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河古稱清江,民國初年改稱劍河。這座小縣城坐落在貴州苗嶺逶迤浩渺的莽山腳下,這裏山高穀深,江水湍急,崖峰如劍,“劍河”形象地體現了這裏的地理特征。小小的劍河山城緊靠著奔騰咆哮的清水江西岸,在厚實的大山腳下依地勢窄窄地伸展著。

劍河中學在縣城中段靠北的腹部。學校在山腳,後山往上是座百年古廟,古廟再上去是鱗次櫛比的村落。這些村落隨地勢分布,有的緊貼山脊,有的掩映在古林叢中,有的藏於壪中。從學校操場往後山望去,村落後邊層層梯田聯韻如曲譜,有霧的時候又飄動如雲煙。

周末的時候,父親隻要有空,就帶上袁行恕先生贈送的速寫本到後山去畫寺廟,畫民居村落,畫村民的勞作。他甚至多次翻過梯田,走過好長的盤山路,再繼續沿著古時留下的花街路爬上更高的山岡,來到一個斜臥在山頂上的苗族古村落公鵝寨。

公鵝寨坐落於高山頂上,在曆史上是一個名聲赫赫的苗族大寨。父親第一次來到公鵝寨的時候,畫了寨前那幾棵蒼虯高大的楓木樹。後來,他把這幾棵頗具個性特征的古楓大樹,用到他的版畫作品《秋山鳥語》中。

又一個周末,父親再次到公鵝寨寫生,遇到這裏過蘆笙節,一個父親幫她擔過水的老奶奶盛情邀請父親參加。陽春三月,春暖花開,在即將播種的時節,公鵝寨的寨民們在德高望重的寨老帶領下,在寨中蘆笙場上祭祀祖宗神靈,祈求順遂豐收。隨後寨中姑娘身著盛裝,佩戴銀花銀飾,小夥子們各自帶著蘆笙,從四麵八方向蘆笙場地湧來,自行結對圍成圓圈,吹笙,歡歌,跳舞,熱鬧非常。這次節日活動,父親學會了蘆笙舞,還吃到了苗家美食酸湯煮魚。

那時畫畫成了父親在求學過程中的娛樂方式和精神寄托。16歲時,眼看就要中學畢業,一次漫畫風波讓他差點畢不了業。

抗戰勝利、舉國歡慶的那一年,錦屏、天柱、三穗、劍河四縣聯合成立師範(簡師),師範與劍中共用一個校址,後合並成了劍河中學簡師班。劍河中學曆任校長均為縣長兼職,有了簡師班後,縣黨部派來一位潘姓的專任校長。

潘校長身材瘦小,滿臉絡腮胡子,學生們暗稱他為潘胡子。潘胡子濃眉倒掛,不露笑容,極為嚴肅,任校長之前任縣黨部職務。潘胡子時常召見那些關心政治的學生,沒多久,那些學生中的積極分子成了國民黨員或者三青團員。1946年3月的一天上午,學校敲鍾集合學生到縣黨部去聽報告,潘胡子親自到父親所在班級催督學生集合,並點名父親和潘年吉同學不用參加,因為潘年吉和父親在同學中年齡偏小,潘年吉還滿臉娃娃氣。潘年吉是父親在班裏關係最要好的同學。那天,隻有他倆不用去縣黨部。潘年吉買了4個油炸粑兩人吃,要父親教舞花架。父親認認真真地教,可是,重複到兩三遍時,路數不對,潘年吉才識破父親根本不懂武術,兩個人落得大笑一陣。11點過後,去縣黨部的學生回到班裏,每人拿著一份表格,是加入三青團的。父親對政治不聞不問,更不羨慕,隻是埋頭學業,擠時間繪畫,自得其樂。

當年,有一位名叫姚誌書的教師,頗具才華,曾任大綱報編輯,出版過文著。由於沒有靠山,又不善交際,不被重用,時常以酒解愁,消極人生。但他課上得好,深受同學喜愛,父親特別喜歡聽他的課,受益匪淺。父親文章寫得好,跟他的教導有一定關係。

潘胡子是我父親的美術老師。每堂美術課,他都事先在一塊小黑板上用粉筆畫上一隻雞或一隻山鳥,放在講台上叫學生臨摹。一個學期下來,沒聽他講過一堂課,這令酷愛美術的父親很沮喪。

1946年的深秋,寒霜染地,陰冷潮濕。一個星期六的中午,父親和往常一樣,吃過午飯後回到教室,一個人自由自在地用粉筆在黑板上作畫。突然,他的腦海裏出現了潘校長的嚴肅形象,於是,用漫畫的筆調抓住校長的特點,按照記憶畫了幅潘校長的漫畫像。同學們陸陸續續回到課室,見到黑板上的漫畫一陣歡笑:“潘胡子的閻王像畫得太像了……”“不準擦掉……”父親在同學們的喝彩中飄飄然。

班上學生中有校長的侄兒,還有幾個喜歡告黑狀的,不知是誰暗中跑去向校長告發了父親,說父親居心不良醜化校長。在下午上課鈴未響的時候,潘胡子突然凶神惡煞走進教室,望著黑板上的漫畫,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命令父親趕緊擦掉,而後怒不可遏地掉頭走了。

料不到,父親一場藝術得意的歡欣,化成了“惡意攻擊”的罪名。過了幾天,潘胡子不以“漫畫”直接定罪,而是誣陷父親給女同學寫情書,對父親做出除名處理。沉重的打擊,極大的羞辱,滿腔的冤屈,使父親痛心難過;辜負父母哥弟、族伯望其成才的心願,更使他陷入人生無路的困境之中。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就這樣被打入了地獄,幼小的心靈被嚴重摧殘。

班主任莫大成老師深知其中緣由,他把父親叫到宿舍,埋怨道:“萬增啊,你怎麽敢去畫校長的漫畫呢?把校長的威嚴當作樂趣,你太不懂事了……”他拍拍父親的肩膀,接著說,“你沒必要過於傷心,畢業證書我給你想想辦法。”

莫老師是校長的侄女婿,從中周旋,給我父親補發了畢業證書。當他把畢業證書放到我手中的時候,再三叮囑:“回家要努力複習功課,準備來年開春的考試……”

父親再次爬上高高的公鵝寨,在寨邊的田埂上俯瞰遠在江邊的縣城。這縣城曾經在他童年的想象中非常大,現在在他的眼裏卻非常小,小得像一艘停泊在滔滔清水江邊的渡輪。父親在田埂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