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打擊,父親看清了現實的殘酷。渡過磨難回到單位後,顧先明館長代表上級在會上宣布給父親平反。可沒過一月,顧館長心情沉重地告訴父親:
“萬增,你要去國營建築公司當會計了。”
於是,父親被調出了他所熱愛的文化工作崗位。
國建公司姓劉的會計車禍身亡,父親精通工業成本財會,被調補充這個空缺。彭梓武經理以誠相待,量才用人,父親主管財會之餘,還負責單位的牆報文化宣傳。父親認真工作,賬務被他梳理得有條不紊,牆報辦得有聲有色,職工們都誇讚他。
父親離開文化館後,文化館美術業務隨之停止。後來,顧館長私下請父親協助,縣裏的展覽、勞模會、慶祝會等會議活動的美術工作都由父親完成。這時的父親隻熱衷於藝術,專心工作和業餘創作,並不斷有作品展覽和發表。同時,父親在這裏還學會了釣魚、撒網。
國營建築公司在縣城的西北城郊,父親與已經進城念書的我和哥哥擠在兩間小小的屋子裏,傍水而居。為了改善生活,父親好幾次帶著我們兄弟倆去捕魚。深春漲水,清江水灌進屋邊的小溪,父親領著我和哥哥從混濁的溪水中釣起滿簍的角角魚;月明星稀的夏夜,我提著魚簍跟在父親後邊,看父親把漁網撒向波光點點的江麵,拉起希冀……不過這樣的時候是不多的,因為父親工作很忙。可是,那動人的捕魚情景依然在我幼小心靈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記。
1974年的一天,州文化局通知父親出席成都美展會議雖遭遇困難,但他不氣餒,照樣擠時間堅持創作。1975年春夏,父親在宣傳部工作的堂妹夫花柱奎親自來到我家,通知父親:
“二哥,州裏通知你出席昆明美術會議,縣裏已同意,差旅費由文化館報銷。”
一同去的有攝影家鍾濤、美術教師王詩詞,花柱奎帶隊。
在這次昆明戶縣農民畫展會議上,父親有幸與來自陝西、四川、湖南、西藏等地的畫家聚集一堂。大家暢所欲言,各抒己見,點評探討一幅幅參展作品。
陝西戶縣農民畫孕育於傳統民間藝術,誕生於20世紀50年代,從70年代開始發展。陝西關中地區民間藝術極其豐富,這裏的剪紙、壁畫、年畫、刺繡等以樸實的繪畫語言,詳盡而生動地記錄了農村生產勞動的壯觀場麵、熱烈活潑的節慶場景和絢麗多彩的民風民俗,地域特色鮮明,畫麵簡潔飽滿,想象大膽豐富,風格浪漫稚拙,古拙中流露天工。父親欣賞這些出自農民之手的、“不按規矩出牌”的作品。這些作品令人耳目一新,十分親切,很合父親胃口。父親生活在民族地區,苗侗民族的民間藝術十分豐厚。一直以來,父親的美術作品廣泛吸取民間藝術的養料,專家評價他的畫作很具民族性和民間味,但他的作品畢竟屬於人文畫。藝術來自民間,來自人民,為了更好地借助畫筆反映生活,父親想,在劍河這塊民間藝術沃土上,我們為什麽不像戶縣那樣鼓勵和培養農民朋友,也拿起畫筆描繪他們自己的生活呢?
父親的想法成了他後來在劍河發展農民畫的發軔。10多年之後,陝西戶縣與貴州劍河縣先後被文化部表彰為“中國現代民間繪畫之鄉”。
昆明會議是父親藝術旅途的轉折點。
在雲南的那段時間,父親還遊覽了當地的名勝風光,采訪風土民情,畫了百餘幅速寫,積累了不少生活素材,並用於他的版畫創作。
父親恢複公職後晉升了一級工資,每月五十幾元。在當時,這待遇算是優厚的,父親在經濟方麵稍有寬裕。會議結束,他從昆明買了奶奶愛吃的蝦子,給大伯買了上等香煙,給兒女買了雲南的特色糖果,給奶奶、外婆和母親買了絲綢布料。
曆經霜雪的人最知冷暖。
與父親友誼深厚的楊漢國叔叔,經過一番周旋,以“發揮他一技之長”為由把父親調到了縣電影公司從事創作宣傳工作。其中,也有花柱奎姑爹的作用。被調到新的單位,父親那顆火熱的心遇到一點陽光便開始複蘇。
1975年秋,全國電影界上上下下掀起了幻燈片宣傳熱,把它當作文化領域的新事物。父親把播報當地新聞、宣傳本地新人新事和發展地方經濟作為幻燈片宣傳的內容定位,並自成特點。一套半個小時的幻燈片宣傳就相當於一部半個小時的電影,從采集素材、編寫腳本、構思編輯到創作繪製,全是父親一個人,其中的勞動量可想而知。父親一拿起畫筆就把命運的恩恩怨怨放到了腦後,煥發出藝術生機。他每天從天明到晚上11點,除了吃飯及片刻的午睡就是工作。采集素材、編寫腳本對父親這個20多年執著於文字實踐的知識分子來說不難,但構思編輯、創作畫片並不容易。一張幻燈片就是一幅原創的美術作品,每幅畫片都要經過在紙上構思、起草、修改,而後在1.5寸見寬的窄麵膠片上繪製上色的過程。一套幻燈片幾十個畫麵,一套套幻燈宣傳片的完美繪製,得益於父親幾十年來數以萬計的速寫所提供的素材,以及長期練就的嫻熟的繪畫技巧。有時要畫領袖像,父親深懷崇敬,不敢大意,盡可能地放慢速度,做到精益求精。他在窄窄的畫片上把主席像描繪得惟妙惟肖,一時成為佳話。畫麵太小,他戴著眼鏡還要加放大鏡,對每一個情節、每一個人物、每一個細節,他都要結合主題費心推敲。為保持畫片色彩光度明快、鮮豔,他回避宣紙放大的省事辦法,為此常常弄得頭昏眼花,並患上了嚴重的眼病。
盡管幻燈片創作對父親來說是一項陌生的課題,難度大,政治風險也大,雖然他的人生曆經磨難,但他總是以誠摯的心去接受新的使命,而忘了艱苦和風險。他的朋友評價他“死豬不怕燙”,他開玩笑回答“也許鹹魚能翻身”。實際上,他就像曬幹了見水能活的清道夫。
被我稱為叔叔的楊漢國經理理解父親的事業心。曾經多次,他被父親的工作熱情所感動,親自做好飯菜,送到辦公室給父親吃。
父親在電影戰線的3年工作中,除了堅持完成每月3期的宣傳牆報、3幅大型電影宣傳畫之外,最大的成就是創作了《赤腳醫生鄭世禎》《平岑茶場譜新歌》《高山變坦途》《水稻黑殼的秘密》《女皇夢》《江青大寨行》等35套幻燈片作品,計1500多張畫麵,這巨大的工作量凝集了父親嘔心瀝血的心力。當時,黔東南州電影公司配備了兩名國畫本科畢業生專職從事電影幻燈編繪工作,同樣的時間內,“他們的作品從數量到質量都遠遠不及李萬增”(州電影公司經理在表彰會上對父親的評價)。
幾年間,父親的幻燈畫作品多次參加湖南、重慶及省、州各級調演,受到廣泛歡迎,作為佳作觀摩,他的名氣傳遍電影幻燈宣傳界。1976年上半年,貴州興義等幾個地區電影單位派學員到劍河拜父親為師學藝。這年下半年,昆明駐軍派員登門求師達半年之久……這時,父親已經成了中國西南電影幻燈界的專家。在黔東南州首屆電影幻燈宣傳調演會上,州公司唐浩倫主任在總結會上致辭:
“李萬增同誌不僅為我省電影幻燈宣傳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他還以自己的作品贏得了四川、雲南、湖南等省電影幻燈界的尊敬……他立了大功!”
領導的高度評價給予父親藝術創作以巨大的力量。
1977年4月,正值春暖花開的日子,黔東南州電影公司組織全州電影幻燈宣傳骨幹赴北方考察,唐浩倫主任帶隊。一行6人中,父親是唯一的創作人員,其餘皆是放映、表演人員。
“萬增同誌,這次北方考察是個難得的機緣,回來後,你要把黔東南電影幻燈片事業進一步轟轟烈烈地幹起來。”唐主任這個長期從事公安工作的南下幹部對父親賦予信任和希望。他同時交代大家:“萬增同誌隻管采風畫畫,生活、事務全部由我和大家負責。”唐主任比父親年紀大,是正處級幹部,卻讓父親享受特別的待遇,父親怎麽不深為感激呢?
從凱裏乘北京快車至湖北孝感,考察隊受到當地電影部門的熱情接待。孝感不愧為江南的魚米之鄉,一丘丘剛插上秧苗的稻田在春風中綠意盎然。這裏的風土民情、經濟文化吸引著父親。特別是這兒的毛驢群引發父親的思緒:這些毛驢機靈有形,忠誠勤奮,怎麽會被人罵為“蠢驢”呢?驢既然蠢,為什麽進入黃胄大師筆下卻價值千金呢?後來,父親的作品中幾次出現驢,大概緣於此。
乘飛機來到濟南,唐主任帶領一行人專訪電影部門,而後父親獨訪泰山。泰安距離濟南隻有幾十千米。父親滿懷**登上“天下第一山”,感受泰山風景的壯麗。重疊的山勢,厚重的形體,蒼鬆巨石的烘托,雲煙的變化,使泰山在雄渾中兼有明麗,靜穆中透著神奇。麵對美好的景象,父親不斷在畫本上揮灑墨跡。
乘車來到蓬萊。蓬萊是傳說中救世觀音修心養性的地方,是父親孩提時代向往的神仙境地。父親站在蓬萊閣望海,隻見霧氣沉沉,煙波****,引發他的無限思緒,湧出詩情,他當即詠詞抒懷:
采桑子·蓬萊感懷
蓬萊天高煙雲渺,不是仙鄉。勝似仙鄉,海嘯鷗鳴情悠揚。
餘生心盼藝途好,筆墨風霜。無視風霜,樂將丹墨韻朝陽。
青島是父親向往已久的地方,父親一行人也受到青島電影部門的熱忱歡迎。青島的文化事業呈現欣欣向榮的景象,電影幻燈是當地群眾喜聞樂見的新事物,在交流中,父親展示了自己的幻燈片作品,贏得了同行的高度讚譽,也學到了更多的技巧。青島電影公司把父親一行當作貴客,安排他們住在著名的青島賓館。青島賓館三麵臨海,遠眺碧波**漾,白帆點點,鷗鳥翱翔。近海,有漁民在撈取海帶,捕捉魚蝦。側麵是高聳的建築……麵對如此景觀,父親畫了多幅水彩畫。
幾天過後,父親一行人從青島搭乘傍晚的輪船離開山東。夜色中,父親站在甲板上沐浴月輝,任海風吹拂。輪船在破浪前行,海島的暗影在緩緩移動。父親把目光投向遠方,暗藍的海麵與浩瀚的天際連接成誘人遐想的夢幻。父親四顧,海空遼闊,把人襯托得十分渺小。他回顧自己幾十年的人生,雖然曆經坎坷,但一直勇往直前,他為自己的執著而欣慰。他忽然覺得,在浩瀚的宇宙,人隻要自強,就不一定渺小。
輪船離開渤海、黃海進入東海,在大海的睡夢中急行飛馳,波浪翻卷,馳向黎明。輪船的汽笛聲和海鳥的歡鳴聲,打破滄海的寂靜,把父親喚醒。他離開船艙,來到甲板,觀看日出。這時的海麵輕霧朦朧,天空卻一片淺藍。轉眼間,在天水相接的地方生出一道紅霞,霞光慢慢擴大,越來越亮。紅霞給輕盈的海鷗染上暖色,給海島映上光輝。太陽在這番序幕的推動下出場了,它突破雲霞,跳出海麵,讓海上光亮起來,充滿無限生機。
考察團來到上海。在與上海電影公司學習交流之餘,父親流連於黃浦灘頭、富麗堂皇的十裏洋行和繁華的南京路,國際大都市讓他耳目一新。
離開上海,來到素有“魚米之鄉”“絲綢之府”“人間天堂”之美譽的杭州。杭州幻燈片藝術的形式感強,用筆清秀,父親很受啟發。西湖的自然風光和眾多的人文景觀是杭州最絢爛的一抹榮光。父親在雷峰塔下,在斷橋邊,在蘇堤上徜徉、采風、詠懷,用詩歌、水彩寫生作品記下了對這個地方的美好印象。
此次北上采風考察,是對父親人生命運坎坷的慰藉,激發起他更高的創作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