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地已經進入到冬天, 像今日這般晴好的天色十分罕見。沒有一絲風, 也不見雲的影子, 一頂頂軍營帳篷安然地蹲守在茫茫原野裏。營地前方, 河對麵的遊牧民已收起了他們的氈房, 趕著牛羊, 轉過山頭, 去了水草肥美的遠方。這些遊牧百姓在馬背上成長, 也在馬背上遙想未來。野性的秉承讓他們懂得, 隻要像馬兒一樣不停地飛奔不斷地追尋, 人就能夠獲得無窮的勇氣和力量。

遊牧民對於轉場已習以為常, 哪方水土生長青草, 哪方便是他們的家, 那裏就是他們向往的天堂, 就是聖地。有了水草, 就有了氈房脊上富有萬般生機、飄著馬奶香的炊煙, 那是一縷縷令遊牧人魂牽夢縈的棲息之氣。那嫋嫋升起的白煙, 有著使遊牧民生發安謐的神奇力量, 再勇猛的將士一望見炊煙, 內心最柔弱的部位就會被觸動。很多時候, 漂泊的靈魂會在氈房上空那一縷縷炊煙裏找到自己的前世和今生。

天格外藍, 藍得叫人心裏發顫, 大地上的萬物幾乎能被高空那晶瑩剔透的藍色映照出本來的麵目。盡管季節讓大地已是一派枯黃, 但在這樣的天空下, 每一株枯萎的草、每一粒僵硬的土, 都會坦然地各自守護著內心的寧靜, 禪意地等待著下一個春天的輪回。

匈奴單於且鞮侯在議事大營帳裏聽了丁靈王衛律的匯報後, 將披散在肩頭的長發猛地向後甩去, 額頭上綁著的飛馬圖騰似要跟著一躍而起的樣子, 隨著且鞮侯的說話聲一跳一跳地抖動。這種種舉止, 都在表明匈奴人草原一樣的脾性, 那就是對於自己從內心感到敬佩的人, 他們會激動會敬仰, 哪怕你是他們的敵手。

此刻, 單於且鞮侯被蘇武寧死不屈的氣節深深地打動了。

“這還不是個一般的人哪! 靈魂如同我大漠上空翱翔的雄鷹!”

單於且鞮侯的雙眼放光, 他的皮長袍隨著魁梧身軀的走動, 扇起一陣陣的風。

“丁靈王衛律聽旨: 立刻派最好的大夫給蘇武治病, 務必在短期內治愈。另外, 派歌姬雲朵姑娘專門為蘇武調製藥膳, 照顧生活。一定要想辦法讓他歸降!”

單於且鞮侯對衛律說完後, 又下了一道旨令: “把副使張勝先監禁起來!”

單於且鞮侯吩咐完畢, 大步走出了議事大廳, 他噓的一聲打了個長長的呼哨。聽到主人的呼哨聲, 一匹色澤光鮮的黑駿馬像一道黑色閃電, 唰的一聲就飛奔到了單於且鞮侯的麵前。跟著, 一隻在空中翱翔的獵鷹撲扇著長長寬寬的翅翼飛過來, 落在了單於的肩頭, 機警地轉動著圓溜溜的眼睛, 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仿佛隨時聽候主人一聲令下, 像“常勝將軍” 一樣, 扇起勇於獻身的雙翅, 撲向獵物。

“趁著今日好天好心情, 出獵!”

一列騎隊跟著單於且鞮侯, 浩浩****地飛奔在莽莽草原的腹地, 身後卷起陣陣狂風。

漠北大地, 寬廣又深遠, 單於且鞮侯和他的圍獵隊伍一點一點遠去,最後變成點點黑影, 消失在蒼茫的草莽曠野。

冬季的色調正在加深, 河流在一陣寒風下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

蘇武和他帶領的出使匈奴的隨員們在異地他鄉迎來了第一個寒冷的季節。

火盆裏的火一直燃燒著, 紅通通的, 給營帳裏釋放著暖融融的熱氣。

蘇武盤腿坐在火盆旁, 望著火苗忽閃, 他的雙眼也跳動著火的光焰。

蘇武心中清楚, 自己受的是刀傷, 是硬傷, 這段時間在單於且鞮侯的特別關照和雲朵姑娘的悉心照料下, 已快痊愈了。他伸手摸摸傷口, 感到又癢又熱, 再看一看握在手心裏的節杖, 痛苦的心情又一次將他的雙眉擰成了兩道疙瘩。

“就是死, 我蘇武也要死得堂堂正正!” 凝望著火盆裏跳躍的火苗, 蘇武咬緊了牙關, 在內心對自己說道, “絕不能玷汙了手中這根神聖的節杖,絕不能讓我泱泱大漢的尊嚴遭受一絲一毫的損害!”

火焰正旺, 火盆裏不時有劈啪作響的聲音, 這響聲清脆有力, 在蘇武的胸中形成了一股強勁的力量。

草原的命運在季節中輪回, 熱了冷了, 榮了枯了, 蘇武的命運卻一直在戰爭的旋渦裏受煎熬。

正在這時, 帳篷外傳來叫喊聲: “漢正使蘇武, 單於有令, 出來跟我走一趟。”

喊話人掀開簾子進到帳篷裏來。蘇武一眼就認出來者正是衛律的差役。

蘇武站起身子, 整了整衣冠, 抓緊節杖, 走向門簾。

挑起帳篷門簾, 一股寒氣直逼過來, 逼得身後火盆的火苗忽忽悠悠閃了幾下。

“去哪裏?” 蘇武一到外麵, 就問差役。

差役的兩撇胡須向外扯動一下, 腦袋一歪, 回道: “去了就知道了。”

蘇武用手順了順節杖上的毛, 對差役說: “走吧。”

差役不解地笑了, 嘟噥道: “沒見過當了犯人的人還把那一根破棍看得跟命似的。”

蘇武不屑一顧, 沒吭聲, 跟在差役後麵走去。

天陰得像要塌下來一般, 厚厚的雲層冷峻地給大地蓋上了幕布。冷風比野馬還瘋狂, 呼呼地叫著, 帶著憤怒的情緒, 撕扯得早已光禿禿的原野混沌一片。風碰撞在營帳上, 發出驚人的聲響, 仿佛要將漠北的土地掀翻一樣。不遠處的樹林, 影影綽綽的, 遭受著冬季寒冷天氣的無情摧殘, 呼一下東倒了, 嘩一聲又西歪了, 看上去如同一位落魄的貴婦人, 一下子失去了昔日的尊榮, 披頭散發, 狼狽不堪。

大草原沒有了綠色的蔭護頓顯滄桑荒涼起來, 萬物的凋零更讓大漢使節感到孤獨。

蘇武腦後的長發不斷地被寒風撕扯著, 一忽兒倒向左麵, 一忽兒翻到右麵, 無論狂風怎樣弄人, 蘇武始終緊緊抓住節杖不鬆手。在繞過了幾處帳篷後, 差役為蘇武挑開了匈奴軍營審訊帳篷的簾子。

“蘇正使, 請, 我們的丁靈王在裏麵等著您呢。”

一走進這頂營帳, 首先映入蘇武眼簾的是各種各樣的刑具, 有的躺在地上, 有的掛在空中, 每一件都張牙舞爪地浸透了人的血腥氣。

剛剛對虞常動用了酷刑的衛律, 見蘇武進來, 丟下手中的刑具, 走過來對蘇武說: “蘇君, 先坐下, 歇息歇息。”

與此同時, 蘇武還看到了被綁押在這裏的副手張勝。

看到久未謀麵的蘇武, 張勝一臉的愧疚, 他的目光隻在蘇武的臉上掃了掃, 就躲躲閃閃地低下了頭。

那邊已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虞常, 耷拉著腦袋, 被懸在高空中, 讓人已經無法辨認出模樣了。

蘇武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疼在心上。但他心中明白, 衛律“請” 他到這裏, 是想用人間地獄的慘景來恐嚇他, 使他心生畏懼, 從而達到他向丁靈王勸降的目的。

大得不見底的火盆上麵, 架著無數的刑具, 比惡狼的牙齒還令人心驚膽戰, 再加上吊在高空中已奄奄一息的虞常, 渾身上下都是血, 使人看到恍如跌進了魔鬼的世界。

風在外麵不減狂勁, 怒號著四下裏肆虐, 似要將人間的慘劇湮滅一樣。偶爾有一兩聲貓頭鷹的叫囂傳來, 被風卷起, 又落下, 怪異得令人渾身戰栗。

蘇武強咽一口唾沫, 仿佛吞下了千年的勇氣。他將目光投放到張勝如紙一樣慘白的臉上, 想以此安撫一下受了驚恐遭到威逼的副手。狡猾的衛律一個箭步衝上前, 對準吊在空中的虞常, 撲哧就是一劍。血噴射而出,整個營帳裏頓時彌漫起一股濃濃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來。

接著, 衛律的叫喊聲也開始發狂, 如同被人撕破了喉嚨似的。

“犯了謀殺罪就該你虞常是這樣的下場!”

大聲號叫、氣急敗壞的衛律, 渾身裹挾著溫熱的人血腥氣, 緊握著還在不住滴血的劍, 扭轉過身來, 對著張勝狂叫: “漢副使張勝, 你參與謀殺單於的陰謀, 也同樣犯下了死罪。但是, 單於仁慈, 對甘願受降的人,赦免其罪。”

說罷, 衛律舉劍欲刺向張勝。

張勝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恍恍惚惚間軟軟地從口中溜出一句話: “別殺我, 我願意歸降。”

此話一出口, 張勝的身子就像軟麵條一樣, 悠悠地癱倒下去了。

“張勝, 你……” 蘇武看到張勝毫無骨氣的樣子, 非常氣憤, 似乎有股滾燙的血在向頭上臉上衝撞。他臉膛通紅, 緊緊盯著軟成一攤泥一樣的張勝, 一字一頓地說: “背君叛族, 活著和死了一樣! 一個人失去了應有的氣節, 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會遭到中原民眾和漠北胡人的唾棄, 將遺臭萬年!”

張勝慢慢地睜開了雙眼, 抬頭望著憤恨至極的蘇武, 慚愧地說: “蘇大人, 我連累了你, 實在對不住啊!”

蘇武聽了扯動嘴角冷笑了一聲, 回敬道: “對不住我不要緊, 你更對不住的是中原父老鄉親對你的期盼! 你使大漢王朝為你而蒙羞! 你作為皇上的副使, 沒有一點血性和骨氣, 你不但對不起聖上, 你更對不起你自己!”

“來人, 把張勝押下去!” 衛律一聲令下, 上來兩名彪形大漢, 隨著衛律的大叫聲, 一左一右架起張勝出了營帳。

無論野地裏的花花草草以怎樣謙卑的心態敬畏著天地, 也改變不了冬季到來的寒流無情的摧殘。早已幹枯死亡的綠色生命, 在漠北的荒涼之地, 被一層又一層的冷風撕扯成零星碎片, 甚或連根拔起, 像流浪已久的孤魂, 毫無著落地四處飄**, 落在軍營帳上, 落在樹林裏, 落在河流間。

偶有一些幸運的柴草, 被鳥兒叼住, 從此成為樹杈上遮風擋寒的窩巢材料。而人, 雖不能如草一樣落至不同的地方, 但命運的飄帶依然會引領著一雙雙腳走向各自無法預測的去處。

蘇武不知道, 自己往前的路是崎徑還是坦途, 但在他的心中, 永遠有一盞燈在亮著, 那就是和番, 爭取大漢和匈奴握手言和, 熄滅戰火, 解除兩地民眾因戰爭帶來的無窮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