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族先賢李世榮將軍是辛亥革命元勳,他早年參加武昌起義,擔任總司令部偵探科科員,因作戰勇敢,戰功卓著,受到孫中山通令嘉獎。從此,他懷著救國、建國、強國之大誌追隨中山先生,馳騁疆場,功勳卓著。不幸孫中山早逝,蔣介石背叛革命,實行獨裁統治,殘害革命將領,屠殺共產黨人。麵對這種形勢,他無奈、苦悶、彷徨,最終憤然離開軍界,歸隱山林,拒與蔣介石為孽。新中國成立後,他應請出山,貢獻餘熱,於1957年病逝於老家八十溪。
李世榮將軍是我們李氏家族的族公,說一不二,很有威信。兄弟眾多、家庭貧困的父親,是在族公李世榮的建議下才得以上學讀書的。在父親坎坷的青年時代,又得到過族公李世榮的嗬護和幫助。於是深懷感恩之心的父親約我合著長篇人物傳記《將軍夢》,還原曆史,教育後人。當然,父親和我寫這本書,並不僅僅因為李世榮將軍與我們有親情淵源。
勤於收集資料的父親,在還未打算為李世榮將軍立傳的歲月裏,就已經積累了部分關於李世榮將軍的資料。但要還原李世榮將軍的人生,這些資料是遠遠不夠的。父親在腸胃炎時好時壞,後來又身患嚴重眼疾的情況下到處奔波,查閱曆史檔案,搜集散落各地的資料,找到當時能提供佐證的有關老人座談、調查。為此,父親耗費好多年的時間,走訪了天柱、錦屏、從江、黎平、榕江、台江、三穗、芷江、新晃和廣西部分縣市,采訪到大量寶貴的史料。在這過程中,父親得到了曾任李世榮建國聯軍軍需官,後來投奔延安,時任貴州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龍賢召老人的鼓勵和大力支持。
我在廣東清遠從教。1996年暑假我回到貴州劍河,與父親一同整理資料,研究架構,確定故事情節,開始了這本傳記的寫作。在接下來將近3年的時間裏,一些章節是父親寫作初稿我潤色,有的章節是我擬初稿父親潤色。最後由我校對修改,成書。
為了寫好人物,我和父親費了許多心思。在李世榮出生前的30多年裏,貴州黔東南一帶先後爆發了苗族張秀眉、侗族薑映芳領導的反清起義。李世榮出生後,清廷更加腐敗,列強瓜分中國,軍閥紛爭,匪禍四起,民不聊生,國家處在岌岌可危之中。這些重大曆史因素與人物的成長有著必然的內在聯係。時代潮流湧動,我們把人物放在曆史大背景中刻畫。背景的追敘,既為李世榮的人生夢想奠定了曆史基礎,也為他往後艱苦的戎馬生涯、父親的蒙冤、好友的屈死,以及他的坎坷一生做了鋪墊。李世榮將軍有著一種不畏艱難困苦、為理想而不懈奮鬥的毅力和精神,這是他生命的品質,值得後人發揚和傳承;而他作為悲劇人物,造成其悲劇的曆史淵源和現實條件,也同樣值得後人深思。立足時代大背景,注重史料的真實性,客觀公正地刻畫李世榮這個曆史人物,是我和父親寫作這部著作的自我要求和原則。
我們以李世榮將軍的一生為線索,著力重大事件的記載。李世榮的愛國主義精神、英勇善戰和卓越的指揮才能,都是從武昌起義、護國討袁、背水攻占黃桷椏等重大事件中表現出來的。我們既重視寫好重大曆史事件,又重視細節描寫。把握好李世榮與其他各個階段先後出場的人物的關係——特別是與一些重要人物的微妙關係,是寫作的難點。例如在寫李世榮與王天培的情誼以及他們交往後期相互之間的戒備心理的時候,我們幾經修改才定稿……
在父親來廣東醫治眼疾的那段時間,是我與父親就這本書頻繁進行寫作交流的時候。
父親承擔這本書的出版事宜。1999年秋,父親在電話中告訴我,這本書的出版得到他的京中侗友楊誌一、鄧敏文、楊進銓、栗周熊、吳宗金先生的關心,得到貴州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梁旺貴先生、王耀倫先生分別題詞,貴州省政協主席龍誌毅先生為本書撰寫了序言,貴州省副省長龍超雲先生批撥了出版經費。
1999年12月《將軍夢》出版,備受社會關注。《貴州日報》《貴州民族報》《貴州政協報》《黔東南日報》等媒體刊發了消息和時評,《凱裏晚報》從2000年春天開始連載《將軍夢》全書。
貴州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王耀倫先生在電話中勉勵我們:
“你們父子為宣揚民族做了有益的事,曆史不會忘記你們。”
黔東南州委宣傳部部長楊斌先生打電話給父親:“社會上有許多關心崇敬將軍的人,您父子倆的書,為黔東南進行愛國主義教育提供了一本好教材。感謝你們!”
黔東南州教育局把《將軍夢》定為“愛國主義生動教材”,向黔東南州中小學推薦。
廣東的深秋時節,炎熱早已過去,寒氣卻遲遲不來。在這一年中最好的季節裏,我喜歡在上完自己的兩節課之後走出辦公室,漫步於校道,享受深秋那暖暖的陽光。
這天上午,我剛離開辦公室就接到了父親的電話,父親告訴我《將軍夢》榮獲侗族文學50 年(1949—1999)“風雨橋獎”的消息。講完獲獎情況,快要掛電話的時候,他像往常一樣沒有忘記鞭策我幾句:“當高中老師雖然忙,但時間總是可以擠出來的。你要抽空寫寫文章……”之前麵對父親這些話,我口裏應著,並沒有把它當回事,而這次,我把父親的囑咐牢牢地記在了心裏。幾年來與父親合著《將軍夢》,使我對寫作已經有了一定的感覺。《將軍夢》獲獎對我觸動很大。這之後,我開始寫散文、詩歌,開始寫教育隨筆、下水作文,慢慢地成了文學愛好者和教育的思考者。後來,我加入了廣東省作家協會、廣東省評論家協會、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成長為特級教師,這些都得益於父親引導我走上勤於寫作的道路。
掛了電話,我站在校道上,抬頭望望天空,藍藍的天空是那樣的高遠,炫目的陽光從高大的香樟樹刺過樹梢閃下來,使樹下的花草充滿生機。這天是2000年11月16日。
“風雨橋獎”是侗族文學最高獎項,每5年評選一次,主要頒發給那些有重大影響的優秀侗族文學創作成果和研究成果。這個獎項不分等級,均按得分多少排列名次。首次侗族文學50年(1949—1999)“風雨橋獎”評委,由中國社會科學院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所、文化部藝術研究院、中國作家協會民族文學雜誌社、中央民族大學等單位的專家組成,共評出獲獎作品39件。著名詩人柯原詩集《柯原抒情詩精選》位列第一,《將軍夢》因“存真求實寫先賢,有深刻的思想內涵和不拘一格的寫作特色”位列第二。
父親有晚飯後散步的習慣。2001年11月23日這天傍晚,父親漫步來到獨拱跨度號稱全國第一的劍河大橋上仰望星空。月亮尚未出來,黑沉沉的天幕上繁星密布,大大小小的星星眨巴著綠色、紅色、黃色、藍色的眼睛。有些星星簇擁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成為密密麻麻的一大群;有些星星形單影隻,安靜在蒼穹的一角。父親想:“‘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我是哪一顆星呢?”父親細細地找,很難確定浩瀚的蒼穹中哪一顆是自己。但他忽然感覺到,有的星星在逐漸變亮,越來越鮮明,而有的星星卻在慢慢變暗,片刻間熄滅在星群之中……
這時,手機響了,是中央民族大學楊進銓先生打來的,邀請父親出席近期在廣西龍順召開的全國侗學經濟文化協作研討會。
10多年前,父親幾次赴湖南懷化、廣西三江、貴州黎平等地參加全國侗學會會議,近些年專心著書作畫,已經好幾年沒出席侗學會議了。讓父親感到痛心的是,為侗族事業嘔心瀝血的龍賢昭、苗延秀、楊權先生等侗族文壇好友這幾年相繼離開了人世,想起往昔跟他們在一起討論侗族文化發展、編輯侗族文著的情景,大家談笑風生,意氣風發,誰會想到終將風燭殘年,蠟熄煙消呢?父親頓生赴會與還在世的侗賢老友們一敘的念頭,便當即答應了進銓先生的邀請。
其實,年近75歲的父親決定參加這次侗學會會議,還因為他有兩樁心事要在會上闡述。
一是,他閱讀近期隆重問世的《侗族百年實錄》一書,發現了好幾個不得不說的問題。這部著作是銘刻侗族發展大業的史書,是國家關心侗族政治、經濟、文化傳承的重要工程的成果。可是在編纂過程中,少數隱存私心的同誌違背曆史,違背民意,違背客觀事實,將在新中國成立時期隨形勢轉變而轉換角色的個別偽政人員美化為“英雄”,塞入侗族曆史重要著作之中。再者,確認侗族“名人”存在不看實績,僅以虛銜定論的情況,把卓有建樹的著名畫家龍開朗等排除在外。而且,像榮獲過文化部金獎的劇本《官女婿》之類的重要作品隻字不提。
二是關於澄清李世榮將軍曆史功過問題的心事。侗族先賢李世榮將軍參加武昌起義戰功顯赫,獲總統府“勳勞卓著”嘉獎。他矢誌不渝地追隨孫中山,屢立戰功。不幸中山先生早逝,李世榮不滿蔣介石背叛革命,實行獨裁統治,憤然離開軍界,隱遁山林幾十年,到了新中國成立才走出侗鄉獻餘熱。李世榮將軍人生履曆清晰,並非“軍閥”“戰犯”。
父親寫好了會議綱要。遺憾的是會期臨近,他的急性腸胃炎發作,隻能致電進銓先生表達不能赴會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