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嬙轉過身,見是一對夫婦,說話的是那男的,他一開口,眾人的注意力都被拉過來了,一時間連嗡嗡的說話聲也變小了。
“四伯父,伯母。”程嬙趕忙揖禮。
這正是三房那個舉人老爺和他的夫人,男的穿綢袍踏皂靴,拇指一個碧玉扳指分外惹眼,女人同樣衣著光鮮,頭上插的脖子掛的和手上戴的無一不金貴。
怪道世人有說窮酸秀才的,卻從沒有人說窮酸舉人的。
原身對她這個會讀書的族伯極為崇敬,族人對他偶有微詞被她聽到後也會極力為之辯護。現在想來,原身能一直受到族裏接濟或許也有這個原因在。
四伯父捋著胡子笑,“成婚後感覺不一樣了啊,瞧著沉穩許多。”
旁人趕忙應和。
二大爺在一旁問她,“你媳婦呢?”
程嬙轉頭看了眼,玉梅正站在廚房門口遙望這邊,於是一指,“在那呢,我叫她……”
“既是在忙就不必叫了,走,我們一塊坐著敘敘話。”四伯父伸手一讓。
程嬙連忙相讓,“伯父請,二大爺請,諸位長輩請。”
眼看他們走遠,玉梅邁出去的腳默默收了回去。
四伯父對程嬙還算熱情,四伯母則不然,她臉上雖然在笑,但眼裏的鄙夷卻是藏都藏不住。
“……讀書人到底還是要以學業為重,來年的秋闈你可有意赴考?”四伯父問。
程嬙汗顏,原身都考三回了,截至目前九年光陰白白浪費不說錢還大把大把地花出去,每回應考,去省城的車馬吃住就是一大筆花銷。她不知道在她來之前原身是怎麽打算的,反正她是堅決不考,她深知自己有幾斤幾兩。
四伯父隻以為她有顧慮,大手一揮,“來年你若應考,一應花費我給你全包了。”
旁人一聽頓時對他的溢美之詞不絕於耳。
程嬙連忙表示感謝,至於人家問去還是不去她便含糊帶過。
午時正刻祭社開始,四伯父打頭念祭文,族人們分列站好垂首恭聽。這祭文又長又晦澀,配合著他抑揚頓挫的聲音聽得眾人直想打哈欠。好容易念完了,四伯父話音剛落吹手們趕緊吹吹打打,眾人往兩邊分出道,三四個人扛著神龕進來,將神位供上桌後,眾人又在族老的帶領下行跪拜禮。
禮畢,接下來各自忙碌各自上香,門口還有專人放鞭炮。
玉梅好容易擠進來,她拉著程嬙一塊兒去上香,她點了一把香遞給程嬙一半,“女郎,咱們一起拜拜。”
程嬙接過,她隻是象征性地鞠了幾躬,玉梅卻無比虔誠,她鞠一躬嘴裏就要低聲禱告一長串,前麵說什麽她沒聽清,但後邊隱約聽到什麽家庭幸福子孫滿堂之類的。
程嬙不以為然,要求這麽多,人顧得過來嘛。
上過香後,玉梅匆匆交代兩句又去忙了。
未時正刻開飯,族人上桌,女人們穿梭在桌子間上菜。
菜式很豐盛,雞鴨魚肉皆有,還有豬下水和豬紅。或許是因為程嬙這桌有讀書人的緣故,像是豬下水和豬紅這種“上不得台麵”的東西是不往這裏端的,並且相比於其他桌大快朵頤,四伯父和四伯母隻是沾了幾下筷子就不吃了,其他人自然也不好頻頻伸筷,所以這一桌基本上沒怎麽動。
眾人喝酒吃肉談天說地,祠堂裏熱鬧極了,程嬙這桌更是人來人往,但凡族人都要過來給四伯父和族老們敬杯酒,程嬙也會被順帶上,所以也喝了不少。
不說族人們麵對她時各異的眼神,總之這酒確實還不錯,她的酒量也好,幾壺米酒下肚也隻是微醺。
酉時,四伯父和四伯母先行離開,於是族人們也陸陸續續散了,剩飯剩菜都是大夥兒分著打包回去的,程嬙也分到了幾包,都是本桌的菜肉。
玉梅找到她,跟她說她還要留下來善後,於是程嬙東西一放就要卷袖子卻立即被阻止。
“女郎怎麽能做這些事呢,被人家看到不得笑話,你要真心就坐在這等我一會兒,等我這邊忙完咱一起回家。”
“秀才家的,快過來!”
玉梅轉頭應了聲,對程嬙說,“我過去了。”說完轉身離開。
程嬙看著她的背影出神,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置身此地,她說不出那些義正言辭的話來。
玉梅一直忙到天將落幕才完,她擦擦汗,笑說,“走,咱回家。”
程嬙起身。
兩人慢悠悠地往回走,玉梅一路上都在說話,說跟族裏的誰誰誰投緣,說聽到了族裏哪一房的八卦,程嬙全程默默聽著。
“當時跟你說話的那個就是舉人老爺吧?真氣派真風光啊。”玉梅眼神向往。
程嬙嗬嗬一笑,“那是,人都娶四房姨太太了,能不氣派不風光嗎。”
玉梅驚掉下巴,“真的啊……看不出來啊!”
程氏族人對四伯父的微詞就有這一點,程嬙當初還為人說過話來著,估摸著四伯母看她不順眼也有這個緣故在。
玉梅這邊話風一轉,“那咱還是過自己的小日子吧,平淡才是真!”
程嬙忍俊不禁。
回到家,眼看玉梅又要忙,程嬙將人攔下,“你快去歇著吧,我來燒水。”
玉梅熟知她的脾性,於是乖乖去堂屋歇息了。
程嬙在燒水的間隙將菜肉也倒出來裝好,原想著玉梅在祠堂估計沒怎麽吃好,還想問問她要不要加個餐,結果人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也是,天才蒙蒙亮就出門了,一直忙到日暮才停,就是鐵人也要受不了了。
於是她悄悄退出。
兩人都洗漱好後,時辰已經不早了,程嬙打個哈欠鑽進被窩,玉梅立即黏了上來。
“女郎。”她癡迷地蹭蹭。
程嬙對上她發亮的眸子,輕哼,“睡飽了,不困了是吧。”
“就親親。”玉梅一臉期待。
“……”
罷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