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論中國文化的時候,蘇軾總是一位繞不開的巨人。詩、詞、文、書、畫,乃至宗教、服飾、飲食,哪個領域都能見到他的身影。他的精神已經融入了中國人的精神,而不同時代的中國人,也對他有著不同的理解。

蘇軾是一位絕頂的天才。宋神宗曾經問大臣:“蘇軾比前朝的李白怎麽樣?”大臣回答說:“蘇軾有李白的才華,李白沒有蘇軾的學問。”蘇軾有著跟李白一樣的奇思妙想,上天的嬌縱也給了他像李白一樣的豪爽放達,同時,他又擁有李白所沒有的厚重的學者氣質,實際上兼具了唐人和宋人的長處。

這樣一個曠古無雙的蘇軾,究竟是怎樣的天才呢?

林語堂說,蘇軾是“快樂的天才”,好像他不管遇上多麽倒黴的事,都可以沒心沒肺地快樂起來。在我們的印象裏,蘇軾一輩子都是慘兮兮的,不是在流放地,就是在被流放的路上,但是他永遠是高高興興的,永遠在琢磨流放地有什麽好吃的。

其實,蘇軾的一輩子,有大起,有大落,更有不好不壞的尷尬處境。他說自己“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悲田院乞兒”。這不光是因為蘇軾天生隨和,而首先是因為他的人生經曆就有這麽寬廣。所以,我們讀他的詩詞,也得知道,哪首是在玉皇大帝身邊寫的,哪首是對著悲田院乞兒寫的。有些時候,你覺得他的官當得也不大,但他是真的快樂,不需要這方麵的天賦就可以快樂。有些時候,他寫自己快樂,其實他一點也不快樂,隻是在設法讓自己快樂起來。這是中國讀書人自帶的本事。這不是中國讀書人沒正形,而是他們擔負的東西太多太沉重,必須有一個平衡機製,讓他們不至於被壓死。所以,讀書人的擔當和放達不是不相容的兩個東西,而是必須統一在一個人身上的。

在我看來,蘇軾其實是一位驕傲的天才,與生俱來的才華給了他骨子裏的驕傲。因為足夠驕傲,所以他才可以隨遇而安,才可以做“悲田院乞兒”的朋友。有時候,蘇軾也會放縱自己的驕傲。而他人生的磨難,不在於做的官小、去的地方偏,他的驕傲讓他並不真的在意這些。他的痛苦,在於他的驕傲被摧毀了。所以,蘇軾其實是一位人生極豐富的詩人。

士林的寵兒

蘇軾出生於四川眉山一個普通的讀書人家庭。普通到什麽程度呢?他的二伯才是他們家第一個進士,他的祖父還是那種坐在村口跟鄉親們聊天,聽說兒子中了進士高興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的鄉下老爺子。據說,蘇家的祖先是初唐的文章大手蘇味道,不過,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自從宋朝以來,沒聽說他們家再出過當官的。這倒也不是因為蘇家沒文化,而是跟宋初蜀地的文化氛圍有關。

唐朝滅亡那年,蜀地就建立了割據政權“前蜀”,後來變成“後蜀”。每逢亂世,四川盆地總是要割據,因為這裏是物產豐富的“天府之國”,“蜀道”又易守難攻,兵荒馬亂的時代把門一關,隻要統治者不是太差勁,總能過得相對舒服。

在唐末五代的亂世裏,前蜀皇帝王建居然還帶著一幫文人幕僚,編纂了詩集《才調集》和詞集《花間集》,總結了唐代的詩詞文化。特別是《花間集》,成為後來宋詞的起點,王建這個功勞,簡直不遜於建安時的曹操帶著幕僚為五言詩奠基。蘇軾後來那麽看得起詞,把自己的一生懷抱都寫進詞裏,隻怕也是跟蜀地的詞學氛圍分不開的。

一個過得還算舒服的割據政權的故地,在新的大一統時代到來時,對統治者難免會格外生分。所以,宋朝剛建立的時候,蜀地很少有人到朝廷裏做官。當然,這時候的士人不是不讀書了,隻是沒有考科舉的熱情。過了幾代,看統治者還算上道,才漸漸願意考試做官。蘇軾的二伯破空考了個進士,不是因為他家祖墳冒青煙了,而是因為到這時候蜀地讀書人才開始有做官的風氣。傳說,蘇軾的父親蘇洵小時候不好好念書,到二十七歲才突然發奮,這恐怕也不是因為他自己開竅了,而是這時候蜀地的風氣轉變了。

蘇軾並非出身於什麽世家,但他這個人天生帶著讀書人的清貴之氣,從來沒有畏首畏尾、患得患失的毛病。這是因為他雖然身處偏遠,從小閱讀的仍然是儒家的經典和中華文明的精華,仍然以君子的標準要求自己。同時也因為宋代尊崇士人,讀書人都有一種崇高感和使命感。蘇軾這代人自幼成長於這樣的風氣下,他們的家庭出身早已不重要了。

蘇軾二十二歲那年,跟弟弟蘇轍同榜考中了進士,這個年紀在進士裏是非常小的了。那一榜的主考官是歐陽修,歐陽修慧眼識才,在那一榜為宋朝錄取了一批政治上、文學上的傑出人才。歐陽修最欣賞的門生還是蘇軾,對這位後輩的褒獎也是不遺餘力的,他曾說:“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可喜可喜。”及第前後,蘇軾已經在當時的士林中有了極好的口碑,前輩大佬們都認為他是“國士”,是這一代人中最有出息的,對他寄予了極高的期望。

在蘇軾之前,科場上流行“太學體”,就是京城太學裏教出來的一種寫作套路。說起來他們也是複古,也是寫古文,好像是在反對駢體文的套路。但是他們從來沒本事把自己的主觀情誌清楚明白地講出來,主要是他們其實也沒有什麽主觀情誌要講。所以,他們隻好仍然在形式上下功夫,盡量把文章寫得難讀,好顯示自己很厲害。這其實已經失去了寫古文的意義,形成了新的套路。歐陽修早就煩透了這一套,所以在科考中一點也沒給“太學體”好臉色。

這時候,歐陽修看見了蘇軾這位來自蜀中的少年。同樣是寫古文,他就可以把話說得特別明白。能把話說明白,其實是因為他自己想得明白,透過他幹淨的文字,可以看到他深刻而獨立的思想。這樣的天賦,是那幫東施效顰的太學生比不了的,難怪歐陽修會拿蘇軾當寶貝。這種以意為主、深入淺出、洞悉世情人心的可貴風格,其實在蘇軾一生的創作中一直被保持下來,並隨著他的年齡增長日臻化境。

蘇軾在及第前後還不大寫詞,此時他寫的詩在今天看來,也還比較稚嫩,還是帶著點太學體的勁頭,有點逞才,總想讓人看見:我這麽年輕就能寫這麽長的詩,看見什麽就能寫什麽。這些少作中並沒有產生經典。他當時寫下的《昭君村》,感歎王昭君美色傾國而命運無常,冥冥中似乎成了他自己一生的讖語。

四年後,蘇軾應當時最具權威性的“賢良科”考試,獲得了第三等的名次。不要小看這個第三等,在宋代的人才選拔考試中,第一等和第二等一直是虛設的,就連這個第三等,在蘇軾之前,也隻有一人得過。歐陽修等執掌科考的前輩給了蘇軾極高的讚譽,說他是宋朝至今從未出現過的偉大人才。據說宋仁宗回去高興地對皇後說:“我今天給子孫找了兩個宰相。”他說的就是蘇軾和蘇轍。從這件事也就可以想象,當時的蘇軾在士林受到了怎樣的寵愛。

盡管是這樣難得的人才,朝中大佬還是沒有給蘇軾特別的照顧,仍然讓他按照正常的規則,從最低階的官做起。他們認為,越是這樣的年輕人,越不能慣著,要讓他得到最充分的鍛煉,將來才能成為棟梁之材。就這樣,蘇軾獲得了“大理評事”的職級,做了最低階的清流官,並出任鳳翔府簽判,作為地方官的副手,去實習政務。這一次雖然也是離開京城,但這是按照慣例的曆練,不是一種懲罰,而是進入官僚體製後的必經之路。

這段日子,在蘇軾的一生中,算是比較得意的。但是在當時,這位少年似乎還是不夠滿足。煩瑣的實務、無趣的長官,讓這位少年詩人感到無聊,他偶爾會寫詩發發牢騷。那個時候,他大概已經隱約感覺到了一些人對他的不友好,但他還是相信,自己會成為這個國家最了不起的人,眼前的委屈不會是生活的常態。

鳳翔任滿後,蘇軾回到京城,官階略有提升,曾做過負責給皇帝提意見的諫官,還有負責修史的史官,都是典型的清流官,地位尊崇,在儒家傳統中都是令人羨慕的。蘇軾就這樣沿著通往宰相之路平緩地行進著。

落寞的逍遙

但是,也不是每個大佬都那麽喜歡蘇軾的,比如王安石。

今天我們知道,蘇軾和歐陽修、王安石同列“唐宋八大家”,是比肩的巨人,實際上蘇軾是他們的後輩。蘇軾考科舉、做小官的時候,王安石正是炙手可熱的政治人物,蘇軾在王安石麵前是沒有平等對話的機會的。

蘇軾考科舉的時候,王安石就不喜歡他。為什麽不喜歡呢?不是因為蘇軾這個小孩子哪裏得罪了王安石,也不是因為王安石是壞人。隻不過王安石是出了名的“拗相公”,什麽事都喜歡獨出己見,老有跟周圍人不一樣的看法。王安石大概覺得,你們都說這個年輕人好,我可不看好他,我比你們都英明,我能看出他的毛病來。

那麽,當時的蘇軾有沒有毛病呢?

王安石說,這個年輕人的文章都跟《戰國策》似的,要是我主考,我就不錄取他。蘇軾一輩子寫文章汪洋恣肆,文氣很盛,確實像《戰國策》,這一點,王安石看得也很準。可是,《戰國策》有什麽不好呢?這為什麽會被當作蘇軾的毛病呢?

《戰國策》裏的辯士對策,都是很浮誇的,經常不是以理服人,而是以氣勢壓人,有詭辯的因素。王安石是在說,這個年輕人太浮誇了。你們覺得他好,是被他的文氣鎮住了,其實他這文章裏頭有故弄玄虛的成分,好多內容都是詭辯。平心而論,這些毛病,蘇軾是有的,特別是在早期表現得更明顯。王安石看蘇軾的缺點,也是一針見血的。當然,是否應該因為這個缺點把一個年輕人置於死地,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蘇軾回京任職期間,王安石在宋神宗的支持下,開始了變法。當時,跟蘇軾年紀相仿的青年官員紛紛積極參與到變法中來,隻有蘇軾顯得異常安靜,仍然埋頭做他的言官,沒有跟王安石合作。抱負不凡的他,一定覺得這不是自己該有所作為的時候。

蘇軾三十四歲的時候,王安石的變法波及了科舉領域。王安石要徹底廢除詩賦考試,隻考策論,這意味著,人才選拔將不再考慮君子的風度修養,隻考慮處理實際事務的施政綱領。王安石的這項改革確實是太激進了,並不符合人才選拔的實際。一個年輕人僅僅在頭腦中有一套施政綱領,而沒有君子風度的保證,其實很難算是高級的人才,他不僅有可能做壞事,更有可能做蠢事。作為言官的蘇軾,上書反對王安石的提議。宋神宗采納了蘇軾的意見,駁回了王安石的主張。這一年,蘇軾作為考官,給國子監的學生出的考試題目裏,也有諷刺王安石的意思。這是蘇軾作為一個年輕的清流官表達不滿的方式。

兩年後,蘇軾離開京城,到杭州去做通判。按照製度,京官外放是正常的工作調動,他們的原有官階會保留,一般還會升一點;到了地方上,他們都擁有很大的行政權力,在老百姓眼裏,仍然是了不得的官老爺,同時又沒有了在京城的某些壓力。所以,京官外放本身也不是一種懲罰。

蘇軾做的通判就是杭州太守的副手,等於是見習杭州太守,杭州本身也是好地方,他到了杭州,過得是很逍遙的。杭州有好多好吃的,他在杭州也有很多朋友,天天都在吃吃喝喝,吃得都煩了,以至於他說,杭州是“酒食地獄”。當然,沒朋友的人到了杭州,也是不會有這個待遇的。

但是,對蘇軾這樣被期許為未來宰相的人來說,離開京城,不能留在皇上身邊,就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負了。所以,這樣的京官外放,往往有著微妙的政治背景。外放的一方一段時間內暫時不能有什麽作為了,因此對於重要的青年官員來說,外放是一種貶抑、一種挫折。隻不過,這還算是一種溫情脈脈的貶抑,沒有撕破臉,因為他原有的官階仍然保留著,哪天皇帝又喜歡他了,可以在原有基礎上繼續給他升官,裝作無事發生,就當是放他過了一段清閑日子。

蘇軾大概也是覺得,王安石當政的時候,自己在朝中不可能有說話的份兒了,所以還不如出去逛幾年,逍遙一陣子。這次離京,蘇軾有點落寞,但跟後來被貶謫時的心境有著本質的不同。落寞之餘,他還是有理由快樂的。

在杭州,他寫了好多詩,寫他的逍遙,這逍遙是真的,隻是逍遙裏麵透出了一點落寞的背景色。他的詞在這時候也很有長進。他在杭州跟老前輩張先有很多交往。張先是比較早地把柳永的詞風引入士大夫的創作中來的,是從柳永到蘇軾的一個過渡。蘇軾打破過去花間詞係統的格局,開創他自己的那種疏朗的詞風,正是從在杭州的時候開始的,這不能不說是受到了張先的影響。

當然,光靠前輩教,是教不出一個偉大詞人來的。填詞的長進是需要契機的,寫出人生第一首好詞需要一種情緒,這種情緒一定不能是誌得意滿的,失望、落寞、一點點的放逐感,可以幫助詞人寫出屬於自己的詞。蘇軾在杭州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的。詞人有時候會寫自己是快樂的,但是寫詞這個行為本身,就說明了其落寞。

落寞歸落寞,蘇軾在杭州並沒有閑著,他為杭州人民做了很多實事,比如“蘇堤”就是這時候修的。這些政績充分顯示了蘇軾的才幹,也說明文學才華和政治才能是不矛盾的。

三年任滿後,蘇軾從杭州去了密州,正式做了太守。離開了張先,他還是在繼續寫詞。他的落寞依舊,而下筆越來越自由,他的豪放詞風在密州正式形成了。從密州出來,他又去過徐州、湖州當太守,一路寫詩填詞,一路逍遙,也一路做實事。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文筆越來越老到,他的名氣也越來越大。“蘇門四學士”先後來到他門下,與他共同切磋詩文。外放的日子裏,他不能在朝廷中實施自己的主張,但是這不妨礙他積累聲望,對於未來的士林領袖而言,聲望才是最寶貴的。不知不覺,蘇軾已經是四十四歲的人了。

在去湖州的路上,蘇軾到揚州瞻仰了歐陽修寫過詩的平山堂,緬懷他的恩師。老師曾經對他寄予厚望,但到現在為止,好像一切進行得並不順利。在平山堂下,蘇軾不知想了些什麽,是懷念當初恩師對一位少年的庇護,還是向恩師訴說心中的不平?最後,他還是將一切付與淡然一笑。

然而,他不知道,現在的日子還算是好日子,一場災難正無聲地襲來。

慘烈的劫難

這時候,王安石也下野了。“新黨”中的小人掌控了政局,利用當時的監督機構禦史台,以寫詩譏刺朝廷的罪名彈劾蘇軾,把他抓進了監獄。禦史台又叫“烏台”,所以這個案子叫“烏台詩案”。蘇軾遭到了十分嚴酷的對待,堂堂一州太守,被當成雞犬一樣從任上拉走,完全斯文掃地。進了監獄,先問他五代之內有沒有赦書,意思是有判死刑的可能。

這件事引起了全國震動。要知道,“不殺大臣”是宋朝的祖宗家法之一,一直得到嚴格貫徹。現在,僅僅為了幾首詩,皇帝就要殺掉一位眾望所歸的“國士”嗎?這簡直是動搖國家的根本。連太皇太後都跟宋神宗說,這可是仁宗皇帝特地留給子孫的宰相啊,我有病你也不用大赦天下,趕緊把蘇軾放了是正經。最後,神宗還是沒敢殺蘇軾,隻是把他貶為黃州團練副史。

這件事對蘇軾的打擊很大。有人可能覺得,他不是沒死嗎?他受到了什麽打擊呢?他在監獄裏挨打挨罵了嗎?他們也許不會理解,蘇軾在烏台詩案以前一直是命運的寵兒,他從小最堅定的信仰就是儒士要擔當家國天下,而皇帝是會尊崇儒士的。他堅信有一天,這個國家要指望自己,他是那種敢跟王安石這樣的大佬甩臉子的人。而烏台詩案讓他意識到,原來自己也隻是一個可以隨隨便便被殺掉的人,在皇帝眼裏,自己未見得比那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重要。他是一個最驕傲的人,卻被打碎了驕傲,這份痛苦足以重塑一個人的性格,讓他重新思考這個世界。蘇軾不會因此認可那些卑瑣的觀念,這時他的反應就是心灰意冷,不是對世界,而是對自己失望。在後半生中,“灰心”這個詞不斷地出現在他的詩裏。

蘇軾被貶到黃州,官階仍然沒有大變,但是這回加了一條,“不得簽署公事”。也就是說,他雖然還保留著官員的待遇,但是沒有任何發言權,隻是作為待罪之身,交由地方長官看管。所以,蘇軾在黃州是不可能像在杭州那樣做事的,這就不是正常的遷轉了,而是一種懲罰。

蘇軾從監獄出來,以及貶謫黃州期間,詩寫得少多了,但是寫得好多了。寫得少了,是因為少了很多與其他官員之間的酬贈之作,暫時沒有這個必要了;寫得好了,則是因為他的心靈在經曆痛苦的掙紮。他的詞寫得比以前多了,也寫得好了。因為那時候的詞還不是用來酬贈的,還完全是自發的創作。寫得多了,就是要說的話多了;寫得好了,也是因為內心痛苦。

自古以來,貶謫就是詩人創作爆發的契機,也是他們推動文體前進的契機。在達到一定藝術水平之後,一位詩人集中地、高水平地創作,隻能說明一個問題,就是他很痛苦,無論他表麵裝得怎樣雲淡風輕。而一位士人最有可能遇到的大的痛苦,就是貶謫。黃州階段是蘇軾詞學大爆發的階段,說明這也是他人生最痛苦的時候。借助蘇軾個人的爆發,宋詞至此擺脫了“伶工”的陰影,成為真正的士大夫文學。

在黃州的時候,蘇軾經常寫自己過得很快樂,寫自己又吃到了新的好吃的,寫自己喝多了酒隨便一躺。他為什麽要這麽寫呢?其實這是他在驕傲被擊碎之後,所能留住的最後一點驕傲。既然我對皇帝並不重要,那麽我就要快樂給你們看。如果我這時候悲悲切切的,就是承認你們奪走了我最重要的東西,就代表我向你們屈服了。這樣的快樂,也不需要天才,需要的隻是驕傲。

蘇軾的黃州詞,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有人說,詞人需要苦難的成全。苦難贈給詞人的禮物不是悲情,而是**,絕望之後的**。或許隻有這樣,詞人才能踩到樂府之神的節奏。

榮耀的學士

在黃州謫居五年後,事情有了轉機。先是蘇軾被轉為汝州團練副使。這似乎是一個好兆頭,蘇軾在告別黃州時寫的詩詞,也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氣。

赴任之前,蘇軾到金陵拜望了已經歸隱的王安石,這位擋在他人生之路上近三十年的老人。意外的是,兩人談得似乎很投機,蘇軾在此之後還和了王安石的很多詩。也許,這兩個偉大的靈魂,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大差異。

緊接著,宋神宗駕崩,太皇太後“以母改子”,重新起用因為反對“新黨”而被打擊的士人。蘇軾本來就是仁宗看上的“國士”,又曾經受過“新黨”的迫害,簡直是最理想的提拔對象了。所以蘇軾一下子升官很快,先是恢複了太守職位,官階直接升到了禮部郎中,馬上又被召回京,做了中書舍人,成了皇帝身邊最親近、說話最管用的幕僚。很快,他當上了翰林學士,並同時出任知製誥,官居三品,為皇帝草擬詔書,變成了最有話語權的士大夫之一。他一直以來就聲望很高,現在可以算是清流的首領了。這是蘇軾一生中最榮耀的官職,自此,人們便尊稱他“大學士”。蘇軾終於擁有了士林領袖的地位,開始有了一點走向宰相的意思了。

當然,哪有那麽容易就讓你做宰相的。這時候又有人出來說,可不能讓蘇軾做宰相啊,他就是個文人,隻是詩寫得好、崇拜者多而已,要是讓他當了宰相,隻怕又是一個王安石。這時候,人們隻能看到蘇軾青雲直上,隻看到他的文采風流,而完全忘記了他在烏台詩案之前,曾經是多麽出色的地方官,也忘了王安石曾經那麽多年不看好他。

這時候,王安石的對立者司馬光出來執政,史稱“元祐更化”。司馬光說,咱們把王安石的新法一律廢了吧?這時候,蘇軾本來可以老老實實跟在司馬光後麵,說王安石就是十惡不赦,可是他偏偏又出來說,也不能都廢了,好的還是要保留的。他甚至還在朝堂上跟司馬光吵架,實打實地生氣,回家悄悄罵司馬光是“司馬牛”。這麽一來,蘇軾又變得不那麽正確了,更坐實了他又是一個小王安石了。所以蘇軾自己也說,我是一肚皮不合時宜。

真正的君子,一定是一肚皮不合時宜的,因為黨爭的雙方不可能有誰是絕對正確的,其對立麵也不可能是絕對錯誤的。如果你真的是從事實出發,那麽必然是看著你也有錯,他也有錯。而且已經被打倒的一派是不用說的,要說就是說當政的一派有什麽錯。隻有黨同伐異的小人才會說,我們就是什麽都好,他們就是什麽都不好。儒家向來講究“中庸”之道,其實就是既看到你的不好,也看到他的不好,看你過分了就說說你,看他過分了就說說他。有人以為,“中庸”就是老好人,誰都不得罪,其實“中庸”是誰都得罪。蘇軾的一肚皮不合時宜,無非是在踐行儒家君子的中庸之道。

雖然有些不和諧的雜音,但蘇軾在這段時間總的來說還是很得誌的,官階不斷地升,時不時繼續出去做做太守,那也完全不是懲罰,甚至沒有貶抑的跡象。他在士林中享有崇高的威望,君子都來親近他,小人也不得不巴結他。

這個時期,蘇軾應酬很多,因而寫詩也很多,但是出彩的不多。一個人如果沒有未達成的願望,是寫不出一生最精彩的詩的,即使是天才也不行。不過,這時候,蘇軾的詩詞已經寫得很精致了,已經把詩詞的技巧用到了極致。

漂泊的晚年

蘇軾五十八歲的時候,太皇太後駕崩,宋哲宗親政,又開始起用“新黨”。蘇軾這些人又倒了黴,被貶謫到很偏遠的地方。蘇軾被貶到惠州,又是“不得簽署公事”,被作為罪人看管起來。惠州在嶺南,在當時,生活條件又比黃州差了很多。

這次貶謫,蘇軾就更有經驗了,照例找好吃的,寫他的快樂的詩。這時候的他不僅僅是一個有骨氣的文士,更是曾經的大學士,他更需要用快樂維護他的驕傲。這個時期,蘇軾也寫出了很多好詩,不過,他幾乎不再寫詞了。大概此時他的心是真的灰了,不再有貶謫黃州時那樣的**了。對於降臨到他身上的災難,他已經是看戲的心態。

朝中的“新黨”並沒有就此收手,又把蘇軾一貶再貶,最終放逐到了海南島上的儋州。有人說,他們是看蘇軾被貶到了惠州還那麽快活,所以不讓他消停。當時的海南島是一個荒島,被貶到海南島叫“過海”,“過海”的人很難活著回來,所以這是僅次於死刑的懲罰。蘇軾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在儋州連房子都沒得住,還得自己搭窩棚。就是這樣,也沒耽誤他繼續寫下輕快幽默的詩作。

蘇軾在嶺南的時候,閑得沒事,把陶淵明的詩整個和了一遍。這是在已經沒有**的日子裏打發時間,也是維護自己最後的一點驕傲,為自己浪跡天涯的生活找一個解釋。陶淵明放棄了仕途,蘇軾此時也知道自己不再能做宰相,於是他就在詩裏和幾百年前的古人對話。

蘇軾六十五歲的時候,宋哲宗去世,宋徽宗把他從海南召回。蘇軾奇跡般地從海南生還了。為此,他還寫了幾首詩,慶祝自己的勝利,那大概是發自內心的欣喜。但是很不幸,他沒能走到開封,在常州就去世了。

蘇軾最終也沒有如仁宗和歐陽修所願,做到王安石那樣的宰相,也沒有機會實現他的政治抱負。但是,在他生前身後,人們已經把他看成了士人精神的象征,他人生的方方麵麵都得到了士人的崇拜和效仿。他對宋代士人精神的影響,超過了任何一位宰相,甚至一直影響著宋代以後的中國文化。他的詩詞,也對中國的詩詞文化產生了深刻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