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一如既往的嘈雜。
邵清和置身於人群之中, 修長指節搭在香檳杯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
一位商業前輩正喋喋不休,誇耀自己如何英明果斷, 他心不在焉聽著,偶爾點點頭。
餘光瞥見一個身穿長裙的女子悄悄湊近。
這樣不動聲色的靠近, 自宴會開始,就不曾斷絕。邵清和蹙眉, 漠然側首, 搶在女子靠近之前將目光移開。
然而那片水墨色裙擺再度出現在視線範圍之內。
邵清和冷著一張臉,不耐煩地抬眸,卻是一愣。
弦樂隊正奏著《卡農》,大提琴追逐著小提琴的樂聲, 纏綿悠揚, 水晶燈之下,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裙袂飄飄、笑意盈盈。
陳蘭君站在光裏,目光柔和。
她的目光像夏日清涼的水,淌過他全身, 一瞬間, 嘈雜的宴會仿佛也有了一片綠洲。
對視兩秒,他將手中香檳杯往服務生的托盤裏一放,道一句“失陪”, 大步流星往前走。
離她還有兩步的距離,邵清和駐足。
左右之人好奇的目光使他不得不克製住想要將她攏在懷中的念頭。
陳蘭君並沒有表態, 將他們的關係公之於眾。
她想要的尊重, 他必須給。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心無旁騖地走過去。終究還是忍不住駐足, 像一位初見的男子一般,很有禮貌地同她說:“這位小姐,你的裙子很漂亮。”
陳蘭君以手輕輕捂口,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謝謝。”
沒再多說什麽,邵清和目不斜視地往外走。
人群為他讓開一條道,直到他的身影離開宴會廳,消失在走廊轉角處。
那個與陳蘭君搭話的女孩子湊過來,驚奇道:“天呐,他真的和你說話了!你的裙子可真美?是什麽牌子的?”
“私人訂製。”陳蘭君笑了笑。
“能告訴我是哪一家嗎?”女孩子追問,旁邊的女孩子也默默豎起耳朵聽。
“這……其實比較小眾,據說是以前內地的老牌裁縫世家出身,你不一定滿意的。”
“沒事,你告訴我嘛。”
陳蘭君的麵色似乎有些為難,被問了幾次,才說了一個地址。
那是新近租的一家門店,作為她旗下服裝廠在香江的展示店所在。
說了幾句話,陳蘭君借口瞧見了一個熟人要打招呼,得以脫身。
她循著邵清和離開的方向走去。
那條走廊通向內宅,並不對賓客開放,有人守著,然而瞧見陳蘭君身上的水墨裙子,卻默不作聲地讓開來,任她進去,顯然是得到了吩咐。
沿著打了蠟的魚骨木地板,陳蘭君往走廊深處走去,牆上掛著許多油畫,仿佛一個藝術長廊。
許多扇門,也不知邵清和在哪一扇門之後。
陳蘭君正尋覓著往前,兩側的油畫往後倒退,到一個拐角處,忽然伸出一隻手,扼住她的手腕。
抬頭,是邵清和亮若星河的眼眸。
他將她往一扇門裏一帶,屋子裏沒有開燈,很暗。
在暗色中,他俯身捧住她的臉。
思念與驚喜都在一個長長的吻之中。
那些人聲、那些弦樂都隱隱的聽不真切,唯有呼吸聲與心跳聲清晰可聞。
簡直快要窒息,他方才終於放開她,指腹按在她的臉頰,緩慢摩挲,聲音喑啞:“剛剛第一眼見到你,我就想這麽做了。”
陳蘭君調整了一下呼吸:“小邵同誌,你這是蓄謀已久。”
“是。”邵清和笑起來,雙臂擁抱住她,“你來了,我真高興。”
溫存了幾分鍾,聽見外麵傳來管家德叔的聲音:“少爺?邵總在問你。”
邵清和隻好鬆開她:“真是煩人。”
陳蘭君揉一揉他的頭發:“沒事,你還有我整整一周的時間呢,去吧。”
邵清和哼了一聲,迅速在她臉頰親了一下:“稍等。”
他扯一扯領帶,往外走。
夜色裏,陳蘭君拍了拍自己滾燙的臉頰,等過一陣,熱度稍稍下去,方才若無其事地往外走去。
宴會廳內,樂隊應主人的要求,暫時停止演奏。
陳蘭君倚在牆角看戲。
人群之中,是邵父與邵清和。
邵父一臉微笑,而邵清和則依舊是一副冷傲的模樣,除了臉頰上一點淡淡的紅暈,壓根與剛才幹壞事的模樣毫不相幹。
服務生端來香檳,邵父自己端起一杯,又遞給邵清和一杯。
“感謝諸位撥冗參加犬子的生日宴,”邵父望向邵清和,一副慈父的神態,“一晃,阿和已有二十七歲,若他母親還在,一定十分欣慰。”
遠遠觀望的陳蘭君撇了撇嘴,他還真敢提,若是邵清和生母還在,估計得把這一位趕出去。
也不知道是要唱什麽戲。
邵父追憶了一番往昔,又誇讚了一番邵清和,說他畢業之後在內地的投資眼光正確,如今新的工廠也順利運營,這證明了他在商業上的實力雲雲。
越聽,陳蘭君以及其他的旁觀者都心裏打鼓。
邵總今天不會是要明確邵清和繼承人的地位吧?
離邵父較近的二太太明顯笑得有些勉強。
一口氣說了一大通話,邵父終於講了正題:“當初,我的夫人阿柔,很支持我創業,拿出一筆資金資助我自立門戶,雖然她不幸早早離去,但我一直記得。”
“值此良辰,我決定,將阿柔在邵氏集團5%的股份正式轉交給阿和!”
說完,他向邵清和舉起酒杯:“希望你能不辜負你母親的期望,成為一個正直勇敢,敢拚搏會拚搏的人。”
邵清和緩緩抬眸,看不出喜悲,父子倆對視了幾秒。
邵清和方緩緩舉起手中香檳杯。
香檳杯相碰,清脆一聲響,杯中酒輕晃。兩人飲下一杯酒,全場也都舉起酒杯。
隻是邵二公子遲遲沒有舉杯,再二太太瞪他一眼之後,方才舉起了酒杯。
共同歡飲。
宴會散去,邵清和趴在露台上,自海麵吹來的風拂動著他的額發,麵色迷茫。
“我是真不知道,老頭子怎麽想的。”
私底下,他不太願意稱呼邵父為父親。
陪伴在側的陳蘭君說:“不管怎麽想,總歸算好事。”
她笑著拍一拍他的手臂:“小邵總,這應該是你生日受到的最大一份禮物了。”
邵清和搖搖頭:“算是比較大的禮,但不是最重的。”
“那是什麽?”
他隻長久望著她,目光溫柔。
一切盡在不言中。
陳蘭君回過神,抿著嘴笑,把臉貼上他的胳膊。
今宵雨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