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遠這座曆史文化名城素有“滇楚鎖鑰、黔東門戶”之稱,自古以來就是貴州省的東大門,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鎮遠地名出現在南宋寶祐年間,有威鎮遠方的意思。這裏的民族以苗族、侗族為主,鎮遠城一河兩岸那蜿蜒的水岸邊,連綿的峭壁下,盡是大片的徽式建築。舞陽河麵碧波清澈,白牆黑瓦、飛簷翹角倒映其中,魚波漣鏡,古韻迷人。父親愛好美術,他到鎮遠高師念書,麵對如此風光,很是喜歡。隻要周末沒有學業任務,他就帶著速寫本或者穿城過巷,或者漫步河邊,或者參觀道教聖地中元禪院,或者爬上吳三桂屯兵的後山長城俯瞰。他的速寫本繪進了鎮遠古城的山山水水。

他也喜歡畫人。提著鴨子的、挑著擔子的市井黎民;提著畫眉籠,早早上山遛鳥的老人;背崽買炭的苗民;耐心垂釣的漁人……都被繪進了他的速寫本。

這個階段,在跛公先生的影響下,父親開始學習國畫。

鎮遠高師臥虎藏龍,父親進入省立學堂後,結識了不少風雲人物:曾任山東省政府秘書長的劉名軍老師,來自安徽擅長武術的體訓教官劉軍,來自四川大學的地理專家李視如老師,本地的音樂家譚翼紅老師……好學的父親從他們那裏學到了曆史、地理、音樂等各個方麵的知識。

最為幸運的是,父親在這裏認識了藝術造詣深厚的畫家跛公先生。跛公先生姓蔣名阿仙,號“江南跛公”,浙江人,長於國畫。在父親學習生涯中,除他的畫業啟蒙老師袁行恕、陳致平之外,他最崇敬就是蔣先生了。蔣先生待人隨和,穿著簡樸又不失高雅。蔣先生擅長寫意花草,且書法也好,變形隸書尤見功底。他作畫,隨即草草幾筆,便栩栩如生,水墨葡萄、水仙是先生的應手力作。

父親課餘之暇,總是將自身埋在求文習畫的奮鬥中,瘋狂地練畫和閱讀文學書籍。他對藝術,始終保持一種“饑餓狀態”,沉迷其中。

一個周末的傍晚,父親外出寫生回校,遇到跛公先生。打過招呼後,先生問道:“萬增同學好,你去哪裏了”父親平靜地回答說去寫生了,先生要看看父親的速寫本,父親興奮地從書包裏掏出速寫本遞給先生。跛公先生一頁頁地細心翻看,看得很認真。忽然,他停了下來,指著一張描繪買炭老翁的畫問我父親:“這張是臨摹的嗎?”我父親回答:“是寫生的。”先生有點激動地誇獎道:“畫得真好!希望你堅持畫下去……”他從中選出6幅速寫(3幅人物、3幅風景),叫父親過後撕下來,把撕開的邊剪裁好,明天交給他。一個禮拜過後,這6幅速寫入選鎮遠縣美術作品展覽。

跛公先生是父親那個班的美術老師。自從他看了父親的速寫本之後,父親成了他最關心的學生。他每堂課都要提問父親,父親的每一次作業他都會詳細評改。父親成了蔣老師的得意門生。

藝術追求是父親精神理想的寄托。在學校裏,父親有幾位崇尚藝術的好朋友,尤其是三穗的毛錫爵。與父親比起來,毛錫爵“天真”多了,他在女同學中亮出窮不可辱的氣派,他的畫也有與眾不同的個性。毛錫爵的家境和父親無多差別,他靠老娘擺攤讀書,腳上那雙米黃色的襪子補了又補,穿了又穿。因為類似的出身、共同的愛好,父親和他建立了深厚的情誼。他們同是蔣先生的得意門生。蔣先生經常訓導說:“好的畫家有高尚的心靈,他們永遠不會覺得自己寒酸。”

蔣先生就是這樣的人。盡管蔣先生著有畫集問世,是當地藝術名流,鎮遠府富裕門庭幾乎都掛有先生落款“江南跛公”的字畫;盡管蔣先生工資之外還有賣畫收入,而且他還以與臨教院院長同鄉之緣,領取一份薪餉。可是戰事動**,物價飛漲,貨幣貶值,先生的生活也還是十分艱難的。

學生向先生求畫,先生慷慨應承,但需自家研墨,待墨磨好後,先生提筆蘸墨在碟內浸潤勻和,下筆繪飛蝶、遊魚、蟲草……活靈活現,躍然紙上。父親每向先生求畫作,都要給喜好抽煙的先生買包“美人蕉”或“大刀”香煙回敬先生。

父親經常到先生家裏,給先生磨墨。先生講:“磨墨是學畫的法寶。磨墨是很講究的,應宜緩緩研磨,性急則色糙,缺乏勻和細膩。”先生少於講求理論文本,讓父親多觀範畫,他教導父親:“當畫家應善於‘偷藝’,成功的每一筆、每一點都從技法中來……”父親明白,這是先生叫他要多從自己那裏“偷藝”。父親給先生磨墨一年多,他慢慢“偷”到了先生構思、運筆、潤墨的一些技法。父親沒進過專門的美術學校,許多年以後,他的國畫作品登上了中國美術館的聖堂,離不開跛公先生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