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月不慌不忙地福了福身。

“皇後娘娘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公主教養自然極好,您是金枝玉葉,何必與民女較勁?萬一傷著...”

元楚華斜眼睨著她,打斷道。

“嘴皮子倒是會討人歡心,你若贏了,本宮就勉為其難承認你有資格站在燼舟哥哥身邊!”

沈昭月眼中閃過一絲鋒芒,唇角卻彎出恰到好處的笑意。

“那公主可要說話算話。”

四周宮女太監們屏息凝神,連枝頭雀鳥都似察覺到緊張氣氛,噤了聲。

周嬤嬤欲言又止地捏著手帕,額頭不自覺起了汗珠。

比賽開始,元楚華先走。

她這次格外小心,她勉強走了二十步,銅盆中的水才晃**著濺出,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輪到沈昭月時,她不僅走得穩,還故意放慢腳步,讓所有人都看清她的姿態。

這得益於快刀張當時對沈昭月的下盤下足了功夫磨練。

此時學起禮儀更是輕輕鬆鬆。

走到三十步時,她不緊不慢地轉了個圈,頭上的銅盆卻依然穩如泰山。

“承讓了,公主。”

她放下銅盆,聲音溫溫柔柔,沒有半分炫耀的心思。

但微微揚起的下巴和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笑,卻像一根刺紮進元楚華心裏。

她臉色鐵青,突然抓起銅盆朝她砸來。

沈昭月側身避開,銅盆砸在地上發出巨響。

“公主!”

周嬤嬤慌忙上前,腰間禁步撞得叮當亂響。

“皇後娘娘吩咐過,要好好教導沈姑娘...”

元楚華推開嬤嬤,指著沈昭月的鼻子,沒好氣道。

“你給本宮等著!”

看著公主憤然離去的背影,沈昭月彎腰撿起銅盆,遞給瑟瑟發抖的宮女。

“沒事了。”

這聲音柔和得仿佛方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周嬤嬤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皺紋裏藏著欲言又止。

“姑娘何必激怒公主?老奴在宮中三十載,還沒見過誰敢這樣...…”

沈昭月整理著衣袖。

“嬤嬤方才也看到了,是公主執意要比。我若故意相讓,豈不是欺君之罪?”

嬤嬤語塞,隻得轉移話題。

“今日就到這裏吧,明日學覲見禮儀。”

周嬤嬤離開後,沈昭月獨自在靜怡軒內踱步。

她既然已經入宮,不能白白浪費這個探查的機會。

正打算出院門時,一名圓臉宮女擋住了去路,手中托盤裏的茶盞還在微微晃動。

“姑娘可要用午膳?禦膳房剛送了新製的桂花糕……”

沈昭月輕輕搖了搖頭。

“我想去禦花園走走。”

宮女麵露難色,不自覺地瞥向門外巡邏的侍衛。

“這...宮規森嚴...”

沈昭月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塞進宮女手中。

“嬤嬤隻說讓我學規矩,並未限製走動。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在禦花園溫習今日所學。”

深秋時節的禦花園依然是姹紫嫣.紅,微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

沈昭月沿著小徑緩步而行,思緒卻飄回了方才與朝陽公主的衝突。

自己的好身手應該足以打消元楚華認為自己是沈家遺孤的疑慮。

但她的態度依然過激,是真的愛慘了裴燼舟不成?

轉過一片花海,前方回廊轉角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沈昭月閃身躲入假山後,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側門走出,正是陸毓亭!

側門往前複行數百步,連接的是太子的東宮。

陸毓亭不過是祭酒,難道也是太子門客?

此時,他身邊的隨行小廝低聲勸道。

“少爺,您別往心裏去。太子殿下近來事務繁忙,未必是有意冷落您...”

陸毓亭麵色陰沉,官袍下擺還沾著茶漬。

他聲音陰冷地打斷,模樣與記憶中那個溫文爾雅的青年判若兩人。

“嗬,忙?忙著拉攏新黨羽罷了。當年若不是我獻策,他能這麽快扳倒沈相?如今羽翼豐滿了,地位穩固,自然看不上我們這些‘老人’了。”

沈昭月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手指不自覺地摳住了假山石縫。

陸毓亭也是父親生前最信任的門生,當年他還連一個祭酒的位置都沒有。

隻因自己愛慕於他,所以父親對其多多提攜。

然而誰曾想,竟然養出一個在背後捅了沈家致命一刀的白眼狼。

她迅速隱入一旁的灌木叢中,屏息凝神。

“大人慎言...”

小廝慌張四顧。

“聽說淮陰侯的未婚妻今日入宮,保不齊...”

陸毓亭冷笑一聲,毫不在意。

“什麽未婚妻,真當本官認不出那是沈家餘孽?裴燼舟為了個女人還真是花盡了心思。”

沈昭月呼吸一滯。

她早該想到,當年常來沈府做客的陸毓亭,怎會認不出她?

“那大人為何...”

隨行小廝不解地詢問。

陸毓亭陰測測地道。

“留著她等於留著裴燼舟的把柄。而且沈家好像不止沈昭月一個人?本官依稀記得她從前提過家裏有人在外養傷……”

陸毓亭捏了捏眉心,顯然是對沈昭月當年說過的話壓根沒有放在心上,因此印象模糊。

“沈府若是沒有發現,保不齊沈相臨死前把東西交給了誰……走吧,太子既不見我,自有他後悔的時候。”

陸毓亭冷哼一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兩人腳步聲漸遠,沈昭月仍僵在原地。

原來沈家滿門鮮血竟成了這些人爭權奪利的墊腳石!

她必須盡快將這個消息告訴裴燼舟!

剛轉身要走,卻撞上一堵人牆。

“沈姑娘好雅興,竟在此處賞花。”

太子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眼中卻毫無溫度。

沈昭月心頭一跳,強自鎮定地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臣女初入宮廷,被禦花園景致吸引,一時忘情...”

太子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陸毓亭離去的方向。

“是嗎?方才可聽到什麽有趣的事?”

沈昭月垂眸,心跳加快。

“臣女剛到此處,隻聽得鳥語花香。”

太子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沈姑娘,本宮最討厭別人說謊。”

他的手指冰涼,像某種陰冷的爬行動物。

“殿下說笑了。”她強忍不適,聲音平穩,“臣女確實什麽都沒聽見。”

太子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鬆開手,輕笑一聲。

“罷了。聽聞你明日要學覲見禮儀?本宮得空會來觀禮。”

說完,他轉身離去。

沈昭月站在原地,直到太子的身影徹底消失,才長長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