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船長室一共待了五分鍾,這是我第一次來。它並不對稱,位於偏向右船舷的地方,巴頌老爺子說是為了錯船避讓規則。
船長林駟邊整理著資料,邊跟一旁的彼得交流著,見我們進來還詢問巴頌老爺子馬裏亞納海溝和琉球海溝的一些問題。我聽不太懂,隻能木納的站在一邊。
林駟說完一通,走過來與我對視,他那張俊秀卻剛毅的臉,如果在電視上看到,一定會覺得很帥,但在現實中,尤其是那堅定的目光直射心魄時,人並不是那麽好受。
正當我忍不住要扭轉頭避開目光的時候,林駟卻主動退了一步,回身拿了一張磁卡遞給了我,看起來很像王富貴打開B3船艙的那張。
他重新為我說了工資、保密以及船上的注意事項,每問一樣就讓我回答一次已經知曉,他反複強調海螺號的危險,問我是否願意留在船上。最後他伸出了手,在彼得的提示下,我與船長擊掌,隨後就讓我出去了。
走廊上,我扶著舷檣遠眺大海,整個人還是懵的。狗日的老貝,真的太丟人了,我回房找到了合同,的確沒讓塞壬蠱惑的我,卻被兩千美刀迷了眼。作為一個律師,有關自己工作和安全的合同,我竟然都沒看好。
一年五萬美刀已經讓我暈頭轉向,但實際合同所寫,這隻是半年薪,並附帶一份意外免責聲明,從一開始其實這份合同就說明了海螺號上工作的危險。另外如合同到期時,正在出海工作,合同將自動延期半年,薪資隨之。
我估摸著老貝就是想坑我上船,他也摸不準我究竟能幹多久,律師對付律師,最知道弱點在哪兒,不管是排布還是數字轉文字,這些都迷惑了已經被金錢衝昏頭腦的我。為什麽這麽著急的讓我上船呢?老王說等不及了又是什麽?是否和丁健日記中的大地震後有關?
不過這些秘密將會一一揭開,畢竟我有了卡。雖然這並不是一張全權限全區域的磁卡,但用老王的話說,我們從同事變成了真正的同伴。
後來我聽人說在很久之前,塞壬會幫海螺號辨別船員品行,能夠第一次就抵抗塞壬的蠱惑,我因此獲得了船長的認可。按照規矩林駟向我重申一切,並擊掌為誓把我正式納入麾下。在大海上,擊掌為誓,遠比合同契約管用。
又過了幾天,早飯過後,水手長劉福問我能不能去甲板上幫忙,我見廚房沒事也正好感覺氣悶想透透風,就答應了下來。看來拿了卡片後,大家已經漸漸不把我當做外人了。
我知道我們要去魔之海,我的內心有些緊張還又一絲興奮,是男人對未知世界的好奇。神秘莫測的大海,我蔣平鷗來了!
正當我雄心勃勃鬥誌昂揚的時候,大海卻給立馬給了我個響亮的耳光。
甲板上,水手山田季次郎帶著我,逐步檢查船隻。海麵十分平靜,海鳥在盤旋著,隻是越飛越低。
山田季次郎說著:“離港越遠鳥就越少,過幾天,除非附近有島嶼,否則你就看不到鳥了,這是古代水手航線迷失時的重要判斷依據。他們甚至會帶著養的鳥出海,在迷失方向的情況下,若是鳥訓練得當,就會放出去,鳥尋找陸地,叼會枯樹枝或者種子之類的。如果鳥沒經過訓練,就期盼它一去不複返。”
“為什麽反著?”我一時間腦子沒轉過來。
次郎笑道:“如果沒有訓練的鳥依然能飛回來,說明周圍隻有茫茫大海,鳥都飛不到能落腳的地方,隻能回到船上。”
山田季次郎說得輕描淡寫,但如果我是那個船上的船員,怕是隻有深深的絕望,崩潰很可能隨著鳥兒回歸而來臨。
我們檢查著船上的螺絲或者纜繩的鬆緊,我問道:“你們不是早飯前檢查過了嗎?”
次郎回答道:“今天有暴風雨啊,你看,鳥飛得這麽低,氣壓也悶的人透不過氣來,海麵愈發平靜,聽沒聽過那句,暴風雨前的寧靜?”
“原來是這樣。”
“其實還可以通過辨風,觀雲甚至撫海等來判斷天氣,在大海上,最危險的不是那些千奇百怪的東西,往往是大海本身,或者是岸上船上的人。”山田季次郎意味深長的說道,說實話,這一刻他憂鬱的像一個詩人。
很快,起風了,風急速而來,吹的我好似靈魂都飄到了後頭。烏雲也肉眼可見的從遠處趕來,一時間遮天蔽日,好似天神發怒要摧毀茫茫大海上的海螺號。
在岸上看起來巨碩的海螺號,在這天地之間,渺小的可憐,與一葉扁舟沒有什麽本質的區別。
我們頂風回到了船艙裏,關閉船艙門,次郎問我:“平鷗,你需要暈船藥嗎?”
我很自信的擺擺手:“不用,我這幾天都沒暈船,謝謝哈。”
次郎還要說話,通訊廣播裏就傳來了叫他的聲音,他趕忙離開了。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外麵炸雷響起,緊接著就是連連不斷的雷電,和伴隨而來的大雨。雨在一瞬間潑了下來,
砸在船上鐺鐺作響。
船開始劇烈顛簸,起起伏伏讓人腳下無根、難以站穩。我費力把住一旁的扶手,透過小窗戶看向外麵,海浪已經在這短暫間起來了。浪頭迎麵打上海螺號,越過船高衝擊到甲板上。
當我跌跌撞撞回到船艙時,從海麵騰起的浪已經高達八九米,看樣子依然在不斷上漲,隱隱有奔著十米而去的態勢。巨浪拍打在船上,發出轟轟巨響掩蓋住了雨聲。
我的身體有些顫抖,生怕下一個浪頭就會掀翻漂泊的海螺號,而我將隨著它一並葬身魚腹。而我的身體也起了反應,在堅持了半天後,開始了暈船。
現實總是這麽殘酷,我的鬥誌昂揚,被大海抽打的支離破碎,重新回歸敬畏。
暈船就像醉酒,一旦開始吐了就再也止不住,幾天下來簡直是生不如死。我終於明白,為什麽船艙裏的大多數物品都是固定的,屋裏沒有什麽雜物,就連掛鉤都比陸地上的要深。本來還覺得有諸多不便,現在看起來,一切都是為了風浪作的準備。
浪逐漸小了,馬克也給我吃了暈船藥。我反複確認這真的是暈船藥才服下,馬克看著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樣子,不禁笑了:“我雖然瘋狂了一些,但怎麽也是一名醫生,不會太過火的。你好好休息,你本身就不是那種暈船嚴重的,對機械噪音和機油味道也不排斥,不然你上船後就得開始不舒服了。”
看來是驟然起了風浪,把我晃暈了,估計慢慢就會適應,我也必須得適應。我從馬克那裏得知,海螺號通常都是迎著風浪而行的,因為那時候可能會有不尋常的東西出沒。這才哪到哪兒啊,要是一直暈船下去,我不得死在船上。
也別說,馬克的藥的確很管用,我吃下去後立馬見好。但老王依然很貼心的批了我的假,休息了幾天,趕到風平浪靜後,我決定到甲板上吹吹風。
無論大船小船,船頭大多時候會更加顛簸,可架不住風大景美啊,尤其是向下張望球鼻艏那劈浪斷水的壯觀,是別的地方沒有的美景。
球鼻艏就是船頭下方安裝的凸起部分,有撞角形圓筒形等多種形狀,海螺號采用的乃是水滴形。它的作用在於減小水的阻力,產生的船波較小,據說安裝了球鼻艏的船,能減少10%以上的功率。
如果是滿載的船,吃水較深,球鼻艏隻會露出一點表麵,大部分隱於水下。但海螺號沒有太多載負,所以球鼻艏有一大截露在外麵。海水被球鼻艏激起一些白沫浪花,我伸頭向下看去,好像還有一些漂亮的魚。
不知道是暈船還沒好,還是向下看的時候,空著腦袋的時間有點長,我這胃裏一酸心口窩一緊,下意識的抱著船艏的一根柱子扒著頭向海裏吐了起來。
一口吐完總算是舒服了,我伸手抹了抹嘴,一轉身就看到了滿眼通紅的阿拉薩。我衝他尷尬的笑了笑,俗話說抬手不打笑臉人,雖然上次我們不太愉快,但知道了B3的秘密和丁健的事情後,我也有些理解阿拉薩了。加上老王給我灌輸的阿拉薩人設,有了這些加持他的過激行為我覺得就好理解了。於是,我決定先拋出一根橄欖枝,笑容就是打開心門最好的鑰匙。
我的笑容停在臉上,阿拉薩又像上次一樣,發瘋似的撲向我,並死死的掐住了我的脖子。如果能用攝像機記錄下我當時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從笑容到僵住再到恐懼,一切都在瞬間展現,估計得個影帝沒問題。
我被他撲的向後倒去,身背後是船艏斬浪的球鼻艏,剛才看起來有多美,現在就有多可怕。掉下去,我將被大船碾碎,葬身魚腹!
猙獰的麵容,有力的臂膀,在拉扯中那飛揚的掛墜,十字架,五芒星,六芒星,玉觀音,知道的他是船上的二管輪,不知道的還以為阿拉薩是個賣掛飾的小商販呢。
在上次的角力中,他先鬆了手,而這次他卻不依不饒,嘴裏說著外語,我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麽,窒息感越來越強,我發瘋的朝著他的頭上揮舞著拳頭。
控製台或許是看到了,很快就有幾人跑出來拉開了我們。我揉著被他掐的生疼的脖子,臉上耳朵都是血液上湧紅的發燙。
見船長林駟也出來了,我大聲斥責起阿拉薩的暴行,說他突然襲擊蓄意謀殺。林駟看著阿拉薩,他卻是一臉的不服氣,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突然他神經質般的喊著:“我卜過了,我卜過了!他會給海螺號帶來災難的!”
“卜什麽卜!你有病吧!”我叫嚷道。
阿拉薩指著海螺號船艏正中的那根圓柱,說道:“他罪不可恕,他竟然抱著安心財吐了!該把他扔下去祭龍王!”
我還想反駁什麽,但突然覺得有個詞沒聽懂,什麽叫安心財?空氣也瞬間寧靜了,大家都愣在那裏,表情各異。彼得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他人高馬大壯的似頭熊一樣,我隻感覺我的胳膊都要被捏斷了:“真的?!你真在那裏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