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舟回府後並沒有待太久。

他畢竟離京多日,如今一朝回來,於情於理都要進宮麵聖。

臨行前,他特意囑咐管家備好沈昭月愛吃的點心,又命人將西廂房的暖閣收拾出來。

那裏采光最好,換季到了冬日裏也最是暖和。

而沈昭月則在用過午膳後,沿著回廊慢慢踱步。

翠兒跟在一旁,嘴裏不停。

“小姐您瞧,這廊下的燈籠都換了新的,侯爺特意吩咐要糊素紗的,說是不傷眼。還有後院的花圃,知道您懂藥材,原先種花兒的地方全改種了白芷和紫蘇……”

沈昭月耐心地聽著,實則腦海裏一直想著臨行前哥哥沈憐的話語。

如果裴燼舟不是沈家滅門案的真凶,那麽背後推動之人至少也是地位相似或者更高的人。

“翠兒,這幾個月,京城可有什麽動靜?”

翠兒一愣,左右看看,壓低聲音。

“小姐不問,奴婢也不敢亂說。您走後的第三個月,太子殿下不知怎的觸怒了皇上,被禁足東宮至今。”

她湊得更近。

“最稀奇的是沈家老宅——上個月官府突然來人撕了封條,雖沒明說平.反,可街坊們都說……”

沈昭月手指驀地收緊,沈家老宅在抄家後就被封條封住了。

別說是逢年過節的祭拜,就算是大門前都輕易不許常人靠近。

“你去找李嬤嬤來,就說我想出府。”

半個時辰後,一輛低調的青色馬車從永寧侯府的後門緩緩駛離。

沈家老宅位於城西的梧桐巷,當年也是門庭若市的地方。

如今巷子冷清,牆角的雜草長得有半人高。

李嬤嬤掀開車簾一角,低聲道。

“姑娘,老奴打聽過了,雖說封條撒了,但官府並未正式發還宅子。咱們還是從偏門進去穩妥些。”

沈昭月點點頭,戴好麵紗下了馬車。

她身著打扮樸素,與當年那個穿著華貴裙裝在院子裏撲蝶的沈家大小姐已判若兩人。

三人繞到宅子後牆,那裏爬滿了四季常青的爬山虎,鬱鬱蔥蔥地覆蓋了大半牆麵。

沈昭月仰頭望著斑駁的牆麵,忽然想起小時候與哥哥沈憐玩捉迷藏。

她總愛躲在這片爬山虎後麵。

有一次藏得太久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哥哥的外衫,他正蹲在一旁替她趕蚊子。

“姑娘?”李嬤嬤輕聲喚道。

沈昭月回神,足尖輕點,身形輕盈地躍上了牆頭。

“好厲害啊!”

翠兒在下麵驚呼。

“姑娘這本事快要趕上侯爺了吧?”

沈昭月沒有回答,她站在牆頭,望著院內荒蕪的景象,喉嚨發緊。

曾經母親最愛的花架如今隻剩幾根朽木,那些夏夜裏,她常偎在母親膝頭聽故事。

而今,放眼望去,花園雜草叢生,假山上的亭子塌了一半,池塘幹涸見底。

她從裏麵打開偏門,放李嬤嬤和翠兒進來。

三人沿著遊廊慢慢前行,每走一步,沈昭月的記憶就鮮活一分。

“這裏原是我母親的花圃。”

她指著一片荒地。

眼前浮現出母親彎腰修剪花枝的背影。

那日春雨初歇,母親摘下一朵沾著水珠的芍藥別在她鬢邊,笑著說。

“我的月兒比花還嬌。”

沈昭月的視線往右看去,聲音哽咽了一下。

“那邊是父親的書房,他總愛在窗邊讀書,我常常偷偷從後麵嚇他......”

她仿佛又看見父親伏案疾書的側影。

那年她貪玩打翻了硯台,墨汁染黑了父親剛寫好的奏折,父親卻隻是摸摸她的頭。

“無妨,正好重寫一份更周全的。”

李嬤嬤找了個相對幹淨的空地,從包袱裏取出銅盆和香燭紙錢。

“姑娘,老奴想著您可能要祭拜,就備了些簡單的。”

沈昭月接過火折子,顫抖的手幾次都沒能打著火。

她想起去年清明,全家一起去給祖父掃墓,她在墓前頑皮,被父親輕聲嗬斥。

“月兒,祭祖要誠心。”

如今想來,那竟是全家最後一次完整的出行。

火光終於亮起,映照著她蒼白的臉,淚水無聲滑落。

“父親,母親......我回來了。”

她低聲呢喃。

“我一定會查清真相,為你們討回公道.....”

沈昭月跪在銅盆前,火光在她眼中跳動。

恍惚間,她仿佛看見父親嚴肅卻慈愛的目光,母親溫柔含笑的眼睛。

李嬤嬤看了看天色,輕聲道。

“姑娘,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若被人發現您私自前來,恐怕......”

沈昭月的手指輕輕撫過銅盆邊緣,指尖沾了些許紙灰。

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眼神逐漸變得清明。

“嬤嬤說得是。”

她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現在還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她站起身,最後環顧了一圈荒蕪的庭院。

那些童年的歡聲笑語仿佛還在耳邊回**,但此刻她的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翠兒遞來濕帕子,沈昭月仔細擦淨雙手,又整理了一下衣裙。

當她轉身走向偏門時,背脊挺得筆直。

“從後巷走。”

沈昭月低聲吩咐。

“避開正街的巡邏官兵。”

李嬤嬤欣慰地看著沈昭月的背影。

當年那個嬌氣任性的沈家大小姐,如今已經學會了在痛苦中迅速恢複理智。

三人悄無聲息地離開沈宅,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馬車上,沈昭月掀開車簾最後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宅院,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框。

“小姐......”

翠兒擔憂地喚道。

沈昭月鬆開手,放下車簾。

“我沒事。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馬車轉過街角,沈家老宅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沈昭月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父親,母親,等我!我一定會為你們討回公道。

沈昭月回到永寧侯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剛踏入後院,便聽見假山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要奴婢說,那位沈姑娘真是好命。”

一個丫鬟酸溜溜的聲音傳來。

“從前是老侯爺的月姨娘,如今搖身一變,竟成了咱們侯爺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