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眾龍族生性暴戾且不受拘束,領地意識過強難以大規模群居,不比萬妖之城的妖精那般俯首帖耳。

自始祖龍神開天辟地以來,昆侖界既是龍巢,又是龍族的養膘勝地,熙熙攘攘地擠占了全部天地之靈氣,養得這群龍族全無鬥誌,唯我獨尊。

興許……孔雀和大鵬催化其他物種成精,既是威脅,也是激勵吧。

隻可惜他們的存在注定要使人族和龍族雙雙滅絕,兩方就隻能如此慘鬥下去。

若不肯讓龍族失點血,讓大鵬和孔雀誤以為到了最後決戰的時候,他們必然不會傾囊而出,放鬆對後代的警戒。

思及此處,玄微蒼溟寒冰似的麵色突然柔和了些,眾龍族見龍神的臉上浮現出了少有的、如老父親般慈祥的神情。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春風拂露般的溫暖,有許多龍第一次見到。

也是最後一次見到。

更有許多龍心中一沉,如墜冰窟。

龍之將死,其言也善。龍神莫不是要到大限之日了罷?

終於有應龍忍不住主動出擊,一通火對著金色霧氣的邊界線大噴特噴,洶湧而出的龍息將羽翼所過之處盡數融為焦土。

沒有了藏身之地的妖魔紛紛跑出來,要與應龍一決雌雄。

一通火已經噴得油盡燈枯的應龍慌忙飛回,口裏還嘴硬了幾句。

“還用得著決嗎?自然是我雄你雌!”

妖魔們乘勝追擊,迫使其他龍族也退了十射之地。

接下來好幾次龍族的主動出戰都被擊敗,妖妖都喜形於色,整座妖魔之城上上下下都彌漫著一股喜慶的氣氛。

再過了幾天,一條流言在萬妖之城傳得沸沸揚揚,眾多妖魔交頭接耳,“你們知道為什麽這些日子來龍族的戰鬥力如此不堪嗎?”

“哪裏是這些天不堪,分明一直都很不堪啊!”

“以往有位龍神在統領他們,故而還有幾分戰鬥力。聽說龍神在這幾百年間,為了保住戰線不退殫精竭力,如今元氣大傷時日無多,龍族已是群龍無首了!”

再到後來,仿佛應了妖魔們的揣測,龍族戰鬥力日薄西山毫無章法,已然潰不成軍,不過勉強支撐,困守著無終山的邊界。

大鵬和孔雀經過這段時間以來的觀察,覺得差不多也該到了最後絕戰的時刻。

龍族雖然已潰敗,但潰敗不等於滅絕,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若龍族長長久久地和妖魔們拉鋸戰下去,也還能再支持幾百個春秋。

如今宜將剩勇追窮寇,黑壓壓一群龍族和人類在前麵奔逃,成千上萬的妖魔在背後追趕。

羽人的天空之城如一座懸浮在空中的蜂巢,每一個窗口背後都是齒輪不斷滾動著的機弩。密密麻麻的羽箭從天而降,仿佛永遠無窮無盡的毒針。

間或射出的穿甲箭“嗖——”的破空而來,將扭動的龍釘死在地,隻等妖魔一擁而上取其性命。

殺聲震天,一時間地動山搖,巨石亂飛,彌漫的塵土遮天蔽日。

孔雀的尾羽平素合起豎在身後,看上去隻是一束平平無奇的黑羽。

“刷——”的一聲尾羽展開,如極光般絢爛的星星點點流溢於五色翎毛之上,有一種璀璨壯麗、千變萬化的美。尾羽拉到極致時,幾乎鋪滿了半個天空。

如此難以言喻的壯美,讓許多人類癡癡懵懵,甚至忘記了奔逃。

那五色神光微微一晃,無數原本龍族陣營之中的人類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逃是死,不逃亦是死。

龍族已經垂死掙紮,終於奮力一搏,開始了困獸之鬥的瘋狂反撲。雖然妖多勢眾在數量上占了優勢,但龍族的殺傷力更強。頓時許多妖魔因殺紅了眼的龍族們而膽怯不前,士氣為之一頓。

最後剿滅的機會不可錯失,大鵬終於高鳴一聲在空中現了原形。

大鵬在龍族大逃亡的隊伍裏幾個俯衝,開始了大吃特吃的饕餮盛宴。

身軀龐大的龍族在大鵬的對比之下,好比老鷹用喙啄起了蚯蚓,高高地往半空中一甩,頭仰起來,再拿嘴接住吞入腹中。

他不僅要吃龍,還要追求吃龍的姿勢和角度。

金翅大鵬好食龍倒是整個昆侖皆有耳聞,但人類從未親眼見過他大開殺戒過。龍蛇多毒,若進食過多無法排解,大鵬自身亦有性命之憂。

龍肉既是大鵬的最愛,也是他的催命符,平時隻能忍嘴吃吃罷了。

也唯有此時,才能借著斬草除根的名頭大吃特吃。

哥哥孔雀已與他定下計策,趁著萬龍之父力衰未死將其活捉,以龍父之精血建立“化龍池”。將蟲魚丟將進去,化為肉龍,以供未來普通金翅大鵬一族食用。

又使龍父分體繁衍龍子,圈劃一片天地進行散養,供優異金翅大鵬自由狩獵食用。

如此一來,食材緊缺,將將滿足生存所需罷了。

那蟲魚所化形的肉龍,同素肉又有什麽區別?

經此役之後,他便再也很難吃到這野生天養、活生生、精蹦蹦的龍了。

今日此時,不留遺憾。

懼意從龍族心底深處散發開,同伴的慘呼遠遠近近地傳來,血雨肉塊在空中紛灑而下。龍血奇腥難聞,在大鵬鼻中卻是鮮香美味,這樣的視覺震撼和威懾力過強,相比起來,隔空取人的孔雀簡直低調得很了。

宛若修羅地獄的場麵讓龍族心神俱喪、四散逃命。

見大鵬起身,一道金光徑自往金色霧氣深處而去。

縱然迷霧藹藹,阻隔了部分聲光,但龍族被吞食之前發出的哀嚎卻仍交織成厲鬼般的慘叫,遠遠傳來,別樣撕心裂肺。

朝遊露頻頻回首,欲言又止。

玄微蒼溟:“有話便說。”

“大鵬少有親自上場食龍之時,今日一旦大開殺戒,恐怕……”

恐怕龍族傷亡慘重,今日就是亡族滅種之時。

天光通過霧氣的折射在玄微蒼溟的臉上,明明滅滅,如神似魔,“日食五百龍?”

他遽然低笑一聲。

“最後一頓飽飯。”

朝遊露心跳如鼓,“你要讓五百多條龍都成為誘餌和炮灰?”

玄微蒼溟的神色依稀是那日少見的慈祥:“我相信他們會死得其所的。”

她覺得牙齒裏都噝噝地透著寒氣,人們常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雖然玄微蒼溟是條龍,卻比人類還深諳帝王之道。

時隔幾百年,朝遊露終於循著稀薄的記憶,找到了自己原本的“家”。

密密麻麻的藤蔓爬滿了整個木屋,早該腐朽的枯木回春,綻開朵朵細小的白花。

與其說是人類居住的屋子,不如說被改造得更像一個“鳥巢”。

屋內有兩個跪地抱成一團的人形植物,二人十指交握,似在向上蒼祈求。

朝遊露一時心神恍惚,時光回到了流星墜下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在火種來的一瞬間被異化的世界。

所有來不及奔逃的人類都成為了植物的養分,當地生靈的力量被吸取。植物中殘存著父母的一點愛意,風吹草葉,將最後的絮絮低語傳給了朝遊露。

“露兒快走,不要回來!”

一點光芒從交握的“手”中透出,朝遊露輕輕撥開須蔓,指下有細細的震感。

兩顆小小的蛋暴露在二人的視野中,乍一看一片漆黑,再看卻又有光芒流溢,當真是“五彩斑斕的黑”。

玄微蒼溟原本以為大鵬作為展翅九萬裏的物種,其後代也應龐大無比的。

卻沒有想到這被大鵬和孔雀精心嗬護唯恐有失的後代,竟然小如鴿卵。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待在原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命運。

“叮——”的一聲,玄微蒼溟劈向那兩顆蛋的劍卻在半路中被朝遊露架住了。

他本欲打碎這兩個蛋,再傳出噩耗,孔雀和大鵬傷心之下,必然自亂陣腳。

“你這是作甚?”

她要放過斬草除根的機會?

“他們還隻是個蛋而已,”朝遊露不放手,聖母般仁慈的光輝開始閃現,喋喋不休的說教吐出,“未必以後就跟他們的父輩一樣殘暴。此地自然生長的鳥類也有許多是一心向善的,白鶴玉真不也是你的得力助手嗎?稚子無辜,不應波及下一代。”

緊要關頭,兩人卻因意見分歧而起了爭執。

大鵬和孔雀還在快意地進食,兩人都知道這千載難逢的時機隻有一次,緊迫的時間要求他們盡快做出最有利,卻未必是正確的決定。

二人互不相讓,眼神之中都是“出發前不是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嗎?”

空氣仿佛凝固,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幽暗不清的草屋裏,朝遊露瞥見玄微蒼溟眼中冷光一現。

在他身邊追隨了幾百年,他這樣的眼神變化她太熟悉了。

明白玄微蒼溟已經起了殺心,朝遊露當機立斷握住兩顆蛋,將蛋丟進了自己的胸襟中。

她往門外竄去。

寒光一閃,玄微蒼溟一劍釘住了她的裙擺。

下一霎便欺身撲了上來,“把那兩顆蛋交出來。”

“不行……”

這二顆蛋一毀,龍族、人類、羽人、妖魔之間的戰爭將會循環往複的輪回,永遠再無終結之日。

他在她耳邊低吼著:“給我!”

“如果我不交出來……你是不是要殺了我?”

“那還用得著我殺你?”玄微蒼溟冷冷一笑,聲音貼著她的耳朵傳來,讓她身子都酥麻了半邊,“是時孔雀吃人,大鵬食龍,人類龍族雙雙滅亡,你與我隻會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