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進浴室洗澡容易, 然而洗完了,麻煩事也跟著來了。

陳蘭君家並沒有預備男子的衣服。

外頭雨還在下,望一望窗外, 左鄰右舍已然睡下,並沒有燈光或者燭光, 半夜去敲人家門借衣服似乎也不妥當。

“沒事,我穿原來的衣服就可以。”隔著浴室門, 邵清和說。

陳蘭君無奈:“你那身西裝濕得可以滴水了, 真不怕感冒啊?外衣肯定不能這樣穿。我找找。”

翻箱倒櫃,搜尋了一遍,並沒有合適男子穿的衣服。

陳蘭君叉腰,目光在房間內逡巡一遍, 最終落在衣櫃裏整齊疊好的床單上。

那是她買的備用床單, 尚未用過,淡淡的藍色棉布, 印著牡丹花,年代感十足。

“額……你確定我可以穿這個?”

浴室內,邵清和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浴室外, 陳蘭君背對著門, 說:“怎麽不可以呢,我們小邵總玉樹臨風,裹身床單也照樣靚。”

越說, 越想笑,嘴角不禁上揚。

靜默了一會兒, 邵清和歎了口氣:“好吧, 不許笑我。”

浴室門打開,蒸騰的霧氣中, “美人”出浴,裹著老式床單,像是披長袍的古希臘人——鄉土版的。

陳蘭君忍了兩秒,還是笑出了聲:“哈哈哈!”

隻恨手邊沒有照相機,不然非得將這一瞬間拍下來,能笑一輩子。

邵清和早知道是這麽個結果,維持一向冷傲的神色,偏偏耳朵紅透了。

“笑夠了嗎?”

“沒——哈哈哈——”

邵清和無可奈何,隻得偏過頭去,說:“行吧,能逗你開心也是好的。”

開心是開心了,可是樂過了頭,樂極生悲。陳蘭君笑著笑著,笑岔了氣,開始打嗝。

邵清和愣了一下,趕緊去拿保溫壺倒熱水,遞給陳蘭君,讓她慢慢順氣。

好不容易停止打嗝,陳蘭君也消停了,老老實實捧著熱水杯坐在沙發上。邵清和坐在她旁邊。

從衣櫃裏還翻出一張舊毛毯,散發著淡淡樟腦的氣息。陳蘭君搭著半邊毛毯,另外半邊毛毯分給邵清和。

夜裏,又拉閘限電了,兩三支蠟燭燃著,很溫柔的光芒。雨聲打在屋簷上,聽起來有些遙遠。

她捧著搪瓷杯說:“你解釋吧,我聽著。”

邵清和點點頭,解釋說:“接到你電話的,是我堂姐,Monica。算是家裏親戚畢竟熟悉的一位。她那時正好來我家,與我議論董事會的事。”

他望一望陳蘭君,說:“抱歉,我這次是抽空跑來尋你的,集團的董事會是後天,我……來前已定了明天中午的火車票。”

“所以故意耍了心機,想和你多呆一陣,抱歉。”

跑來跑去坐兩日的火車,就為短暫地見她一麵,給個解釋麽?陳蘭君不語。

她把兩隻手捧著搪瓷杯,水的溫度透過搪瓷,妥帖地暖著掌心。

良久,才說:“你家的事,順利嗎?”

邵清和的睫毛顫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起他的家事。

“還好。”邵清和說,“本就說來話長,隻怕你沒空聽。”

“正巧,我現在比較閑。”

邵清和望向她。

她把兩腿盤到沙發上,選了一個適於傾聽的位置窩著,微濕的長發垂在臉龐,神態很認真,仿佛無論他說什麽,說多久,她都願意一直聽下去。

一些原本諱莫如深的舊事,也漸漸從心裏浮現。

並不是什麽新鮮故事。

他的母親蘇柔,婚前即是富家大小姐,愛上他的父親邵慶——那時邵慶是外祖父公司的一位秘書。他們年輕時應該是極其相愛的,不然母親不會毅然下嫁,結婚那年才十八歲。

他曾經看過他們的結婚照,年輕的母親一身高級定製的拖地婚紗,挽著西裝革履、帥氣不已的父親,笑容明媚有如七月正午的陽光。

初次見那張結婚照,邵清和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將照片上那個笑容明媚的新娘子,和記憶裏那張帶著哀愁的臉對上號。

父親能力強,又有嶽家扶持,短短數年便在商界嶄露頭角,創立了屬於自己的公司。而母親,卻因兩次流產損耗了身體,在家裏修養。

他出生的那一年,父母的關係應該還不錯,因為父親和母親共同設計了一間山間別墅,作為邵清和的出生禮物。

他的母親喜歡花,父親便花大價錢從海外購置來名貴的花木,建造了一座精美的花園。

花木從移植到長成,需要時間。

等花園裏徹底安穩下來的鮮花綻放時,父母的關係已然變化。

他三歲的時候,外祖父去世,母親的名頭從“蘇家大小姐”轉變為“邵太太”,再過兩年,忽然聽見有傭人在背地裏偷偷議論,說還有“小邵太太”。

母親病了,常常臥在**,盯著窗外的天緩緩地變成黑色。

有的時候,她會無緣無故的哭泣,激動時,甚至會用額頭將門板撞得哐哐響。

仆人怕嚇著他,一旦母親開始哭泣,立刻很警覺地將他帶離母親的臥室,將他帶到花園裏去玩。

木蘭花樹下,他一麵拍著小皮球,一麵望向二樓的窗戶——那是母親的房間,希望著醫生能使母親放鬆下來,期望著母親推開窗,朝著他微笑。

更小一點的時候,母親常常這樣推開窗,朝他微笑。

隻是事與願違,那扇窗越發緊閉,不輕易打開。

後來,他的名頭也從獨一無二的“少爺”,變成了“大少爺”。

小邵太太生下了二少爺。

“再後來,母親死了,”邵清和喃喃道,“我還活著。”

縹緲的燭光中,陳蘭君伸手,牽住他的手,說:“幸好你還活著,不然,我就遇不到你了。”

邵清和不說話,隻是把頭朝她偏了偏,依偎著。

靜了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下去。

他同父親、同二房的關係向來不好。但父親的產業,有一半,該算作母親與外祖父的功勞。眼睜睜看著這份家產落在二房手中?邵清和咽不下這口氣,所以要爭。

自從父親大病一場,也有了擇定繼承人的意思,之前他一直在香江,就是為了這個。

這一次董事會的召開,會影響邵清和的股份占比,因此格外重要。

陳蘭君靜靜聽他說完。

“再靠近一點。”她說。

邵清和不解,離她更近一些,兩人完完全全依偎在一處。

陳蘭君牽起他的手:“我運氣很旺的,分你一些。”

她笑著說:“我相信,你想做的事,一定能成功。”

“阿和,等我們都勝利時,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