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曉丹在《內衣課》這本書裏提到一個細節,身為設計師的她有時候會在T台秀的後台幫助模特換衣服,她發現在把身體**出來的一瞬間,即使再老練的模特,身體也會有短暫的僵硬,流露出隱約的脆弱。不知為什麽,我被她描述的這個細節打動了。

細細思考,我們每個人對身體的了解少得可憐,對身體的關照也少得可憐。瑜伽課上,老師會說,認識你的身體,聆聽它的需求,感受一呼一吸。但是下了課,我還是會忘記自己是由一具肉身構成的這一事實。尼采說:“離每個人最遠的,就是他自己。”這句話也完全適用於我們和身體的關係。

要知道,身體也有它的需求。我發現我的身體總是比大腦更早對外界做出反應。工作特別忙的時候,嘴唇會起泡;睡覺太晚,第二天心跳就會加速;被人誤會還辯解不清的時候,血液就會到達皮膚表麵,仿佛隨時可以往外湧……

如果我們帶著覺知身體的意識去生活,就會發現身體的存在是一個很大很大的事實。

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在北京上過為期一周的舞台演員肢體訓練課。其中一個重要的訓練目的就是感知你的身體,讓身體作為一個工具幫助你“生活”在舞台上。訓練的強度非常大,累得每天晚上上樓梯的時候腿都抬不起來。那些天,我強烈感受到:咦,原來我是有腿有腳的哦。回到酒店,用熱水沐浴身體的時候,皮膚與水的接觸也比之前的感受更為強烈。一邊洗澡一邊生出感慨:餘生要好好對待這副肉體啊。畢竟,幸運的話,我的靈魂還要住在這個身體裏好幾十年。

十年前,我曾經遭遇過猝不及防的產後綜合征。除了抑鬱,身體也有了突然的變化。夏天最炎熱的時候,我不能忍受睡覺時沒有被子蓋在身上,好像一旦去掉那塊有分量的“布”,身體就會失重。那時候我常感覺整個身體快要飄起來,從裏到外散發出可怕的涼意。雖然已經熱得流汗了,但不能開空調。嚴重的時候,除了留出呼吸用的鼻孔,全身上下都得裹著被子,被子給了我的身體安全感,好像隻有這樣,我才能感知到自己是某種具體的存在。

這件極端的事情,如果有什麽正麵意義,就是使我不得不開始思考身體和衣物的關係。人的每一個動作都會造成衣服和身體的摩擦,讓我們意識到“身體”的存在。

曾經在《小石潭記》裏讀到一句詩:“皆若空遊無所依”,寫魚兒在水中遊像在空中遊動,什麽依靠也沒有。當時不太懂,但“無所依”三個字觸動了我,心中竟然生起莫名的傷感。衣服,就是讓一個人有所依吧。這麽想來,不會對體表有任何刺激的衣服失去了本身應有的意義。當今的手藝和技術已經能做出重量不足十克的超輕連衣裙了,可沒人想穿這種輕飄飄的衣服。

衣服服務的對象不是肉身,而是運動中的有機體。T台上行走的模特能讓我們直觀認識到這一點,但標準的身材、漠然的表情又在提醒我們,那是一個“Model”,不是一個鮮活的具體的人。憑空想象一下,更吸引我的應該是模特們從T台上走下去,在後台打鬧、照鏡子、換衣服、和好朋友分享零食、給自己心愛的人打電話……又或者是他們在換衣服時,那一瞬間的脆弱。

穿在身上的衣服構成了一個鮮活的人的一部分。它們時而與身體緊張對抗,時而像繭一樣溫柔地包裹著身體。它們可能是柔軟麵料的堆疊,也可能在皮膚與麵料之間形成縫隙,蘊藏著空氣。

身體和衣服的關係就是這樣一種美妙的存在,讓我們和身體做朋友、和衣服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