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楊樹、榆樹等植物都好像和人一樣, 似乎聽到了皇命的召喚,僅在一個時辰裏就徹底伸展開了葉片。風雖然沒有再出現猙獰的可怕之相, 但一吹起來, 還是浮塵漫天, 落在行人的頭上身上, 灰白一片。隻有樹木蓬**伏的旺綠, 在路畔上、田野間為人擎起一派生機, 令出征的人心旌飄**, 熱血沸騰。

蘇武帶領著副使張勝以及年輕的隨員常惠等百餘人, 並攜帶著一批綢緞織造等豐厚財物, 與一群匈奴使節浩浩****地踏上了去匈奴地域——漠北的征程。

隊伍經過田園村落時, 總要騰起一股黃塵。無論是在田間勞作的人們, 還是正在趕路的行人, 都被蘇武這一龐大的隊伍所吸引。田間地頭的農人, 個個直起腰身, 抹一把汗, 注目好一陣, 眼裏放射出驚奇和疑惑。

偶有幾條在莊稼地裏打鬧戲耍的狗, 看見長長的人馬隊伍也覺得好奇, 前前後後攆呀追呀, 一會兒在左麵汪汪汪地叫嚷, 一會兒又跳到右麵跟著狂吠, 一直叫囂到隊伍過了那片地界, 它們才倍感無聊地順著來時的土路,悻悻地往回返去。

將皇上親賜的節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珍貴的蘇武, 一路上不論是在人困馬乏歇息的時間, 還是隊伍喝水吃飯的間隙, 從不會讓節杖離開自己的視線半步。被他緊緊攥在掌心的這杆節杖, 已經在他的心目中得到了更進一步的升華, 他深知節杖維係著浩**皇恩, 視它為無上的光榮。節杖雖沒有樹木般的高大身軀, 但在蘇武的眼裏, 它上能通天, 下可入地, 是蒼穹之下最為神聖的寶物。有了這杆節杖, 蘇武倍感肩上的使命重大。這節杖, 不僅承載著大漢的尊嚴, 還凝聚著先祖的聖德。

轆轆車輪, 一圈一圈轉動; 人馬隊伍, 一步一步前行。踏著春天的足跡, 踩著季節的節拍, 將皇恩遍灑在每一條官道上, 布滿每一座村落間。

當蘇武的大隊人馬將走出關中時, 隊伍在古道邊的一棵大榆樹下歇息下來。

隨行的人裏, 負責吃喝的, 立刻架火煮食; 飲馬喂牛的, 趕緊扯草料找水。沒事做的, 或仰麵或側臥, 擺著不同的姿勢, 倒在大樹底下, 打起了呼嚕。

這時的蘇武, 一轉身, 來到一處綠茵茵的高台土崗上, 麵向南方的漢朝長安, 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 將紅豔似火的節杖高高地舉過頭頂, 一字一頓地說: “蘇武一定不辜負我大漢的神聖使命, 保證圓滿完成皇上交給的任務, 持節返回長安, 向皇上複命!”

太陽西斜, 人影、馬影都被陽光不斷地在拉長。正是春日好時光, 土地上的所有生命都抓緊時間伸展腰身, 抽葉生長, 空氣中彌漫著青草的香氣以及泥土特有的腥氣。

蘇武深情地向走過的路途凝望了一陣, 之後將目光落在匈奴首領於靬王的身上, 扭頭對隨員下令道:

“拿酒來!”

“是!” 隨員立刻從馬背上的貨物兜裏取出了酒, 遞給蘇武。

“往前行, 馬上就要離開長安了。於靬王, 咱倆把酒對飲, 也算是關中故地為咱們餞行吧。”

於靬王得到蘇武的誠懇邀請, 英俊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一對有神的大眼仿佛靈動著草原的精氣。

“好!” 於靬王從蘇武手裏接過酒樽, 豪氣衝天, 一仰脖, 咕咚一聲,一飲而盡。蘇武跟著也一口飲了。

甘醇的美酒像雨露同時滋潤著兩個人的心。香甜的味道由兩個人的口中散發出來, 醉了南來的風, 醉了鳥兒的歌喉, 醉了關中平原淳厚的大地。

陽光是那種橘紅色的, 如同流水一樣, 斜斜地由天邊潑灑下來, 給大地抹上一層格外親切的氣色。

幾樽酒下肚, 微醺之中, 蘇武的心裏越加清晰純粹起來, 像有了特異功效, 一下子洗清了凡塵俗事, 讓他變得神清氣爽。這時的於靬王, 也似乎超凡脫俗了, 豪爽的性情越發澄明了。

“我在這裏要感謝蘇正使在聖上麵前替我求了情, 不然, 哪還有我於靬王今天與您對飲暢談的好事!”

蘇武聽罷, 哈哈大笑起來。

“您要謝, 還是先謝我大漢君主的英明吧, 那是我漢朝皇上胸懷寬廣、心地仁慈的結果。”

於靬王一雙深陷在眼眶內的眸子灼灼閃光, 被美酒暈紅的臉膛透著匈奴人生動的英氣。

“也是! 也是!” 於靬王一邊讚同地連連點頭, 一邊對蘇武說, “但願蘇正使此次之行能如願地完成皇上交給的任務, 然後順暢地返回中原大地。”

“借將軍吉言, 蘇武定會遂願, 遂大漢之願, 遂兩地邊民百姓之願,完成此行的使命!” 蘇武說完, 再一次舉起酒樽和於靬王碰了碰, 二人同時仰麵一飲而下。

“大地之神會保佑您和您的部下平安吉順!” 於靬王情緒激昂地對蘇武說道。

“ 祝願咱們一路順風順水!” 蘇武咂了咂美酒的餘香味, 同於靬王相互祝福。

風跟著漸漸變淡變弱的陽光到處飛舞, 仿佛怕錯過了每一秒的好時光。風吹在樹的枝丫上, 樹葉兒就搖身一變, 嫩綠鮮活地伸展開水一樣的生命; 風拂在陽麵的土地上, 花呀草呀都睜開了眼打量著這個世界, 它們把驚喜給了舞動的風, 把企望留在了成長的過程中。

夕陽如血一般, 潑在南麵的關中平原上。在晴朗的天際下, 猶如閃閃發光的寬闊河流, 夢幻似的, 讓人心生眷戀之情; 餘暉塗抹在北麵嶙峋的黃土高原上, 仿佛在平地裏燃起了一堆一堆的火, 在溝溝岔岔間旺旺地燒著。

當夜色平鋪到大地上時, 蘇武的隊伍已經走出關中平原很遠了。南邊的原野被傍晚時分特異的暮色遮蓋住了白天所有的希冀, 疲憊的牛馬騾羊跟著辛苦勞作了一天的農人, 吃了晚飯後, 就安靜地歇息下來。牛還在反芻著犁鏵給予的羈絆, 一堆白沫在嘴角久久停留, 生命的萬般苦焦和甜美都在這一夜夜的咀嚼中, 化為春天播種的喜悅, 在夢裏, 在天涯, 走過一程又一程的輪回。北邊那參差不齊的高嶺溝岔, 此刻也都被夜色填平了,像無憂無慮人家的生活, 靜謐起無盡的安康。

蘇武的隊伍在夜晚休息下來, 一堆堆篝火燃亮了每一個人的心, 張張臉膛映現出種種不同的心情。

蘇武立在關中平原與黃土高坡的分界線上, 感受著不一樣的人文氣息。天空清明, 不見月光, 星星卻很晶亮。一聲聲高亢且如泣如訴的秦人唱腔隱隱地順著來路傳了過來。在這即將遠離故土的時刻, 聽到這唱腔,感到更加親近, 又夾雜些許的遙遠。這高亢的秦聲唱腔, 那麽厚重又悠遠, 仿佛能撼動山河、搖落星辰一樣, 使人有種對人生中的無常和苦累的過往愛得既深又恨之感。

另一邊的高原, 雖是隆起的黃土, 卻和關中平原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文化腔調。這裏的唱腔一出口就纏纏綿綿、柔情如絲, 撩撥得羊群咩咩地跟著**尋偶; 溝溝壑壑、峁峁梁梁上的花花草草搖曳生姿, 就連在草葉尖上的露珠也縱身一躍, 到塵世殉了情。在白天, 穿羊皮襖的牧羊漢子, 唱著唱著就忘記了山坡上的羊群, 瞅著對麵山梁上的女子, 一路連滾帶爬地跑了過去, 拉起了臉頰通紅但又希冀來者永不放棄的女子的手……這是一方純淨昂揚的土地, 細麵麵一樣的土質, 養育了一代又一代溫柔多情的男女。在柴草炊煙人家的窯洞和茅草屋中, 生命生生不息, 繁衍綿長。

這是一處多麽令人神往的高原之地啊!

走出黃土高原, 又走過了一段大漠, 蘇武的隊伍行至一片空曠地帶。

天近傍晚時分, 天空呈現出一種即將送走白晝迎來黑夜的莊重又神秘的氣象格局。這裏的大鳥似乎比中原多了許多, 鹮鳥、鶴類以及大梟等都是成群結隊飛行的。有時它們一來, 簡直就是遮天蔽日, 嘎嘎嘎、呱呱呱, 叫聲響徹雲天, 讓站立在地上的人, 看不清天空是晴朗的, 還是陰暗的, 甚或使人感到身處白天卻如同夜晚來臨一樣。

漢朝將士們還對這裏的大小怪獸很驚奇。這些動物千奇百怪, 不但長相奇異, 而且它們都有一副不怕人的膽大樣子。看到浩浩****的隊伍, 動物們不僅不躲避, 反而還駐足凝視, 時不時還會站立在隊伍的偏旁, 定定地出神。人們在思考, 覺得這裏的野生動物膽子大, 是因為大漠的壙埌之地養育了它們的大氣魄, 培育了這種不拘一格的心性。動物們卻沒有這樣的思維考量, 它們隻是感到新奇, 這麽龐大的一支隊伍, 進入大漠腹地,到底想要幹什麽?

人困馬乏了, 蘇武一聲令下: “全體將士, 就地休整歇息!”

頓時, 一支蜿蜒的人馬車隊, 悠悠地停住了行動, 原地休息了。

於靬王一直和蘇武一前一後地行進著。此刻, 隊伍暫作休整, 他便跟著蘇武走向一處高地。

風由南麵輕吹過來, 夾雜著中原的氣息, 蘇武更加感到手中的節杖沉甸甸的, 如千斤重擔挑在肩上。

“蘇正使呀, 您日日夜夜手不離節杖, 是對皇上的旨意不敢有畢毫懈怠的原因嗎?” 於靬王亮晶晶的眼眸很友善, 稀奇地看著蘇武手中緊握的那杆紅似火焰般的龍頭節杖, 饒有興趣地問道。

“將軍, 這您就不明白了。” 蘇武一開腔, 聲音厚重又寬闊, “這杆節杖, 它不僅僅代表著皇命難違, 更重要的是, 它代表著我們大漢的尊嚴,凸顯著一個民族的氣節! 它也是漢朝父老鄉親們渴望和平、希望熄滅邊關戰火的殷殷心願啊! 同時, 這杆節杖也象征著漢朝壯士的膽略。您看它上麵犛牛尾飄揚的氣勢, 就是飄揚著忠臣為君為民的魂呢! 我握著它, 絲毫不敢懈怠, 時刻不敢忘記身負的使命, 時刻牢記我皇的皇恩浩**啊!”

“蘇正使不愧為漢朝的忠勇之士啊!” 於靬王雙目閃光, 不無敬佩地感慨道。

兩人一路上風塵仆仆行走, 不斷地進行著思想的交流, 於靬王被蘇武身上散發出的人格魅力所深深感動。他將一隻腳踏上一塊青石板, 放眼遠眺, 將目光落在遠處的一條河流上, 深情且倍感幸運地對蘇武說: “大漢有您這樣的忠臣一定會興旺昌盛的, 這是貴國的大幸啊! 但願您和您的隨員們到了大漠, 到了大草原, 能夠如願以償地完成皇上欽定的使命, 也祈願您的這次漠北之行順風順水; 祈願咱們兩族握手言和, 永結友善; 祈願邊關不再起烽煙, 使兩地百姓從此能夠過上平安幸福的生活。”

蘇武轉臉看著於靬王, 被眼前這位匈奴首領誠懇的語言打動了。他拍了拍於靬王的肩頭, 說: “咱們的心願是一致的, 蘇武感謝您!”

兩人的目光在這裏交融, 思想的火花碰撞在一起, 心頭同時燃起了熊熊大火, 燃盡了一路的勞頓和疲憊。

隊伍休整一陣後, 繼續踏上北行的坎坷路程。

人馬車輛轆轆前行, 道路在腳下車輪下甩過又延伸。夜色逐漸厚重起來, 大地陷入一派黑暗之中。

腳下黑乎乎的, 天空卻一片星光, 在茫茫大漠為行進的隊伍照路。夜色裏, 這支肩負著神聖使命的隊列, 顯得那麽富有活力, 他們每前進一段路程, 身後就留下了出使匈奴的深深轍痕以及對大漢的無限忠誠。

星星在頭頂很絢麗, 這些中原的漢子仿佛行走在漢朝的熱土之上。星星總是和善的, 神的眼一樣, 從不分地界, 慈悲地照耀著芸芸眾生的每一張臉。

和蘇武形影不離的於靬王同蘇武並肩走著, 聲帶裏裹挾著漠北潮濕的夜氣, 對蘇武說: “蘇正使和您的人馬到了那麵的草原, 可要做好應對突變天氣的準備。那裏的天, 就是小孩子的臉, 說變就變。看著太陽剛還紅紅的, 眨個眼可能就會下大雪, 或落冰雹。即便是六月天, 也絲毫影響不了它古怪的脾性。”

星空下於靬王一張英俊的臉更顯得具有一種特別的魅力。他還向蘇武詳細介紹了北方大漠地域遊牧民族的風情和一些特別的生活習慣, 蘇武一一記在心底, 很感激於靬王的善意。

經過一路顛簸勞頓, 蘇武的隊伍終於深入漠北的大草原了。

漢朝將士們個個被大草原寬廣無垠的景象震撼了, 他們忘記了一身的疲憊, 一下子被異域優美的景色吸引了。

天空剛剛放亮, 一層鉛灰色的雲在無際的草原慢慢湧上來。鳥兒總是一天當中醒得最早的靈物, 它們似乎也和人類一樣, 分著種族、分著部落, 而且也是喜歡群居生活的。蘇武他們站立在原野一處凸起的高坡間,俯瞰著那些叫不出名的鳥兒。此刻它們正迎著清早的第一縷陽光, 一夥夥、一群群的, 呼兒喚女、嘰嘰喳喳叫喊著, 從林子那邊呼一下飛過來,落在地上, 蹦蹦跳跳, 歡快地在草叢中尋找著可食用的小蟲草籽之類的東西。這些鳥兒, 有的灰頭黑身子, 肚子卻是紅豔豔的; 有的臉紅通通, 脊背卻是藍瑩瑩的; 還有的鳥清一色的藏藍……各種色澤, 在鳥兒的身上匯集, 顯得那麽豐富多彩。它們的體形也很特別, 有的大如篩, 有的小似人的耳朵。但無論是什麽形狀的鳥, 也不管它們是什麽樣的色彩, 這些生靈一隻隻漂亮得令漢朝的將士們驚奇不已。

草原上的花還正貼著地皮, 懷揣著小女孩一樣的心事, 羞答答地在清晨的光亮下搖晃著一枚枚小小的花骨朵。生長在漠北曠野裏的這些花花草草也許還不知道, 紮根在中原土地上的同類, 早已身處姹紫嫣紅的大好季節了。

清晨的第一抹霞光來到草原時, 就被一層雲遮住了本有的鮮活光亮。

但草原畢竟迎來了新一天的初始時刻, 所有生命還是抓緊時間挺直腰杆,準備迎接快速生長的時節。遠遠近近的氈房頂上, 漸次升起了嫋嫋的炊煙。白色煙霧一升起, 野性十足的大草原, 立刻有了非同一般的氣息, 原野一下子變得富有活力, 有了生動迷人的相貌了。

點點氈房, 像一個個大大的蘑菇, 坐落於無邊無沿的草場間, 連綴起遊牧民們多彩的夢想。牛糞馬糞燃旺了一個民族魂牽夢縈的希望, 灰白色的炊煙, 間或裹挾著馬奶的幽香氣味, 水霧一樣在大地上輕漫開來, 恰似大漢土地上飄揚的悠揚笛聲, 在將士們的心頭飛揚、纏綿, 久久不息。

過了沒多大工夫, 如煙似夢的草原上, 零零星星地出現了牧羊犬奔跑吠叫的身影。這些忠實的看門護院的動物很歡快地在草場間連蹦帶跳, 又叫又咬, 盡管撒著大歡, 卻始終不離牛羊群的周圍。正是因了牧羊犬具有忠心耿耿、盡職盡責的精神, 它們便成了遊牧人最貼心、最為信任的可親近的家養動物。漢朝將士們知道, 他們看在眼裏的狗, 一直是草原牧民家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和自家的孩子一樣重要。

大草原總是以母親般的寬厚仁慈, 接納著每一個來這裏生活的生命。

無論是天上飛的, 還是地上爬的, 都會在這裏尋覓到可供生息的地方。

炊煙喚醒了大牧場又一天的生活。群群羊兒一出圈, 猶如天空的朵朵白雲降落到人間, 咩咩咩的叫聲悅耳又動聽, 灑滿了草原, **漾出遊牧民歡喜的盼望。啪, 響徹雲天的牧鞭一甩, 馬背上的希冀就在草原上飄揚得很遠很遠。

最令漢朝將士們新奇的還是那披著一身長毛的犛牛。犛牛一出場, 草原就轟轟烈烈起來。瞧它們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長得幾乎拖到地的毛在晨光下一抖, 然後慢條斯理地順著它們熟悉的覓食路線, 一路啃食著好吃的酥油草, 慢悠悠地朝前走去。尤為好看的犛牛大尾巴, 被拖著來到高處的坡地上時, 風就將那粗長的尾巴當作草原的旗幟一樣搖來擺去, 煞是撩人。

“嗬, 匈奴生活的地方原來這麽美啊!” 年輕的常惠總是活躍著這個年齡段不安分的思維。他揉了揉剛剛還發困的雙眼, 受到水草肥美景色的感染, 不由得又驚又喜地蹦跳了起來, 大聲喊叫道: “簡直就是仙境啊, 連做夢都想不到呢!”

清晨在不懂得來者是本地土著牧民還是他鄉異客的時候, 一如既往地向著一天之中的深處行進著。

灰青色的雲遮蓋住了太陽的溫暖, 漠北大地一會兒就被冷峭的空氣製約住了, 甚至連常惠的大呼小叫聲一出口腔, 就可以看到一縷白白的氣流。

說不清是什麽緣由, 麵對異地他鄉的奇特景象, 蘇武不但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 反而望著這遼闊無垠的空曠原野, 心情沉重得猶如壓上了一塊大石頭。冷颼颼的風由北往南穿袖而入, 讓人有種猝不及防的感覺。那一片片剛剛起身離開地皮的小花小草, 似乎也經不起這突然而來的怪異氣候的打擊, 一株株斜著倒著, 無奈又無助的樣子。

“將軍, 以您的經驗看, 這乖戾的天氣會出現什麽情況呢?”

於靬王神色略顯緊張地對蘇武說: “蘇正使, 我覺得今日這天怕是要落冰雹的樣子, 還是讓隊伍快速前行, 起碼行至一處可以避冰雹的地帶。”

蘇武聽罷, 轉身向著長長的隊伍大聲喊道: “全體人員, 打起精神,快速前進!”

車輛轆轆, 嘎吱嘎吱作響, 馬兒打著響鼻, 嘚嘚嘚地跑了起來, 隊列頓時緊張地跟著車馬一路奔跑而過。一支由人畜及財物組成的隊伍, 在茫茫的大草原上, 在異地他鄉的曠野之上, 快速地前行著。

蘇武手握旄節, 仿佛握住的是自己的心一樣。節杖隨著人的身體移動, 像火焰似的, 獵獵飄揚, 呼呼起舞。

從不知道憂愁為何物的常惠, 一邊跑步, 一邊望著蘇武緊緊抓在手中的節杖, 舌頭一吐, 嘴角向下一撇, 又往上翹起, 詼諧幽默地說: “一杆節杖, 金貴如命, 連吃飯睡覺、拉屎尿尿都不會離身。見過怪人, 沒見過這麽怪異的人!”

“比命還要緊哩。” 張勝嘿嘿笑了, 一插嘴, 一股冷氣就灌進了口。

蘇武抿嘴笑了, 對常惠和張勝意味深長地說: “你們年輕人, 是看不懂的……”

說話間, 草原就變了臉色, 灰蒙蒙的天, 似要倒扣下來一般, 加上不斷湧上來的狂風連吼帶叫, 瞬間改變了原野以及河流那令人賞心悅目的麵貌。點點氈房, 也不再詩意盎然了, 所有的景色都在烏雲和大風下, 如同披頭散發的女人, 瘋了一樣, 東一倒西一歪。

黑雲壓頂, 以要統治這個世界的凶猛勢頭扣在人們的頭上, 蘇武的隊伍有些驚恐不安起來。“大家不要慌亂, 快把禦寒的衣物拿出來穿上!” 狂風肆虐下, 蘇武、張勝和常惠等人的喊聲被風撕扯著在荒原上亂飛。人馬車輛在一陣忙亂躁動過後, 把在中原隻用於寒冬穿的衣服都掏出來套在身上。

“這是什麽鬼地方呀!” 常惠冷得直發抖, 剛剛穿上毛皮棉襖的他, 邊搓手跺腳, 邊犯嘀咕, “說變臉就變了, 連一點預兆都沒有。剛才還羨慕生活在這兒的人呢, 呸! 看來, 還是咱們關中比什麽地方都好!”

盡管張勝這會兒也被突如其來的寒冷襲擊得嘴唇發青, 但還是改變不了他一路和常惠調侃的情趣。大風下, 他聲音顫抖著說: “就是, 這裏的天不講情麵, 變臉色時應該先給你常惠打個招呼嘛。”

常惠本來大大的一雙眼, 這會兒卻讓狂風刮得眯成了縫: “噢, 就是呀, 是應該先向本人請示一下嘛。”

黑雲越壓越低, 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來; 風還在狂翻亂滾, 草原一下子處在動**不安之中。這個世界好像用什麽東西充滿了, 但又空**無物,到處塵煙四起。時隱時現的氈房, 如同遭到了魔怪的詛咒, 搖搖晃晃的,有的甚至被風哐的一聲, 跟著刺啦刺啦撕裂的聲響, 就被掀翻了頂蓋。

猙獰的天氣, 把草原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破壞了, 整個大地陷入了恐怖的境地。人在這樣的天氣裏, 顯得無能又無助, 不僅在瞬間喪失了聽力, 就是眼前的事物也一片模糊。

“娘的, 草原就這胸懷啊? 用這種方式迎接我們漢朝使者?” 張勝一麵用長而寬大的衣袖遮臉擋風, 一麵斷斷續續地發聲抱怨。

於靬王從狂風的吼叫聲裏聽到了張勝的牢騷, 他用胳膊擋著風, 背對著風笑了, 說: “你們來不來, 天該變時一樣地變呢!”

呼———, 又一股強勁的風刮了上來, 戧得人都不吭聲了。接著, 一股寒冷之氣趁勢襲了過來, 大家手忙腳亂地一會兒扯住被風吹起的衣服, 一會兒伸手壓住頭頂的帽子, 想嘟噥埋怨的, 也無暇說一句話了。

變化多端的漠北原野給人下馬威似的, 充分展示出暴戾乖張的特性來。

逆風艱難慢行的隊伍, 遠遠望去, 恰似一條緩慢挪動的毛毛蟲。

嘭, 嘭嘭嘭! 突然, 厚厚的衣帽被隨風甩下的東西砸得暴響, 馱財物和糧草的車輛也遭到同樣的敲打。

“大家盡量將能蓋住頭和身子的東西裹在身上, 天下冰雹了!” 於靬王轉身逆著風, 對大家喊話。

在冰粒粒一陣狂敲亂擊中, 等到人們趁機能緩一口氣, 稍稍睜開眼時, 個個都一下子被麵前的景象驚呆了, 隻見遠遠近近的草叢中, 蹦蹦跳跳地活躍著大到小孩子拳頭、小至豌豆粒一樣稠稠密密的冰雹。

隊伍裏的人忍不住發出了責怪聲。

“草都這般高了, 還下冰雹呢, 奇了怪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在這麽怪異的天氣裏生活, 匈奴人還能不多變,不野蠻成性嗎?”

“瘋了, 瘋了! 這兒的天簡直是發瘋了!”

……

抱怨聲、驚奇聲蔓延開來, 不停往下傾倒的堅硬冰雹攪亂了中原來的這支隊伍。盡管大家有一時難以適應漠北天氣的情緒, 但在蘇武的鼓勵帶領下, 還是緩慢而堅忍地前進著。

剛剛還陰雲密布, 仿佛要將世界都統治在冰雹的天地裏, 這時, 卻在一眨眼的工夫, 風先戛然而止, 接著, 傾倒一樣的冰雹也跟著不見了蹤影, 所有攪得人和原野一派淩亂的景象, 瞬間就人間蒸發了。天像被洗過一樣, 瓦藍瓦藍的, 安詳地鋪展在人的頭頂。

一輪黃紅色的太陽, 正往草地的西地平線上, 緩緩地, 使人無法相信地滑行著。

茫茫原野, 綠草之間, 落滿了如銀子一般大小各異但又個個晶瑩剔透的冰珠珠。這些天上來客, 透亮得仿佛要照亮每棵草的芳心, 似要映透草原寬廣的胸懷。

草原一刹那間進入到綠色透明的童話世界裏了, 一下子將異地他鄉的隊伍帶進了肩負神聖使命的遠征路途中。

將士們紛紛卸下包裹身體用的物什, 心也跟著天色晴朗了起來。

“真奇怪, 一時三刻能過四個季節。” 有人歡喜地說道。

“也算咱們經了世事, 開了眼界了。”

“世界很奇妙, 天比誰都厲害啊!”

將士們一邊前進著, 一邊海聊起來。

一列雁隊從藍天上飛過, 成為惡劣天氣過後最為優美的景象。陣陣雁鳴, 在空曠幹淨的綠色原野裏顯得很悅耳, 令人頓感這個世界的可愛。

蘇武的隊列在清朗澄明的天氣裏, 在雁陣優雅的隊形下繼續前進, 每個將士的臉上都掛著驚喜和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