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也，你不要簽署這份協議。”
“為什麽？”
“你不需要當大英雄。你隻需要保護好自己，就夠了。”
夏也搖頭，“可是我本來也活不了多久，如果我不捐獻血液和骨髓，就會有更多的人遭受病痛的折磨！就會有越來越多的，甚至不計其數的人，死於這場瘟疫！如果我不救，我的良心一輩子都過不去！”
“可是你有為自己考慮過嗎？”
裴一諾忽然抬高了聲音，歇斯底裏，近乎咆哮，“你的心髒病已經折磨了你那麽久，好不容易熬到了換心手術即將進行，你卻要簽這個破誌願者服務協議，你到底想不想活下去了？你就算自己不想繼續自己的生命，拜托你也考慮考慮關心你的人的感受！”
夏也怔住了。
她眼含著淚光，看著近乎失態的裴一諾，睫毛不住地輕顫。
在她眼裏，裴一諾從小到大都是溫文爾雅的謙謙公子形象，言語輕柔，舉止儒雅，遇事不慌不亂，待人接物得體大方。
這是他第一次生如此大的氣。
“糯米團……”
“你不要叫我糯米團！”裴一諾的聲音已經嘶吼到沙啞，“你要是真把我當糯米團，你就不會不顧自己死活，背著我去簽這個破誌願者協議！”
夏也泣不成聲。
裴一諾躺在地上，同樣淚流滿麵。
與此同時，門外的江沉，將耳朵貼在門板上，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們兩個的對話。
他眉心緊蹙，下一秒忽然抬手按住胸口，似乎在忍著某種疼痛。
江沉一邊後退一邊拿出手機，直到去了隱蔽處，確定四下無人後，這才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我外公那邊有什麽動向？”
“回江少，江董這邊已經同意機械心實驗者、也就是夏女士，盡快進行機械心移植手術，並決定與夏博士簽署財產轉移協議，隻要夏博士保他順利拿到那顆機械心髒且將排異反應降到最低，甚至為零，江董便會把名下所有的財產的一半轉給夏博士。”
“好，我知道了。”
他複又撥通另一個號碼——
“血液化驗結果如何？”
“回江總，您上次通過茶水給夏小姐送入體內的免排異反應因子已經生效，我們按您的吩咐又將三倍劑量的免排異因子注射到她的體內，目前皆已生效，且夏小姐反應良好。”
“好，”江沉追問，“這樣的話，是不是就可以確保機械心移植手術免除排異反應？”
電話那邊回答道，“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夏小姐在接受機械心移植手術的時候，大概率不會產生任何的排異反應了。”
“嗯，了解。”
江沉掛了電話，心裏已經隱約意識到，這場棋局，他就要贏了。
隻要夏也的機械心移植手術沒有排異反應，那麽外公就會徹底放下警惕，帶著滿心的喜悅，帶著重獲新生的希冀，請夏博士把那顆心髒移植給他……而江沉安排的人會在那顆機械心上做手腳，隻要移植給外公，他對應的血型會與機械心上的那種特殊因子產生嚴重的排異反應，從而衰竭致死……
是的，這是一場謀殺。
這場謀殺，並不是因為那隻小白鼠的死去……其實早在那隻小白鼠之前，在江沉的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就已經起了殺心……
小白鼠隻不過是導火索……
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記憶中，一個久遠的傍晚，那天是母親節，他們班的老師給孩子們提早放學，讓他們帶著在手工課上親手做的禮物，回家給媽媽一個驚喜。
小江沉做了一張立體賀卡，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母親節的祝福語。
但當他回到家的時候，他躡手躡腳準備走去媽媽房間的時候，剛走進別墅大廳就聽到外公房裏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
“江沉就是個雜種！你還留著他幹什麽？他的親爹到現在都當縮頭烏龜，躲著不敢來見我！他都沒有勇氣和擔當來我們家提親，你還把他的骨肉養到這麽大！你圖什麽？”
江沉的母親泣不成聲，“爸，我們是相愛的！他不來提親，是因為害怕你！不是因為沒擔當！”
江萊仁冷笑一聲，“相愛？害怕我？嗬嗬，怕我會殺了他不成？那更是個慫包了，嘴上說著愛你，實際為了你卻連命都不敢拚，你跟了他也不會有什麽好日子過。趁早死了心吧，我找人把江沉安排送到管家的遠房親戚家裏養著，你聽我的安排與安氏集團的大公子成婚，到時候你想要幾個孩子就生幾個，我保證都替你養得好好的。不比這個小雜種強一萬倍！”
江沉的母親忽然止住了哭聲。
她冷冷地笑著，像是在自嘲，像是在醞釀著某種決定……
“爸，這次我不會再聽您的安排了，對不起……”
說完，她朝江萊仁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快速衝出房門，徑直衝向電梯，直接按到了頂層。
天邊晚霞漫漫，殘陽如血。
小江沉手捧著賀卡站在別墅的後花園裏，看著從頂樓跳下來的媽媽……她睜著眼，滿嘴滿身的鮮血……
那一刻，世界忽然變得好喧鬧，管家和阿姨們的呼喊聲，救護車的鳴笛聲，外公的哭泣謾罵聲……
不絕於耳……
世界又忽然變得好安靜，靜到仿佛隻剩他一個人，無聲的風，無聲的光，夕陽一寸一寸沒入地平線……
那一天，他永遠地失去了媽媽。
他一直在等著外公把他送走，但外公卻並沒有把他送走。也許是因為媽媽的死吧，他變成了唯一血脈的延續……
江沉從很小就知道，他隻是個雜種，從來都不是外公的第一順位。
隻因為別無選擇了，隻因為他是江氏的唯一血脈，才會留下他……
記憶收回。
昏暗無光的儲物間。
江沉用力地抓握住掌心裏的手機，眉眼之間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那黯淡的目光裏，全是化不開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