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妖受孕極快,小月想到自己在動情之日與龍迦葉媾和過,恐怕已經珠胎暗結,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胎兒精元。

她驚恐萬狀地捂住腹部。

“不要……不要……”

龍迦葉見“朝遊露”被人圍襲,情緒激動之下,不顧傷勢未愈,衝出來連殺數人。

附近大派弟子見勢頭不好,取了妖丹便走。

龍迦葉勉強化出龍形,猩紅了眼在半空中張口將人咬住,用力往下一摜。

修士們從高空墜地,屍身摔得爛軟如泥,零零散散的血肉掛了一山。

見這蛟龍性惡殘忍,諸人嚇破了膽,向各個方向四散逃去。龍迦葉挨個追上前去,或撕或咬,殺得興起,誓必盡數虐斃,不留半個活口。

朝遊露才一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另一個“自己”開膛破腹,滿身鮮血的躺在地上。

她吃了一驚。

以為空中有鏡子,她下意識地摸遍了自己的全身,被紫菀刺破的衣服嗖嗖地透著寒風,龍神舔過的傷口已將近痊愈,不大作痛了。

那個“自己”虛弱地喚了她一聲。

“朝仙子……”

這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耳熟。

“仙子,對不起,”小月哽咽難言,“真的對不起……”

朝遊露看著她,想起了那青絲覆半麵,與龍迦葉交纏的女子。前因後果一連起來,她仿佛明白了什麽。

軟弱善良的小月曾經在皇宮內向她頓首求饒:“假以時日,我與姐姐必將結草銜環以報。”

小月說到做到,果然對她“結草銜環以報”了。

朝遊露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臉長別人頭上,哭起來是如此的梨花帶雨惹人垂憐,連她自己都不忍心責備——

人家不過是參照了她的肉體變幻出了人形。

這大概說明,自己長得也還不算很差。

紫曾和紫菀母女一脈相承,都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但小月這一生也沒有做什麽大壞事,看她垂死,朝遊露終究不忍,“先慢慢穩住氣息罷。”

小月搖搖頭:“妖丹離體,我活不成了……”

拚著最後一絲力量,她將全身的血脈都匯集於腹部,生生的將那僅有一絲精氣的胎元聚集、催熟。一枚銀光閃閃,覆著鱗片的龍蛋在腹中迅速成型,破肚而出。

小月將那顆蛋顫顫巍巍地放置在鬆軟的地上。

“煩請仙子將孩子轉交給無終山蛇族,撫養我兒長大。”

“……那你呢?”

小月目光凝視著天空中的龍迦葉:“自始至終,都不過都是我一個人的事罷了。”

她的下半身又複化為一條鮮血淋漓的白蟒,隨即她鑽入叢林深處,靜靜等待生命大限之時的到來。

空中三三兩兩掉下來許多人。

有的人落地時有法寶護身,尚且沒有大礙,起身後又爭分奪秒地逃命,繼續遭到龍迦葉的下一輪追殺。

龍迦葉幾乎入了魔,將周遭殺得片甲不留。

眼見六親不認的龍迦葉即將殺到自己的龍蛋上,朝遊露眼疾手快地抱起了龍蛋,在地下一滾,避開了龍迦葉那摧枯拉朽的巨大龍爪。

她站起身來,隻見玄微蒼溟臉色慘白地立在自己麵前,兩眼的紅絲幾欲爆裂滴出血來。

“才多久不見,你居然連孩子都生出來了?”

不明白為何突然出現的劍靈麵色如此可怕,朝遊露解釋道:“這是龍迦葉的孩子。”

不用她來提醒,他當然知道這是龍迦葉的孩子。

玄微蒼溟的眼神悲痛欲絕,“為什麽,為什麽會這麽快?”

他隻是回神界療了個傷而已啊,為什麽他永遠都遲來一步?

小月是蟒蛇,從**、受孕到產蛋所需的時間很短,除非與人媾和,周期就會慢上許多,“消耗了自身的精氣,所以特別快。”

朝遊露從未見玄微蒼溟的臉色如此陰沉,“為了這樣一個孽障,值得嗎?”

空中突然劍華大勝,有人使出了“萬劍歸宗”,將成千上萬把虛擬之劍織成牢不可破的屏障和牢籠,鋪天蓋地地向龍迦葉席卷而來。

傷勢未痊愈又走火入魔的龍迦葉被這劍陣壓住了一瞬,反倒激起了天生的凶性,咆哮著想要掙脫牢籠。

玄微蒼溟又氣又怒。

金翅大鵬那兩隻孽障平時就知道忤逆不孝,關鍵時刻竟然指望不上。

他隻得化作一道金光飛向天空,自己結印將龍迦葉打下雲頭。靈氣一動,激得他胸口氣血翻騰,險些再度血濺當場。

玄微蒼溟的身影在龍迦葉眼中,與五百年前、以及天劫初起時遇見的那個人相重合。

然而這卻已經不是龍迦葉此刻關注的重點了。

他倒在朝遊露的腳邊,抬起頭來仰望她。她的神色還是一如既往的從容,懷中抱著一顆龍蛋,胸口和腹部卻沒有傷口。

他霎時間怔住了,扭頭看了看對麵蜿蜒成一行的血跡,耳邊傳來朝遊露輕輕的聲音。

“她快死了,去看看她吧。”

當龍迦葉終於找到即將斷氣的小月,兩隻遨遊昆侖界的金翅大鵬才姍姍來遲,胸膛氣喘籲籲地一起一伏,正是「在忙,才趕到」的情形。

眾人在一旁圍觀這最後的生離死別,才知李代桃僵的一波三折。

這兩個逆子是不中用了,玄微蒼溟想,他問那使出“萬劍歸宗”招式之人。

“你叫什麽名字?”

那少女回答他:“千紙。”

千紙,玄微蒼溟點點頭,日後或許能用來牽製岸殤。

看著懷中生命漸漸枯萎的小月,龍迦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這個女人騙了他,還罔顧他的意見,留下了龍種。他應當是怨恨她的。

但論起朝朝暮暮的相伴,溫柔旖旎的交纏,他又仿佛應該是對她有幾分感情的。

但現在。

他隻覺得茫然。

捫心自問,在正常的狀況下他遇見小月,會兩心相許嗎?

她溫柔懦弱麵目模糊,沒有什麽讓人一眼驚鴻的特色,他大概率是不會愛她的。

但在這場風波中,他並非全然無錯,他覺得自己愛上了朝遊露,卻並不清楚真正的朝遊露是何種模樣,才會輕而易舉地陷入情網。

小月本已做好了孤獨赴死的準備,但因為龍迦葉來了,她最終還是忍不住,讓那個女人都想知道答案的疑問脫出了口。

“如果我不是現在這張臉,你會愛我嗎?”

人之將死,其言亦善,龍迦葉本應安慰她的,讓小月在善意的謊言中滿足地離去。

但他在匆忙中交纏,又在倉促中離別。龍族沒有人類的道德枷鎖,既不會感動於以身相許,也不會因為彼此之間留下了後代便情根深重。

他這次想要誠實地對待自己的心。

“我不知道,因為我們從未真正相識過,”龍迦葉低聲道,“如果有來生的話,請你以自己真實的麵貌,來得更早一些吧。”

“嗯……”小月笑了,聲音微顫,在他懷中化為枯骨,又成為沙粒,如潤物細雨從指間淅瀝落下,最終成為無終山中再普通不過的一捧白土。

有情皆孽,無人不冤。在滾滾天雷中,龍迦葉終於進階為一條銀色角龍,頭也不回地飛向了遙遠的天空。

朝遊露抬起頭來遙望雲端,久久之後,搖頭發出一聲歎息。

“過剛易折,情深不壽。倘若覓得佳偶就是這樣的悲慘收場,還不如放棄佳偶,一意登天啊!”

這句大徹大悟的話仿佛驚動了上蒼,一瞬間雲霧開闔,遮天蔽日的烏雲陡然散去,一道刺目的金光從雲端落下,罩在她的身上。

她整個人沐浴在那莊嚴肅穆的金光之中。

“咚——”耳邊仿佛傳來了一聲鼓響。

隨即是一聲聲神諭從傳音螺中昭告天下——“昆侖墟女帝出關!”

但凡有靈力存在的西方諸天都彌漫著這樣的回響。

“昆侖墟女帝出關!”

“昆侖墟女帝出關!”

……

昆侖墟女帝,說的是那個在上任前夕突然宣布閉關修煉的仙帝嗎?

微風拂動,金光之中有一雙手在撫摸著她的臉,劍靈的臉離她無限接近,“昆侖真君,你終於回來了。”

頭上驀地發沉,朝遊露伸手往自己頭上摸去,發現多了一頂雕刻精美的華冠,又有點點金光貼身,漸漸融匯交錯,化為一襲長袍。

她心中遽然一驚,“蒼溟,你究竟是誰?”

“吾乃末代龍神,玄微蒼溟。也是當今西方帝釋,五天帝之中的白帝。”

今日對於玄微蒼溟而言是個意外的驚喜,沒想到朝遊露曆經多位青年才俊尚且不能迷途知返,卻因旁觀龍迦葉的情路旅程而一朝醒悟成神。

這便是人們所常說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罷。

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朝遊露腦海發懵,沉浸於思辨當中無法自拔。

“誰是昆侖真君?我是誰?誰又是我?我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原來諦視不是諦視,而是帝釋嗎?

劍靈蒼溟也不是帝釋的式神,而從來就是他的分身?

所謂的“師尊又收了兩個師弟”,就是眼前的兩位司戰嗎?

自己因為勘破情關成神,便是龍迦葉口中所說的“各人各有機緣”嗎?

胸中翻騰不息的氣浪平息了大半,玄微蒼溟從未覺得神生有哪一日如當下痛快。

想是飛升和神祇往來上下界用的是不同通道,朝遊露聽見玄微蒼溟道:“真君,本君在昆侖墟等你。”

隨即化為一道金光去往上界。

莫觴將龍蛋從她懷中拿走,“真君,此蛋交由我處置。”

“等等……”朝遊露心中還有無數疑問,卻隨著金光升起,身不由己地離莫觴越來越遠。

那可是龍蛋啊,莫觴可是金翅大鵬啊。

他要怎麽處置?莫非是用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