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取水, 蘇武不得不利用水潭邊上的石塊。他挑了一個有棱有角的石頭, 可著勁, 哐啷一聲猛砸下去。

沒想到, 第一次用力, 冰麵上隻被磕出一小團冰碴。蘇武重新調整了一下石頭與冰麵的接觸點, 再使勁兒砸去。隨著嘭的一聲響, 一股清淩淩的水就溢出了冰麵。蘇武趁勢又接著在缺口處繼續用力砸下去, 不大一會兒, 一個大大的冰窟窿就出現在他的眼前了。周圍的冰層, 終是抵擋不住破了口的水力的衝**, 也嘎吱嘎吱地在水流裏慢慢浸散開來。

一隻烏鴉不知道由哪裏飛過來, 在蘇武沒注意到的時候, 在冰麵上一走一滑地搖晃著烏黑的身子。可能是冰上太滑了, 這著一身黑衣的鳥有些驚恐地發出哇哇的叫喊。這種聲音一響起, 在這空曠無邊的野地, 就像針尖一樣紮在蘇武的心上。這一幕, 蘇武看在眼裏, 不由得勾起了他思鄉的念頭。他想起了自己出使匈奴時, 與妻兒告別之際, 飛到頭頂的那隻烏鴉, 那叫聲讓人心裏難以安寧。

一陣揪心的思潮翻上來, 湮滅了蘇武的萬般憧憬。他想, 難道這黑烏鴉真的就如大漢民眾俗念裏那樣, 是不祥的鳥兒? 自己由家鄉走出時, 它高聲叫喚, 果不其然, 到了漠北自己就無辜受牽連, 被囚地牢, 又遭流放北海。那現在的這隻黑烏鴉, 來到麵前喊叫, 又將預示著什麽呢?

想到這裏, 這個中原硬漢子不由得雙眼冒金星, 難以抑製內心深處的悲傷, 獨自抽噎起來。

一想到匈奴人將自己放逐到這塊天不管地不收, 似乎一直就被人世拋棄的荒野放牧羝羊, 還要讓羝羊下崽, 這明顯是不想讓他繼續活在這個世上了。如今這羊群也遭到狂風冰雹的襲擊, 跑得無影無蹤。所有這一切跡象都在表明, 匈奴人是要置他於死地才肯罷休……蘇武越想越痛心, 覺得自己已經走到了絕境。一時間, 他神誌模糊,似乎有水妖鬼怪在拉著他, 一下一下, 慢慢地往冰窟窿倒去……如夢似幻間, 蘇武感到自己駕著雲彩在飛。一撲扇, 他就飛到了中原大地。美麗的秦川熱土一馬平川, 成熟的莊稼在幸福的田地裏閃耀著金光。帝都長安, 更是一派熱鬧景象, 到處鶯歌燕舞, 鮮花布滿了整座城。

聖上在大殿的寶座上, 以威儀莊嚴的姿態, 向群臣頒布著聖旨……蘇武驚喜萬分, 手執節杖, 迎著太陽般溫暖的聖上的笑臉, 迎了上去……“罪臣蘇武, 前來複命!”

“蘇愛卿, 快快平身!”

聖上滿麵春風, 走向跪著的蘇武, 扶住了他。這時的蘇武, 明顯感覺到了聖上的呼吸氣息在他的頭上臉上輕拂, 他還感到了聖上溫暖的胸膛貼住了他的心口……

哧……哧……哧, 吱———

迷迷糊糊中, 一個怪異的聲音像是從天外傳來, 又好像是由地底下冒上來的一樣。蘇武鼓足渾身的力量來調動自己的意識, 想讓自己快點知道他是已到了陰曹地府, 還是一直就沒離開過陽世人間, 剛剛的景象隻不過是在做一場美好的夢。

可是, 幾番努力都失敗了, 他還是無法睜開雙眼看一看。

哧……哧……哧, 吱———

又是一聲長長的嘶鳴傳進了蘇武的耳朵。蘇武明明感覺到這種聲音一發出就有一股溫熱的氣息在他的頭間臉上。蘇武急得大張開口, 一心想盡快睜開沉重如山的眼皮, 看看自己是真到了聖上麵前, 還是已經魂歸故裏了。

經過幾番掙紮, 蘇武的眼皮依然像灌滿了鉛般沉重。後來, 他感到又幹又黏的口中像被人灌進了甘甜的汁液, 才漸漸有了某種意識。喉嚨似乎在冒火, 他拚命地吞咽著, 一股一股香甜如蜜的水汁一進口腔就被他咕咕地一飲而下, 他仿佛已經有一百年沒飲用到這樣的水了, 比甘露還要鮮美。

喝過幾口水, 蘇武以驚人的毅力努力使自己從混沌迷糊中清醒過來。

他翕動著雙唇, 使盡了全身力氣, 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縫。

沒想到的一幕就這樣呈現在他的麵前! 原來喂他吃喝的, 竟然是一隻野狼!

本想跳將起來的蘇武, 由於身軀的沉重沒能如願, 他連坐起來的力氣都喪失了, 他鼓了好大的勁, 也隻是手和腳稍稍動彈了一下。

見蘇武的雙眼露出些許活泛之光, 野狼興奮地跳了起來。它立刻抓起一枚幹果, 遞到了蘇武的嘴邊。

蘇武在恢複了記憶的瞬間, 一下子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是你救了我, 將我弄到這山洞裏來的?”

蘇武一邊抬手比畫, 一邊盡量使自己的肢體語言更加接近野狼。

哧……哧……哧, 吱———

野狼似乎通曉人性, 見蘇武的動作, 忙仰頭長長地叫了一聲, 算是它的回答。同時, 蘇武從野狼的眼神和行動上也看出了靈性動物內心的喜悅和寬慰。

陽光在山洞外很明媚地照著, 將荒涼原野間還正在泥土中蠢蠢欲動的草根和一些蟲子的腥味布滿了整個空間。光亮映進洞裏, 照在野狼的身上, 蘇武頓覺萬分親昵, 仿佛有了某種前世宿緣, 野狼成為自己今生的大救星。

野狼明顯地因為蘇武的死裏逃生而歡喜不已, 它扯動厚厚的大嘴, 不時地表達出自己的激動情緒, 同時, 野狼還不斷地用爪拍拍自己的腦袋,上前也拍拍蘇武的頭。

“啊呀!” 蘇武突然一聲驚叫, 一雙眼睛驚恐地四下搜尋起來, 接著,他哭一般對野狼說: “狼啊狼, 你救了我的身, 卻把我的寶貝給弄丟了啊!

我的節杖在哪裏呢? 還有我那群跑散的羝羊呢?”

野狼被蘇武的舉動嚇得猛一愣, 它癡癡地望著蘇武, 過了好一陣子,似乎得到了某種啟發, 它扭轉身跑去。沒過多大一會兒, 那杆已經脫光了犛牛尾的節杖, 在野狼的噙銜下, 回到了蘇武的跟前。

如同隔了幾個世紀一樣, 蘇武一把抓住蕭條的節杖, 好像抓住了自己的生命一樣, 兩眼立刻放射出不同尋常的光芒。

野狼立在那裏, 不解地搖頭又晃腦, 哧哧哧地一陣怪叫, 還不停地抓撓自己的胸部。

“狼啊狼,” 蘇武對野狼說, “你不知道, 我這根節杖, 它有多麽神聖,它是我們大漢君主親手賜給我的。你別看它隻是一杆節杖, 可它在我蘇武的眼裏, 可是肩負著和番的重任呢! 它還承擔著我們漢朝民眾的一片心哪……我蘇武, 可以死, 但, 漢節杖不能丟!”

野狼還是沒聽懂, 可它卻很順從地蹲了下來, 安安靜靜地守在蘇武的跟前, 聽他述說著它根本聽不懂的話。

山洞裏的小狼則像調皮的頑童一樣蹦來跳去, 一會兒躥至洞頂, 一會兒又奔到蘇武和老狼的周圍, 打鬧嬉戲不休, 不時還將蘇武的長發撩一下。

蘇武一直以真誠的心懷和眼神向老狼傳輸著自己的心聲, 並用感恩的表情與老狼進行著溝通和交流。他一眼不眨地望著老狼紅紅的眸子, 並用手勢告訴對方, 自己的羊群被風和冰雹打散了, 找不到了, 這樣, 匈奴人是饒不了他的。羊群丟了, 你救了我, 我還是沒法活下去……老狼費了好大的勁猜測著蘇武的語言和肢體動作所表示的意思。老狼時而悶住腦袋思考, 時而咧著嘴哧哧低嗥。過了好長時間, 老狼才如夢初醒般大聲叫了起來。

蘇武看見老狼吱吱哇哇地在召集小狼。隻見小狼有的從洞外快速地奔進來, 有的則由洞壁的高處低處紛紛而至, 不大一會兒, 就齊聚到老狼的麵前了。

老狼對它們發著人類聽不懂的號令, 同時, 它還抓耳撓腮又拍胸脯,不住地從口中發出吱吱吱哧哧哧的響聲。

蘇武看到小狼們在一小會兒的安靜過後, 又很快一哄而散, 全部流水一樣湧出了洞。

蘇武驚奇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仿佛在前世, 又好像在夢中; 既驚奇, 又呈現出某種溫暖人心的感動。

老狼的眼裏大放光彩, 它興奮地、快速地扯動著兩片厚厚的嘴唇, 想要對蘇武說什麽, 卻又說不出來, 急得野狼在洞子裏來來回回地風一樣旋轉了幾圈後, 又無奈地抓來一顆黑紅色的野果幹, 丟給了蘇武。

也不知道時間在荒野地上追趕路程的步伐是散漫的還是急促的, 總之, 當太陽扯起晚霞, 照得山洞呈現一派吉祥的橘紅色時, 一隻隻羝羊在小狼們的追趕下, 魚貫進入了洞裏。

蘇武恰似見到了親人一般, 他看著一群群可愛無比的小狼和自己的羊, 淚水止不住簌簌地奔湧而出。

整個山洞刹那間湧**起桀驁的狼群和溫馴的羊群攪和在一起的大聯歡。小狼們連蹦帶跳, 哧哧狂喊; 羝羊們則咩咩叫喚。熱鬧的場景猶如人間天堂似的。

狼和羊群身上散發出股股熱氣、腥氣, 令蘇武全身上下都激揚起一種高昂的情緒。他對著麵前這些恩人一樣的靈性動物, 陡然站直了身子, 將手中的節杖高高地舉了起來。

歲月在這裏停止了前行的腳步, 深情地注視著山洞裏發生的一切; 夕陽的餘暉在這一刻, 慈悲地照耀著, 遲遲不肯離去; 鳥兒們成群結隊, 聚集在洞口的上方歡呼跳躍; 還有那一隻隻總是在晚上活動的蝙蝠, 此刻也被人與動物的情感所激**, 紛紛在洞中吱吱高唱, 飛來掠去。

時光流逝, 像天使也如同鬼魅, 抓住蘇武那顆堅貞不屈的心。季節永遠都是公平公正的神祇, 它不管人是淪落天涯, 還是飄零海角, 也不問天堂和地獄的距離到底有多遙遠, 它隻需一場春風的到來, 就讓花草發芽,樹木變綠, 一切似乎僅僅一個夜晚的事。

風像純潔的少女, 無論走到哪裏, 哪裏都歡呼沸騰。春天不僅僅是催生, 還是一路的喚醒。不論陽坡陰地, 還是某個旮旯拐角, 都會在春的撫愛裏, 伸展開各自的軀幹, 該怒放的怒放, 該翠綠的翠綠。

一切生命都在春天的慈悲撫愛和關懷下, 活出了應有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