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傳來他們的絮絮低語。

“師姐,你還好嗎?”

玄微蒼溟想起了自己曾同朝遊露說,大師姐入門在前,他隨後又收了兩個師弟。

想來是岸殤為了同朝遊露套近乎,專揀這親切的稱呼。

朝遊露也在短暫的錯神後明白後來,“還好,多謝司戰師弟出手相助。”

岸殤將一片翎羽置於掌心,吹出一口氣。

霎時間簡陋的山洞中衣物、被褥、床櫃一應俱全,不看外在,還以為這就是一間貴小姐的閨房。

岸殤在朝遊露的背後靈巧地打了一個結,手指緩緩滑過她包紮好的傷口,帶來某種輕而木痛的異樣感。

氣氛從江湖救急守望互助的感動,漸漸變得有些奇怪了起來。

“我還在混沌的幼時,就被帝君剝奪了與父叔團聚的權利,隻有師姐昆侖真君讓我感受到了來自母親的溫暖……”

朝遊露欲言又止:“……”

什麽“母親的溫暖”,雖然按人類算來的年紀她已經不小了,但她還是個未婚女神好嗎?

果然,不嫁人輩分就會水漲船高到令她難以置信的地步,方才岸殤還管她叫“師姐”,如今這偌大的一個孩子都快喊她“媽”了。

洞外傳來一道沉鬱的聲音。

“岸殤司戰。”

岸殤見玄微蒼溟走了進來,絲毫沒有被撞破心思的窘迫,反倒順勢大喇喇地滑跪在玄微蒼溟的麵前。

“義父說兒臣有戀母情結也罷,左右昆侖真君折騰再三,如今也是配偶無望了。義父還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從此就讓兒臣好好照顧昆侖真君吧。”

朝遊露和玄微蒼溟俱是一愣。

玄微蒼溟牙根一咬,這個逆子,他明明還什麽都沒說……

朝遊露看了看這少年飽滿的胸膛和俊秀的臉龐,外表和戰鬥力都是上佳之選,且他一顆對她這位老母親的拳拳之心讓她感動不已。

但岸殤頑劣不堪內心變態,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鮮明的反社會型神格。

若非她有朝一日走投無路,這可真是一條下下之選。

玄微蒼溟如泥塑般一動也不動,“昆侖真君是本君的左膀右臂,至交好友,豈能容你亂了輩分。”

“不妨事,帝君、義父,”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司戰一臉微笑地抬起頭來,“從此以後兒臣還管您叫爹,您管兒臣叫兄弟,咱們各論各的。”

玄微蒼溟怒極反笑,一掌將岸殤打得在地上翻了三圈。

“滾出去!”

“好的義父。”岸殤見他動了真怒,也怕他下一掌當真打死自己。於是拍拍身上的灰,一溜煙地走了。

朝遊露抬手試圖安撫玄微蒼溟的怒意,“岸殤司戰也是一番好意……”

“你傷得重了,正是適用靈修療傷借口的時候,否則岸殤會這般好意?”玄微蒼溟轉過頭來,難抑心中交雜的擔憂與憤怒,“你難道不知道自己……”

她難道不知道自己是個脆皮、防守型神祇,一打就跪的那種?

“帝君,你剛才可是在故意打壓我,讓我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和動搖。從而心中戰戰兢兢,毫無安全感,隻能更忠心耿耿地為帝君效力?”

“不是……”玄微蒼溟胸口哽著一口氣,忍了又忍,“本君隻是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畢竟,人貴自知啊。

朝遊露身為昆侖真君,手下有二西天司戰、七星宿大神、五百靈官、無數神君、神使供其差遣。

她卻一應不用,自行下界來進行並不擅長的斬妖除魔,受了這等重傷,與情令智昏、自尋死路何異?

看來什麽不再強求姻緣,一意登天都不過是唬他的話罷了。她其實早已被傷得心灰意冷,不想活了。

“本君一心想要你勘破紅塵,沒想到你卻為情所苦,甚而至於失去理智……”

朝遊露的心跳急促起來,他都已經知道了?

隻聽玄微蒼溟道:“你怎麽能為些豬狗不如的東西傷情心碎?”

“豬狗不如的東西”——他為什麽要這麽說自己?

他心痛不已地問:“值得嗎?”

在這個金丹多如狗,元嬰滿地走的世界,她身為一個天賦不算卓絕的普通人,因為從龍有功坐上了仙帝之位。能力不夠法寶來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雞犬說的就是她朝遊露。

“身為一介凡人,我已經達到了普通人類修煉的極限。我曾與你站在世界之巔攪動過風雲變幻,在七海巨浪中沉浮,也感受過宇宙盡頭的虛無,目睹過星辰的誕生與湮滅。繁花過眼,方言平淡。雖在宏大的曆史篇章中留下過自己的足跡,然而終此一生,我卻並沒有真正享受過身為一個人類平凡的快樂……”

“你清醒一點!”玄微蒼溟握住她尚未受傷的那側肩膀,“那種低級的快樂有什麽好,以至於讓你心心念念所求不得?”

玄微蒼溟表麵上流水一般地往她懷裏塞男人,實際上打心底地壓根就不想讓她沉溺於男女情事。一心隻想她勘破紅塵,榮登天道回歸神位,給他當牛做馬一輩子。

朝遊露在激動的情緒之下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你對我是有所求無不應,但卻斷了我的配偶之路。說好聽些是與我攜手坐天下,說得不好聽些……”

玄微蒼溟貴氣優雅的臉上看不出喜怒:“說不好聽些怎樣?”

“這些年,你我二人相處之道,與無性婚姻又有何區別?”

她在他身邊追隨多年,他自己不吃,也不讓別人吃,害她白白頂了口類似“白帝道侶”的黑鍋。

神界青年才俊避之不及,人界青年才俊又狀況頻出,臨門一腳總是功敗垂成。

她甚至都想要往妖魔的方向做打算了,然而那一身凜然的正氣,在媚態橫生的妖魔道審美中更是沒有市場。

偏偏玄微蒼溟還總是一臉關懷地噓寒問暖,於熱切中帶著擔憂,擔憂中含著希翼,仿若一個倚窗遠望、嫁女無路的老父兄。

讓她一口怨氣發泄無門,還不得不背上了感恩戴德的枷鎖。

“你的意思是……”玄微蒼溟覺得自己一腔心血付諸東流,頓時胸膛涼了半截,“你嫁不出去,都怨本君太過於上心地護著你?”

朝遊露看透了他的伎倆,辭職的心意已決,“帝君,如今西方諸天四海升平,風清雲和,就算你選條狗上來坐我的位置,也未必會比我做的更差。”

玄微蒼溟咬著牙:“本君說過,若你非要享受凡人之樂,本君可以舍己為人……”

朝遊露撥開他的手,轉身睡下,聲音之中盡是疲憊。

“帝君,我累了。”

玄微蒼溟心頭火起,她做出這幅完全不抱希望、關愛殘障人士的樣子是給誰看呢?

“你看不起本君?”

困倦且痛,朝遊露眼皮直打架,懶懶地答了一句,“不敢。”

誰還不知道他一直在吃絕情丹?

絕情丹,別人一顆一顆的吃,他一把一把的吃。

玄微蒼溟看了她半晌,聽她呼吸漸長,是當真想要睡了。

他忽爾冷笑了一聲。

“從前你在宮裏看到皇帝南驚虞寵幸妃子的時候,便是一副情難自抑的模樣。莫非你心中也早沒有什麽蒼生大愛了,一心隻想著嫁個威猛善戰的夫君,日夜**生兒育女?”

雖早知道玄微蒼溟心狠手辣的本質,但當他優雅清貴的麵具一揭開,這等不留情麵的歹毒口舌,還是讓朝遊露自半夢半醒中驚醒,霎時呆住了。

這簡直不像天帝,更像是一位怒火中燒的妒夫。

就算她當時真是情難自抑,也不過隻是正常少女的生理反應罷了。

怎麽從玄微蒼溟口中說來,就給她扣上了萬惡不赦的大罪,活像她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鐵律,下一刻就應該接受天譴?

他自己是個清心寡欲的神中之神,為何也要用自己那至高無上的標準來要求她?

她極怒而道:“沒錯,我就是想要嫁個威猛善戰的夫君……”

想了一想,她又改了口:“不,哪怕不是一個,好幾個也行。”

玄微蒼溟神色怪異地重複著她的話:“好幾個也行?”

朝遊露飽讀詩書,固然不敢自誇文采斐然,但在口頭上是從來沒有落過下風的,就算對戰巧舌如簧的探花郎胥子衿也不在話下。

今天兩個人因為思想理念的不合驟然開撕,乍看是突如其來,實則是埋雷已久。

他要用這道德汙點來給她潑髒水、上枷鎖,對她進行**羞辱,她便反其道而行之,走他的路,讓他無路可走。

於是她便強忍住心中的羞赧,故作一臉泰然地道。

“嚐聞累死了的牛,可沒有耕壞了的田……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尋常,女子又為何不能也夫君成群了?”

玄微蒼溟如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聞得“嗡嗡——”的一陣響,腦海中已經隨著她的話語,浮現出了她夫君成群,左擁右抱的情形。

見自己與玄微蒼溟鬥了個勢均力敵,朝遊露終於舒出了胸中的一口惡氣。

她隻想著宜將剩勇追窮寇,不知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句句戳心之語已接連不斷地送出。

“一夜七次郎,郎不能七次,我換七個郎就是了。”

“生兒不知父,所有夫君都是他爹……”

玄微蒼溟將她打斷。

“真君,過去這許多年來,本君覺得你幽默風趣,冷靜自持,對你頗多忍讓順從。真君可曾聞「禍從口出,言多必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