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兮，吾方南遷安得歸。臥江海之澒洞[1]，吊鼓角之淒悲。跡泥蟠[2]而愈深，時電往而莫追。懷西南之歸路，夢良是而覺非。悟此生之何常，猶寒暑之異衣。豈襲裘而念葛[3]，蓋得粗而喪微[4]。
我歸甚易，匪馳匪奔。俯仰還家，下車闔hé門。藩垣[5]雖缺，堂室故存。挹吾天醴lǐ[6]，注之窪尊[7]。
飲月露以洗心，餐朝霞而眩顏。混客主而為一，俾婦姑之相安。知盜竊之何有，乃掊門而折關[8]。廓圜鏡以外照，納萬象而中觀。治廢井以晨汲，滃wěng[9]百泉之夜還。守靜極以自作，時爵躍[10]而鯢桓[11]。
歸去來兮，請終老於斯遊。我先人之敝廬，複舍此而焉求？均海南與漢北，挈qiè[12]往來而無憂。畸人[13]告予以一言，非八卦與九疇[14]。方饑須糧，已濟無舟。忽人牛之皆喪，但喬木與高丘。警六用之無成，自一根之返流。[15]望故家而求息，曷中道之三休。
已矣乎，吾生有命歸有時。我初無行亦無留，駕言隨子聽所之。豈以師南華[16]而廢從安期[17]。謂湯稼之終枯，遂不溉而不耔zǐ。師淵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新詩。賦《歸來》之清引，我其後身蓋無疑。
[1]澒洞：彌漫無際。這句是說蘇軾被貶謫流放儋州昌化軍的淒慘生活。
[2]跡泥蟠：足跡像是在泥坑中盤曲。
[3]襲裘而念葛：穿著冬天的裘衣而想著夏天的麻衣。
[4]得粗而喪微：得到了粗糙大略而喪失了精微的部分。這句是說人生無常，如寒暑穿的衣服不同，如果穿著冬衣還想著夏衣，不能隨時遷化，就不能把握生命精微的部分。
[5]藩垣：籬笆和圍牆。
[6]天醴：甜酒。
[7]窪尊：地窖和酒樽。窪，通“窨”，地窖。
[8]掊門而折關：毀棄門和門閂。這裏指沒有盜賊的淳樸生活中，家家戶戶不再需要門和門閂。
[9]滃：大水貌，這裏是使動用法。
[10]爵躍：麻雀跳躍，表示欣喜之極。爵，通“雀”。
[11]鯢桓：鯨鯢盤桓，比喻淵默自若的狀態。
[12]挈：提攜。
[13]畸人：不合於世俗的奇人。
[14]九疇：傳說中大禹治洪水時，天帝賜予的九種治理天下的大法。
[15]“警六用”句：警惕各種感官在觀察世界時的局限，努力使自己的認識返歸事物本源。
[16]南華：指莊子。
[17]安期：安期生，傳說是東漢末白日飛升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