邊鋪散。尤其是眼睛下麵那兩團多餘的泡肉,使她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憔悴、蒼老。
我的毫不掩飾的驚詫使她略窘了一會兒。
“怎麽,不認識我了?”
“是的,你變多了。”
“老嘍!”她喟然長歎一聲。臨分手的時候她告訴我她還是“女光棍”,希望我有空到她那兒去玩玩。
幾天後,我如約而至。她一開門卻嚇了我一大跳。我的媽噸,她的臉上抹了什麽秘製膏丹,弄得明晃晃緊繃繃的,嚇死活人!
她顯得十分興奮,把我拉到她的化妝台前,指著那高高低低紅紅綠綠一大堆化妝品對我說:“現在我要豁出去了,不惜血本要美容。昨天剛從書上看到用蛋清和牛奶製成的麵膜除皺效果好,瞧,我這不就試驗起來了麽?”
她的話使我產生一種深切的哀憐。我毫不懷疑任何一條可以使她顯得年輕美麗的路她都蹚過。”
正是這位可憐的發誓要“拖住青春的尾巴”,大打一場圍剿衰老的“殲滅戰”的老同學,在長期的“對敵”鬥爭中,處心積慮地總結出一整套的美容經驗來。什麽平時要“二度微笑”,“十度吃水果”;什麽要早起早睡,多喝開水;什麽要堅持一貫的敷麵部按摩和仰臥起坐……還有什麽會男朋友要切記“三要”:一要在大清早。人清早起來血色最好,氣色最佳,是全天麵部最滋潤的時候。二要在月光下。月光下看人臉,朦朦朧朧,不僅看不到皺紋,還能為臉部平添一種柔和姣美的輪廓。三要在喝酒後。一般女性都不勝酒力,喝點酒馬上就會變成“人麵桃花”。
據說,隻要認真執行這三條,老姑娘們擇偶的命中率和保險係數就高得多,就不用害怕那些頭難剃的小夥子會挑肥揀瘦,百般刁難了。
近日我又見到了那位女友。我驚異地看到她那發泡的淚囊已經消失了。
“我上個月到上海去做了淚囊摘除手術,效果不錯吧?”她神氣活現地望著我又說:“現在我的自我感覺十分好,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年輕漂亮,我要充滿信心地迎接自己第二次青春的到來!”
聽著這位昔日“俊友”的一番話,我的心不知怎的酸溜溜的。她的愛美之心是這般地不屈不撓,她難道真的相信自己還會退回到那綺年玉貌的雙十年華麽?
女人多半是很感情化的。特別在愛美這一點上,她們是很沒有自知之明的。
仍是那個伊莎多拉·鄧肯就曾在《我的一生》中寫道:“我穿上束腰的衣服,頭上戴著玫瑰,我的樣子是如此可愛,這種可愛難道不該讓人享受嗎?”
即使一個相貌平庸的女人,對著鏡子,也會用她自己的眼睛找出隻屬於她的特殊美麗之處來。“我可能不是一個美人,但我有與眾不同的地方。”麵對自己女性胴體,她會這樣告慰自己,這樣自愛自憐。因為她是女人——她感覺到自己是女人。
1980年,在西安半坡村,我看到一個難忘的情景。在一個女性合葬墓裏,在一具殘破不全的骷髏頸項上,竟還奇跡般地掛著一串骨珠:看著這串粗糙的骨珠,我的情思一下子飛得很遠很遠……哪怕是在人類最初級階段,女性們的愛美之心也是多麽地強烈執拗嗬!
誰能夠說清這是為什麽嗎?
人類學家的設想,或許可以幫助我們揭開這其中的奧秘。
在早期人類有點類似野生黑猩猩的原始生活背影下,男人們總是喜歡把狩獵到的食物分給那些長得漂亮的女人,而不願把食物分給醜陋的女人。那些漂亮的女人於是竭力保持漂亮和性吸引,以期從男人那兒分享到更多的利益。久而久之,使得女人們越來越向著相互比美和追逐美的方向發展。
這種發展和演變到了今天,變成了學問,也變成了商品。美國女明星伊利莎白為了她的一雙眼睛,購買了一百萬美元的保險;女明星蓓蒂·葛蘭寶的一雙腿投保二十五萬美元;另一女明星朱麗·碧霞的腰圍臀圍,則投保二點五萬美元。
那麽,女人究竟到什麽時候什麽年齡才不再為容顏和身段而苦惱呢?有人曾問過一個女演員,她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才剛剛六十歲哩。
這真是一種深刻的悲哀。一方麵是女性荷爾蒙的急劇衰頹,一方麵是愛美之心不老,不敢承認自己已到了黃花之年。一代又一代的女人們,就在這種痛苦的折磨中終其一生。
尤其是那些身無一技之長,專靠迷人的臉蛋過活的女人,這種悲劇的成分更濃。她們會變著法子把自己打扮得更年輕妖嬈;染頭發,敷麵膜,外科整容等等……她們會裝出一副小女兒態,學著幼稚的舉止,拍著巴掌,格格地大笑……她們頑強地瘋狂地與衰老展開鬥爭。然而歲月無情,須臾的自滿自得、自我欺騙過去之後,便是長久的氣餒和頹喪——自然法則是酷厲的。
既然衰老是不可抗拒的,既然“美麗總是愁人”的,我們何不對她采取一點兒超然的幽默的態度呢?
美,首先是為了自己,其次才是別人。那些為衰老而陷入絕境的女人,說到底,是害怕對別人失去吸引力,她們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當成男人的“**物”。她們缺乏自己的人格力量,缺乏作為“人”的必不可少的自信心。倘若她們不是這樣,倘若她們愛美隻是為了使自己生活得更美好,那麽她們即使到了日薄西山的薄暮,也會保持心態的寧靜和祥和的。
而且她們會發現,盡管在容貌上她們失去了“女性優勢”,但可幹的事還多著哩,其它方麵的優勢還多著哩。一般地說,女人隻有在遲暮的時候,才能擺脫女性的枷鎖,克服所有禁忌,社會和家庭指派給她們的種種負擔和責任才會卸去。這時候的她們,才更成熟了老了,更能把握自己,人生的經驗更足了。
她們隻有在這時候,才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地忘情於某種事業。她們可以去放情山水,可以獻身某種社會福利活動,可以在“老年大學”找回青春的夢和夙願……
這有多麽好。這真使人神往。
我知道,因為“生命的變遷”,像所有的女人一樣,總有一天,我也會老得連鏡子都不敢照了。但是我不怕。真的到了那一天,我會有足夠的信心和勇氣承認自己的老邁並開始新生活的。
我會十分高興自己終於熬成了“婆婆”,熬到了終於衝破女性的“內囿性”,沒有社會義務,不需要爭強好勝,不在乎“人家會怎麽說”——總之,完全成為一個“自由人”的一天了!
我將會對自己贏得的完全的獨立性感到滿意。我在人生最後的日子裏,終於可以用自己的眼睛來看世界了,終於能以自己的意願來支配自己了。
我可能會去遂了自己童年的畫家夢——去實現爭取一片屬於自己的色彩天地的心願。我也可能會去獻身某一生意,某一經濟圈,這一領域對予我一直陌生而又魅力不衰。我想在半老婆子的時候去試試身手,沒準我會發大財的(我已不在乎人家說我是老貪財鬼了)……我當然也會用老年女人的經驗和智慧去指導下一代,告訴他們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我或者早已成為一個豁牙的老祖母了,在天倫之樂中,走完自己的最後一截路……
我的後半生一定要過得不同凡響些。我絕不會愚蠢地為衰老恐懼,更不會傻氣地為美麗愁腸。因為我畢竟“美麗過”,也曾愛過,恨過,幸福過,痛苦過……
九九歸一,對於女人來說,美麗的衰退還不是最可怕的,而自我的衰弱,人格的衰弱,才是最最可痛心的事情。
美麗地生活著吧,我的親愛的姐妹同胞們!等你們不再美麗的時候,但願我的這篇文章,能夠給予你們一點點心靈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