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遊露聞之錯愕,久久不能回神。

帝君……

帝君他轉了性了?

待到近夜,朝遊露回到自己的寢殿,隔著床幔,見自己的榻上果然坐著一位神官。

她停住腳步,輕咳了一聲。

“神官不必在殿內守候,偏殿有歇息的房間。”

那神官起了身,撩起床幔,一路向外走來,又掀開了她麵前的珠簾。

“真君,小神等你已久。”

朝遊露點點頭,正欲邁步進去。

那神官卻站在她的身前,擋住了她前進的路。

朝遊露抬起頭來看到那神官麵容,心中頓時一震。

玄微蒼溟果然知她甚深,為她挑選的神官,不論身材長相,抑或聲音氣質,都與他自己有六七分相似之處。

立在她身前時,乍一看宛如天帝替身,饒是與他相伴數百年的她,也有花眼的時候。

他這是在同情她求而不得,默認她上演替身也是愛的戲碼嗎?

她倒也不是非至於此不可。

朝遊露淡淡的道:“神官,日後若無我傳喚,不得私自進入內殿。念你初來乍到,本次唐突暫不追究。”

那神官定定看了她一陣,忽而笑道。

“露兒回歸神界之後,居然這般裝腔拿勢。”

露兒?

他竟叫得這麽親密,朝遊露麵色一沉,“放肆!”

“晨露,這便算是放肆?”那神官不畏不懼,一把摟住了她的腰,“我還做過更放肆的事,你都不記得了?”

“晨露”二字出口,宛如一道閃電從朝遊露的腦海中劈過。一些本不屬於她,但嚴格意義上又屬於她的記憶浮現。

她與玄微蒼溟影分身一起下界曆劫時,有同生同死之命運。世間親密關係大抵也就隻有那麽幾種。在各個世界經曆的悲歡離愁多了,總會有那麽幾世撞上了夫妻情緣的。

而神官口中的“晨露”,便是萬千世界當中她的一個影分身祝晨露,曾與自己的同窗好友梁玄微有過一段姻緣。

天喜星君曾有言,影分身不過如同她在無數鏡子麵前一晃而過的鏡像,人走光滅,不會擁有獨立的人生和輪回。

那麽此時此刻,眼前所站的這位“梁玄微”,自然也不是真正的梁玄微,而是玄微蒼溟本尊。

於是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帝君?”

“晨露,不許喊帝君,”“梁玄微”將她抵到牆上,“叫我玄微。”

朝遊露不知道他要做何,隻能硬著頭皮道:“玄微……”

梁玄微將頭埋在她的頸窩間,嗅著她身上的氣息。

“晨露,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不是才一天嗎?

但想來自她本尊回歸神界,其他的分身也如同烈日照影般灰飛煙滅,“也許……有些日子了……”

“感覺已經很久、很久了,”梁玄微撩開她的秀發,將一個個唇印烙在她的頸項上,“我好想你。”

朝遊露驚覺有異。

麵前的梁玄微比玄微蒼溟不知熟稔凡幾,與其說是玄微蒼溟在角色扮演,不如說……

他提煉出了那段關於梁玄微的記憶,讓這段記憶短暫地掌握了自己的軀體。

一思及此,朝遊露打了個寒戰。

“我……不是祝晨露。”

梁玄微抬起頭來,美目含情的望著她。

“你不是,又會有誰是呢?”

朝遊露登時啞口。

所有影分身的記憶早已回到了她的腦海中,如果這世上她不是祝晨露,又會有誰是祝晨露呢?

她神色微僵,“總之,也不能算全是……”

“晨露,你曾說要與我永遠在一起的。”

朝遊露當真是一個頭兩個大,猝然之間醍醐灌頂,明白了那句“熟人不是熟人,陌生人不是陌生人,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梁玄微既溫柔又強勢,不斷在她耳邊喁喁低語,喚醒她沉默的隱藏記憶。

朝遊露的防線一退再退。

左右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找麵首,玄微蒼溟非要變著法子屈尊紆貴來當自己的麵首之一,推三阻四反倒不美。

且要看看他葫蘆中賣的是什麽藥,又究竟有幾分本事。

於是便順水推舟地喚了一句:“玄微……”

當梁玄微再抬起頭來,朝遊露發現了他細微的麵容變化。

“帝君!”朝遊露正勻著氣,一時間受了不小的驚嚇,“你怎麽能……給自己戴綠帽子?”

“你已經給我戴了那麽多綠帽,”玄微蒼溟冷笑道,“還缺我自己的這幾頂?”

“既喜歡不同的小神官伺候,那就好好受著。”

朝遊露呆了一呆,玄微蒼溟已經又換了麵貌,雖是微笑著看她的神情,眼神中卻有難得化開的陰翳。

“瑩瑩。”

這心深似海,目光陰沉,一身帝王之氣的男子,應該是影分身遊瑩的丈夫莊北溟。

原來……玄微蒼溟所說的“不缺自己這幾頂”,竟是要主動給自己扣上不止一頂綠帽,召喚出不止一段的下界記憶來。

朝遊露一個瑟縮,扯過錦被裹住了身子。

“皇、皇上。”

“瑩瑩,今夜朕還沒上塌,”莊北溟緩緩地道,“你就已經迫不及待了?”

“臣妾……有些累,想先睡了,”朝遊露將自己裹得更緊,“皇上也早些安置吧。”

“身體哪裏不適?”莊北溟目光如炬地盯著她,“為何不肯給朕侍寢?”

他伸手握住了被褥的一個角,往外一拉。

朝遊露將自己裹得更緊,兩人幾番角力下來,最終還是莊北溟取得了上風,他用力一抖,便如剝雞蛋一般,將朝遊露扯了出來。

莊北溟用手扣著她的下頜,指下的嘴唇微微紅腫地翹起。

指腹輕輕撫過,他狀似漫不經心地問:“誰咬的?”

朝遊露連忙道:“我自己。”

“哦,是嗎?”

她的眼角漸漸帶了水光。

“哭什麽?”他啞聲道,“你給朕戴綠帽,自己反倒委屈了?”

後來,朝遊露又聽見玄微蒼溟的聲音,“真君,小神官們伺候得如何?”

“甚好……請帝君住手。”她實在是有些兒累。

“不行。”玄微蒼溟搖搖頭,一字一句地道:“說好的是七個,就須得是七個。”

說好的七個郎就是七個郎,一個也不多,一個也不少。

會到第四郎時,朝遊露已經累得眼不能張,口不能言。

玄微蒼溟也不再繼續,就這般抱著她睡去。

朝陽的光線徐徐照進房間,刺得她雙睫微顫,緩過氣來的朝遊露恨恨地道:“帝君倒是會孔融讓梨,不惜將自己置在最後。”

玄微蒼溟悠悠地提醒她,將她自己都已快遺忘的往昔狂言再現,“一夜七次郎,郎不能七次,你換七個郎就是了。生兒不知父,所有夫君都是他爹。”

記得這般牢靠,他是天書轉世嗎?

朝遊露痛定思痛,覺得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

畢竟玄微蒼溟臨走之前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真君,本君身上的舊傷塵毒,是時候壓一壓了。”

她品摩出了他的意思,這是就要上著趕著逼她做藥人了?

不論是她在昆侖墟,還是在神界,玄微蒼溟總能找到各式各樣的理由前來“看望”她。

而她作為與玄微蒼溟守望互助的仙帝,又實在不能拉下臉來拒絕玄微蒼溟的「關懷慰問」。

經此一役,養麵首這條道路是走不通了。

須得想個其他法子才行。

是以玄微蒼溟第二日便吃了個閉門羹。

玉真神使戰戰兢兢的道:“帝君,真君已經歇下了,謝絕一切訪客。”

玄微蒼溟抬頭看了看隻是微微昏惑的天色。

“怎麽歇息得這樣早?”

“回帝君,”玉真神使將朝遊露的話原封不動的轉述,“真君常常感慨,上一世為帝君鞍前馬後,晝夜不得閑,過於辛苦勞累心力交瘁,故而英年早逝……”

“這一世定當勞逸結合,調養身心,凡休息之時,勿談公事。如此方能長生久視,伴於帝君左右。”

玄微蒼溟圍著真君殿略走了一走,發現朝遊露在真君殿周圍設下重重禁製。

雖然兩人都心知肚明,這禁製根本就阻擋不了他。但若他強行破禁,法力相撞必光華大盛,定然引得周遭神君們紛紛拍手看熱鬧,議論二帝為何水火不容。

朝遊露一直留意著殿外的動靜。

直到玉真回報:“真君。”

“帝君呢?”

玉真道:“帝君在殿外小站了一陣,已回去了。”

朝遊露呼出一口氣來,“那便好。”

看來今日能睡個囫圇覺了。

東方神殿的掌殿神官時璧來稟:“帝君,白帝求見。”

少昌離淵知曉白帝一向無事不登三寶殿,當下笑道,“倒是稀客。”

玄微蒼溟雖然受過青帝的揶揄,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低三下四對他而言並非難事,“本君今日有一事不明,想要向青帝請教。”

少昌離淵隱約猜出了他的來意,“請教不敢當。”

“青帝,當初你有段時日四處征伐,立下功果無數,險些當了天地共主,可還記得此事?”

少昌離淵頷首:“確有此事。”

“實不相瞞,我觀座下昆侖真君這段時日以來,與青帝當初舉止一般無二。本君甚是憂心,不知為何真君會有如此作態……”

“哦,”少昌離淵言簡意賅地道出天機,“受了情傷罷。”

玄微蒼溟頓時了悟。

受了情傷之神言行大同小異,都是欲將滿腔心血撲在事業上。不過朝遊露空有青帝的心境,卻無青帝的武力,才將自己搞得遍體鱗傷,鬥誌頹喪。

“如今昆侖真君成天閉門塞戶,”玄微蒼溟歎道,“連本君也不願見了……”

“白帝與真君乃是相隔太遠。常言道近水樓台先得月,總得要創造相處機會才好。”

但眼下昆侖真君將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條,玄微蒼溟就是想要找麻煩,都覺狗咬烏龜無從下口。

於是他虛心求教:“請青帝明示。”

“西方神殿修繕不久,還未曾經曆過天火流星、飛來隕石、狂風暴雨……的考驗罷?”少昌離淵低頭啜了一口茶,似在自問自答,“也不知品質究竟如何呢。”

當天夜裏。

朝遊露在半夢半醒中被一聲巨響震醒。

喧囂的聲音傳來——

“西方帝君的神殿被天火流星擊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