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端著早膳進來時,沈昭月正倚在窗邊發呆。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姨娘,今日廚房熬了枸杞烏雞湯,還有幾樣清淡小菜。”

翠兒將食盒中的青瓷湯盅和幾碟時令小菜和一疊飯後糕點一一擺上桌。

沈昭月目光掃過那些冒著熱氣的菜肴,唇角泛起一絲冷笑。

前些天她從洗衣房回來時,食盒裏不過是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配著發硬的饅頭,連筷子都少給一雙。

今早倒是殷勤,連燉湯都送來了。

想必是聽說侯爺昨夜宿在這兒,這些見風使舵的東西就開始做表麵功夫了。

她忽然計上心頭,虛弱地咳嗽兩聲,指尖輕撫太陽穴。

“這湯太油膩了,這幾日胃口不佳,實在用不下。”

翠兒聞言麵露憂色。

“要不要請府醫來看看?”

沈昭月擺擺手,目光掃過窗外幾個探頭探腦的粗使丫鬟。

“不必。”

那些人見她得勢時恨不得貼上來一口一個月姨娘,這些天見她被罰去洗衣房,連她晾曬的衣裳都敢故意踩上幾腳。

“隻是天氣轉涼,脾胃有些不調。你去讓廚房換些棗泥山藥糕來,那點心清淡爽口,倒還吃得下。”

翠兒猶豫地看著已經擺好的菜肴。

“可是,這些……”

沈昭月看著自己已然粗糙的手,輕聲道。

“撤下去吧,再讓他們每日備些易存放的糕點,免得夜裏餓了又驚動你們。”

翠兒不疑有他,點頭應下。

“奴婢這就去換。”

待翠兒退下,沈昭月立刻從袖中抖出早準備好的油紙。

她將送來的飯後糕點掰成小塊,用油紙仔細包好,藏進妝奩暗格。

這些甜膩的糕點能存放半月不壞,正是最合適的儲備。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庭院裏。

沈昭月緩步走在回廊下,借著散步消食的由頭,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偏院各處。

前門,兩名侍衛抱刀而立,身形如鐵鑄般紋絲不動。

後門,看似無人,可樹影婆娑間,隱約能瞥見暗處閃爍的寒光,是箭矢的冷芒。

就連高牆的狗洞,都被新砌的石磚堵得嚴嚴實實,連隻蒼蠅都休想鑽出去。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眼底浮起一絲譏誚。

行至樹旁後,她迅速將油紙包塞進樹縫。

這是她準備的第三個藏糧點。

“姨娘,該喝藥了。”

翠兒端著黑漆托盤走來,上麵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沈昭月接過藥碗,濃烈的苦味衝入鼻腔。

這是裴霽舟命人每日準備的避子湯,說是為她身子著想。

她仰頭一飲而盡,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翠兒卻注意到沈昭月袖子露出的半塊杏仁餅。

她疑惑地眨眼,卻見沈昭月已轉身將餅碎隨手一撒。

“這雀兒倒是自由,給些吃食就親近。”

翠兒遞上帕子,她輕輕擦了擦唇角,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我有些乏了,想小憩片刻。”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晚膳前不必打擾。”

翠兒聞言,下意識擰眉,手指不安地絞緊了衣角。

“可是侯爺吩咐奴婢要陪……”

沈昭月抬眸,目光輕飄飄地掃向偏院的高牆,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嘲的涼意。

“這樣嚴密的看守,我一個大活人還能飛出去不成?”

翠兒的腳步聲剛消失在房外,沈昭月便從枕下摸出準備好的蠟燭和火石。

她輕手輕腳走到門邊,確認四下無人後,迅速撬開了那塊鬆動的地板。

“這次要往中間。”

她低聲自語,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前日發現的馬廄出口太過顯眼,今日她決定探索另一條岔路。

燭光在幽暗的密道中搖曳,映照出石壁上斑駁的水痕。

這條向西的岔路比之前的更為狹窄,沈昭月不得不側身前行。

密道蜿蜒向下,空氣愈發潮濕窒悶。

約莫前行了半刻鍾,前方突然傳來細微的人聲。

沈昭月立刻屏住呼吸,貼著石壁緩緩靠近聲源。

“這次非要撕破她那副假清高的臉皮不可!”

裴惜綰尖利的聲音透過石縫傳來,驚得沈昭月手一抖。

燭淚滴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痕。

她連忙貼近石壁細聽。

“大小姐,侯爺今早特意吩咐不許人打擾……”

丫鬟的聲音從石壁另側傳來,尾音發顫。

“閉嘴!”一聲厲喝炸響,伴隨著金屬發簪劇烈晃動的簌簌聲。

“我堂堂侯府小姐,要見個賤妾還要看時辰?”

腳步聲突然逼近石壁,沈昭月甚至能想象裴惜綰繡鞋上綴著的珍珠正隨著跺腳的動作亂顫。

“裴霽舟不在更好,我看這一次誰還能護著她!”

沈昭月渾身血液都涼了。

聽這動靜,裴惜綰正帶人往她的院子來!

她轉身就往回跑,燭火在疾行中熄滅。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沈昭月顧不得重新點燃,憑著記憶摸索著往回趕。

終於,前方出現一絲微光——是房間的入口!

沈昭月手腳並用地爬出密道,剛將地板恢複原狀,院外就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翠兒張開雙臂擋在房門前,身子繃得緊緊的。

她聲音發顫,卻仍強撐著提高音量。

“大小姐!月姨娘正在休息,侯爺吩咐過,您、您不能……”

話未說完,裴惜綰已冷笑一聲,猛地抬手一揮。

“滾開!賤婢也敢攔我!”

一記狠辣的耳光重重甩在翠兒臉上,力道大得讓她整個人踉蹌著歪向一旁。

裴惜綰收回手,居高臨下地睨著翠兒,紅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再敢多嘴,我就讓人拔了你的舌頭。”

身後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翠兒的胳膊,像拖麻袋一般將她狠狠拽到一旁。

與此同時,沈昭月飛快扯散發髻,將沾了泥汙的外裳團起塞入床底。

她剛躺下蓋好錦被,房門就被人猛地推開。

冷風裹挾著脂粉香氣撲麵而來。

她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臉上。

“裝什麽睡!”

裴惜綰一把掀開錦被。

“給我起來!”

沈昭月緩緩睜眼,對上裴惜綰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眸子。

她撐起身子,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大小姐今日怎麽得空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