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諾立刻打通了急救電話,言簡意賅說明了情況,隨後抱起她就奪門而出,把她放到自己車後座,保持平躺姿勢,給她係好安全帶,自己則迅速坐到駕駛座,發動引擎,疾馳而去。
隻留下島台上的木瓜和茄子,死寂一般地躺在那裏。仿佛還在留戀剛才的喧鬧。
牆上的鍾孤獨鳴響……
-
急救室。
夏也的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
她安靜躺在那裏,長長的睫毛不住地翕動,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她的臉很小,麵色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隱隱透著衰敗的淺灰。巴掌大的臉幾乎全被被呼吸罩蓋住,罩子內壁浮上細密的霧氣,她胸腔的起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
那纖弱的軀體,像極了海邊擱淺的貝殼,隨便什麽風浪,都可以摧毀她的命運……
裴一諾靜靜目睹著一切。
他的心口驀然一滯,隨即傳來陣陣鈍痛。似乎眼前的這一幕,他早就在很遠的以前,便已預見……
她的機械心移植手術,絕不能再耽擱了。
他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
裴一諾推門出去,撥通某個號碼,“我需要確認一下,機械心載體是否已經順利送達終端密室?”
電話那頭傳來肯定回答。
裴一諾點點頭,“好,辛苦。我這邊還有點事要處理,晚上過去。”
臨掛電話前,他囑咐了一句,“務必看好他,避免仿生人再次逃逸。”
聽到那頭給予肯定的應允,他的心才稍微踏實了一些。
他重新戴上無菌麵罩和防護服,回到急救室。
半小時後。
夏也終於脫離了危險。負責急救的醫生們都認識裴一諾,他們臨出去前紛紛和裴一諾握手道別。裴一諾點頭致謝,目送他們離開。
急救室隻剩下裴一諾,以及病**的夏也。
為了不驚擾到她,裴一諾果斷關了機,然後才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就連呼吸都放緩放輕。
她雖然脫離了危險,但依舊處於輕度昏迷的狀態。他遠遠看著,她長長的睫毛輕顫,在臉頰處投下一小塊陰影,她臉色依舊蒼白,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微弱的血色。微薄而幹涸的嘴唇,看上去脆弱又無助……
裴一諾緊抿住唇,俯身,撥開她散落臉頰的幾縷碎發。
指尖隱約有潮濕的觸感……
本就很小的臉,潮濕的**糾纏在一起,令他分辨不清,到底是她的汗水,還是她的眼淚。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裴一諾通過紗簾透過來的光判斷出,已經是黃昏了。雖然不舍,但他還是毅然起身離開。臨走前還特意交代了醫生,務必時刻關注夏女士的狀況。
然後他驅車前往AI仿生人終端密室,從醫院過去大概要花費一小時車程,加上惡劣的天氣,可能比預計的要更久一些。
-
此刻的終端密室。
安保人員全都被打倒,橫七豎八躺在地上。
一襲黑衣的仿生人逃了出去。
夜色初降臨。
-
急救室門外。
一枚微型氣霧彈從隱秘處投出,門口的看護醫生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已經暈倒在長椅上。
門被悄悄推開。
昏迷中的夏也全然不知,此刻正有人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直到鎖骨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冰涼,她猛然驚醒!
四目相對。
她驚怔,望著眼前這雙水藍色的瞳孔,如鯁在喉,說不出任何一個音節。
他的目光短暫地停留了幾秒,然後立刻移開,慌忙離去,似乎是在逃避些什麽。
夏也想追,卻在起身的一瞬,被手臂上插的管子牽絆住。
“嘶……”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咬緊牙關,拔掉了手臂上的管子,趔趄著走出門,看到門邊倒下一片的醫護人員,以及那枚散落在地上的氣霧彈,她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麽事。
她下意識彎腰撿起了那枚氣霧彈。
想了想,把它裝進口袋。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做。
可能……
不想二十一再次被當做嫌犯被追捕了吧……
走廊上未關嚴的窗戶有雨絲和雪粒飄進,她順手拿起門邊的傘,衝了出去。
雨夜蕭瑟。
路燈的光束籠罩著一道道雨雪,夏也順著雪地裏留下的腳印,一路追趕。
AI仿生人感知到了她。
他一遍遍提醒自己,他不應該再見她的,不應該再繼續糾纏,今天他來隻是還東西的。以後就沒必要再見麵了。更何況,他還不止一次對她做了那樣過分的事情。
他應該頭也不回地離開。可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了……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
“二十一!”
他徹底停住。
任由雨和雪降落在肩頭,銀色的發閃動著冷冷的光。
一陣腳步聲自身後靠近,隨即,他頭頂的雨雪被什麽東西遮了去。
那是一頂火紅色的傘。
她高高舉著,撐起在他的頭頂。
“二十一,你為什麽要把項鏈還回來?”還是夏也先打破的沉默。
銀發的仿生人靜靜佇立著,兩人長久地僵持著,許久,他驀然轉過身,抬手,接過那把傘。
傘柄交接的一瞬,他的指尖虛虛觸過她的手背。
“你說的,我們兩清了。”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下去,“項鏈不還,算不上兩清。所以我來了。”
夏也抬手摸了摸墜在胸口處的項鏈,依舊直視著他的眼睛,“好。”
頓了頓,她才補上後半句——
“現在算兩清了。”
她蒼白的唇幾欲幹裂,尾音落下的時刻,嘴角仿佛染上一抹苦笑。
銀發男生卻搖頭,“還不算。我曾受過你的關照,這顆機械心,你理應拿走。”
她也堅持原先的觀點,“我已經不需要了。生命的長短,不必強求。而且,那是你的心髒,你就用它好好活著。你不是什麽載體,更不是任何人的犧牲品。”
銀發男生有些許怔愣。
這樣的話,在今天以前,從未有人對他說過……
她給了他太多的第一次了。
曾經他的心裏隻有複仇,而今,卻似乎添上了很多其他的東西,那些東西他無法命名,甚至無法說清。
隻覺得,胸腔裏的這顆心髒,正愈發地……充盈、完整。
夏也有些虛弱地擠出一抹笑,“好了,你走吧。”
轉身的一刹。
他從身後拉住了她。
夏也驚詫轉頭,“還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