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玄微蒼溟聽到一陣嗚咽聲。
轉頭看去,卻是朝遊露的臉上掛了兩行熱淚。
“羽人和人一般食五穀,生濁氣,沒了巨月的引力便無法生翼飛翔,做不了吸食精氣的妖。隻有做普通人和自盡這兩條路可選,”玄微蒼溟擦她的眼淚,“你哭什麽?”
朝遊露搖頭:“道理我都懂……但是人類有種感情叫做「共情」,分明知道她的努力無濟於事,也知道羽人過往是人類和龍族的敵人。但是看到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時,卻忍不住幻想若我是她,此時心裏該有多麽絕望。”
玄微蒼溟往身後一看。
果然。
不獨是朝遊露,許多人類都共情得泣不成聲,眼眶濕潤。
玄微蒼溟淡淡地道:“我既是神,你日後也是要跟我一起成神的。須得明白,這樣螂臂擋車,蚍蜉撼樹卻無力回天的痛苦,每日每夜都會在各個世界發生。”
如果每次都共情得哭泣一場,日後她怕不是要眼瞎喉啞。
月虧則盈。
不多時,一絲銀光再度出現,柔和地鋪滿大地。
然而空****的天空再無城池。
隻有孤零零的最後羽人茫然無措地懸停在空中,望著再無半分存在痕跡的故鄉。
她扭過頭來,與砥柱山上注視她的朝遊露兩兩相對,眼中充滿了恨意。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未來我也將奪走你的最愛。”
朝遊露止住了淚:“???”
隨即見最後的羽人振翅遠翔,追隨月亮而去。
那個黑點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直到最後消失不見。
隨著巨月恢複到正常的位置,咆哮的海嘯和火山地震漸漸平息。龍族,妖魔和人類各安其命,在地麵殘存的羽人開始被迫像普通人類一樣生活,再無羽人這一種族。
再到後來,在角木蛟和亢金龍的引薦下,神界向玄微蒼溟伸來了橄欖枝,邀請他帶領西方諸天並入神界。
外患既除,內患已平。除了血脈龐雜的龍族以外,連金翅大鵬的兩隻後代也已經委曲求全認賊作父,一口一個“義父”,真可謂是稱爸天下風頭無兩。
誰曾想,原本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朝遊露居然給了他這樣的迎頭暴擊。
玄微蒼溟再度睜開了眼。
司命星君還在他身邊慘叫不休,他趴伏在地上,一雙繡金雲紋靴停留在自己的手邊,一道輕快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白帝這是怎麽了?”
玄微蒼溟抬起頭來。
是青帝少昌離淵,在他生命垂危的關頭,一道金光從神界瀉下,將他帶回神界。
見尊貴的龍神此時狼狽不已地伏在地上,鮮血吐了滿身,白衣沾滿泥濘。之前白帝還諷刺他“食葷不難,難得長久”,如今他自己連一口葷腥還沒吃上,就已經淪落到了這般田地。
正是天道好輪回,因果饒過誰。
青帝的語氣擔心無比,神情卻顯得輕鬆愉悅,“本君正在與白帝議事,忽見白帝睜眼閉口,牙關緊咬,神識似有所失。未幾,全身血絲迸裂,如雕像將碎。”
他當時便意識到坐在自己麵前的這位白帝乃是一具分身,真身恐怕在下界遭遇了什麽不測,分身才會有有此巨變,於是立刻一道金光將白帝接回。
少昌離淵不但給他賣了個人情,也想讓他知曉,自己當時與帝後墨幽青情竇初開之時,卻被四帝那道保命禁製強行捉回神界的感受。
玄微蒼溟嚐聽聞青帝的心眼不比針尖大,常常為了一點小事將東方帝後墨幽青折磨得哀求連連,非要聽了無數的甜言蜜語、身體力行地得了好處之後,方才肯放過。
如今看來,傳言十分落到了實處。
此時玄微蒼溟卻無心道謝,也不去揣測青帝背後的戲謔,隻是嘴角溢血、目光森寒地緊握著拳,手上青筋浮現,“本君一定要……殺了他……”
青帝欷歔,白帝自己都這般了,還想著殺了侄子呢?
也隻得勸解他:“白帝,虎毒不食子啊。”
玄微蒼溟想起自己當年一念之仁沒能取了龍迦葉性命,才會造成如今這般局麵,更是心中大恨,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
身為子孫遍天下的萬龍之父,殺幾個子孫又有何妨?
青帝歎了一聲,向司命星君道:“白帝的絕情丹呢?”
司命星君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去通知掌殿神官。
玄微蒼溟在地上按住了胸口喘息不停,奉上來的絕情丹卻被他一掌揮開,藥丸“滴滴嗒嗒——”撒了一地。
他目光如刀般寒冷:“拿開!”
少昌離淵當初向白帝索要龍神之血,白帝便是借口自己吃了絕情丹,龍血藥性無用,此時怎麽又發了脾氣,不肯再吃這藥?
“白帝又何必如此堅持,若是不方便,本君大可就此出去,白帝自行服藥就是了。”
他又何必如此堅持,全神界又還有誰不知道他長期靠著藥物維持著不能振起這件事?
作為一條能屈能伸的龍,玄微蒼溟連更大的恥辱都能忍下,更何況是青帝這三言兩語?
怒氣稍霽之後,他熄了憤憤之色,“青帝有所不知,絕情丹如今已經壓不住本君身上的濁毒。還請青帝先借予二分靈力予本君周轉全身,解了眼下的性命之憂。”
他見青帝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地看著他,知道這二分靈力不是白給的。
“我龍族子孫眾多,身強力健、性致盎然者不少。日後青帝凡有所需,盡管向本君開口。”
少昌離淵得了承諾,這才慢慢地應了一聲,含笑道:“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
很快,司命星君再見玄微蒼溟時,他已靠著青帝的外力回光返照了起來,重新換了衣袍,目光森陰可怖。
“著二位西天司戰,同本君一起下界。”
司命星君五髒六腑皆是一顫。
金翅大鵬乃龍族天敵,帝君這是扯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明刀明槍地要手刃侄兒了?
自從白蟒小月和黒蟒紫曾回到了無終山,果然如她們所承諾朝遊露的那般,再也未踏入人世間一步。
但卻並非因為紫曾從此洗心革麵改邪歸正,而是因在皇宮中腹部受了劍傷,一日不如一日,身體愈加虛弱。
紫曾至死也不知道朝遊露究竟是何許人也?
也不知道她為何一劍就傷得自己如此慘重?
那把灌注了玄微蒼溟龍氣的劍對於妖獸具有巨大殺傷力,還是朝遊露一時仁慈劃偏了,否則紫曾當場便一屍兩命,也不會活著逃回無終山去。
待到勉強生下女兒紫菀後不久,紫曾就已燃盡了生命之火,臨死之前將自己所有的妖力和記憶全部融於內丹中,作為給紫菀最後的饋贈。
小月受紫曾臨終所托,撫養紫菀長大。
這日覷著畢方鳥離巢,小月盤旋而上,才將張口吞蛋,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幾位散修看中了她這百年道行的蟒妖內丹,欲剖其丹,揭其皮。
散修在後麵一路追趕,小月用尾巴卷著幾個鳥蛋拚命地逃著。
她的逃跑線路早被散修所預計,前方不遠處便是懸崖。
她身子一空,掉了下去。
模糊睜眼醒來的小月看到自己正墊在一頭體型碩大的銀蛟身上。
小月望著銀蛟,想要開口與他交談幾句。
空中有畢方鳥“撲棱棱——”振翅的聲音傳來。
她心中焦急。
若讓畢方鳥知道她想要吞了這幾個鳥蛋,勢必不會放過自己,於是小月便慌不擇路地逃走了。
畢方鳥倉皇地找上門來,看見自己的蛋正完好無損地被銀蛟用身軀圍在中間,頓時又驚又喜。
“這位龍……前輩?”畢方鳥猶豫了半天,吞吞吐吐出了這麽一個稱呼。
畢方鳥見銀蛟身軀十分龐大,認為他必然是修煉已久的蛟龍。
其實在龍科動物裏麵,龍迦葉算是很年輕了。
果然“前輩”二字引起了龍迦葉的抗議,“話不能這麽說,按人類百年的年紀計算,我也才二十來歲。”
畢方鳥立時改口,“龍公子,是你救了我的孩子?”
真正救他們的應該另有其人。
白蟒和鳥蛋落下來前,龍迦葉看見一個長著翅膀的女子快速從空中掠過,將他們一托,這才輕輕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嚴格意義上說,也不能算全是吧。”
畢竟蛋隻是恰巧落到了他的身上,他隻是恰巧充當了他們的海綿墊子。
平日裏他的身軀除了逆鱗外,其他地方的鱗片都硬如鐵甲。若不是剛蛻完皮,外皮尚且柔軟,這幾個蛋恐怕要碎得稀巴爛。
此時此刻,畢方和龍迦葉聽見懸崖頂端傳來姬舞鏗鏘有力的聲音。
“你們這群鼠輩,我乃藍月王朝洛川座下二弟子姬舞,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日後若再見到你們殺妖取丹,一定取你們狗命!”
隻可惜在之前就慌忙逃走的白蟒並沒有聽到這一切。
龍迦葉巨大、陽剛、健美的身軀,在小月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發誓若有機會,必會將用自己的一生來報這次救命之恩。
鑒於她是一條雌蟒,報恩的可選方式不多,首當其衝自然是以身相許了。
但還沒有等她思索出以身相許的方式時,龍迦葉就已經開始渡劫了。
她正在觀摩他的渡劫時,他就已經墜落了。
當她氣喘籲籲的趕到時,朝遊露就已經在照顧他了。
她膽小又懦弱,自己也沒什麽本事,早習慣了事事都遲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