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星準時到了實驗室,一整個下午,都有些魂不守舍。

強壓著心事,把需要她整理的資料弄好,就坐在自己的格子間裏,托腮把今天中午的一幕,在腦子裏放映了一遍又一遍。

太突然了。

本來她是打算,等和依依說通了,這邊項目也做完了,就回晉山去,主動去找盛灃。

可他乍然出現,把她計劃全打亂了。

慌亂之中,她隻得措手不及地應對著。現在回想起來,對自己的表現特別不滿意。

好像……太矯情了。

自己都承認是人家女朋友了,他親上來,她為什麽要躲呢?

這麽一想,好像男人唇上的熱度,又一次侵略了她,弄得她一時臉熱,一時咬唇,一時又想扭身子、想跺腳、想軟軟地哼兩聲……想向全世界撒嬌。

她從小就是沉靜的性子,心裏很穩,少有什麽事能引起波瀾。

但是現在,盛灃在她心湖上投了一顆石子,水波一圈圈**開,從心上**到眼角眉梢,**到四肢百骸,**得她再也沉靜不下來,露出一副嬌羞扭捏、又純情可人的小女兒態。

唐卓爾教她這麽久,頭回見他這個得意門生心神不屬的模樣。

人立在她身旁,她沒察覺,於是輕輕咳嗽一聲,她還是沒反應,屈起手指敲了敲格子間的圍牆,她托著腮仍舊在走神,最後沒法子,隻好低低叫她名字:“程曉星。”

“啊?!”

程曉星終於回過神來,一時彈坐而起,訕訕地望著唐卓爾,“……唐老師。”

唐卓爾無奈低笑了一聲,“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沒什麽。”她結結巴巴,忙換了話題,“您有事嗎?”眼睛在實驗室裏逡巡一圈,才發現其他格子間都空了,又訝然問,“我師兄他們呢?”

唐卓爾直歎氣,“他們早走了。”

“啊?”

程曉星更赧然了。

她得走神到什麽地步,才能連幾個師兄齊刷刷離開都沒發現啊?

都怪盛灃。

害她出醜。

暗暗腹誹一聲,她低聲說:“唐老師,對不起。我……沒耽誤什麽工作吧?”

唐卓爾搖頭,“今下午本來也沒什麽要緊事,你該做的也做完了,沒耽誤什麽。”

她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說完了,一顆心早從實驗室裏飛出去了,很想馬上打給盛灃,讓他來接,可礙著唐卓爾在旁邊,隻得先禮貌地詢問:“那個……要是沒事的話,唐老師,我也……”

不等她說完,唐卓爾卻打斷她:“別忙著走,我有兩句話和你說。”

唐卓爾為人師表,到底年長些,看得出程曉星是真的一心撲在那個盛老板身上,不像那幾個沒眼色的大男生,生怕她是被迫的。

然而,看著條件如此懸殊的一對,再看看他這個在感情方麵單純如白紙的學生,他也免不得要擔心。

兩人一起往學院樓外走著,路上,唐卓爾斟酌著說道:“曉星,大學裏環境自由,老師們不該幹涉學生的感情問題。但我一直很看好你,師生之外,也把你當個忘年朋友。所以有些話,還是想和你講一講。”

程曉星知道,他這是要說有關盛灃的事,略有些赧然,卻仍舊坦然一笑,“您說。”

唐卓爾這才很鄭重地提醒她:“你的家庭情況,我也多少知道。那位盛先生曾經資助過你,你可能對他心生感激,所以就想和他在一起。但是你太年輕了,很多事不是那麽簡單的。拋開他複雜的經曆不談,就單看眼下,你們條件也太懸殊了,很難有什麽共同語言。我知道你是個頂真的人,認準了什麽事就是一根筋。你和盛先生的事,還是再仔細考慮考慮。你得知道,感情的事,真的有什麽變故,吃虧的總是你們女孩子,不要等將來後悔。”

程曉星知道,唐卓爾是真心為她好。但是聽他言辭隱晦,表達著對盛灃的不滿,她還是隱隱覺得不舒服。

禮貌笑了一聲,她問:“您是覺得他不好嗎?”

唐卓爾:“他外在條件的確不錯,但看人更要看內在的。”

“外在……內在……”程曉星沉吟一聲,笑著反問,“那唐老師,您覺得什麽算外在,什麽算內在呢?”

唐卓爾一時語塞,聽他這個尚未升入大三的學生緩緩說著:“和外貌身材比起來,衣服妝容就是外在;和財力地位比起來,外貌身材又成了外在;可是要比起性情和學識,那財力地位也是外在……但是性情學識,就真的是內在了嗎?”

唐卓爾認真聽著,見她自顧自搖了搖頭,“我覺得不是的,這些和那個自生而就的,精神的內核比起來,也是外在。我和盛灃……我自己也很清楚,幾乎所有外在的東西都不合拍。我從十八歲就喜歡他了,這兩年裏,我也一直在想,我究竟喜歡他什麽。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我就是喜歡他和我有一樣的精神內核。”

他這個學生向來低調,在實驗室裏,從來喜歡安安分分做事,少有長篇大論的時候,可現在,為了那個男人,她侃侃而談起來,讓他這個師長都不得不歎服。

說起“喜歡”二字,雙十年齡的女孩子有了幾分羞澀,低下頭說:“唐老師,您不知道……我和他在一塊兒的時候,不需要共同語言,就是有一種靈魂共振一樣的快樂。我很清楚我找的是個什麽樣的人,更明白自己在做什麽。和您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希望您能明白,我很清醒,您不需要為我擔心。”

程曉星本來想對他解釋一下,盛灃真的是個好人。

但是轉念一想,為什麽要解釋呢?

他有多好,她知道就夠了。

她隻需要讓唐老師明白她的態度,她對這份感情有多堅決。

學生講到這個份兒上,他這個當老師的,還能說什麽?

唐卓爾笑一聲,點頭說:“既然你心裏清醒,不是一時衝動,我也就不多說了。不過……你開學才大三,本科還要讀兩年,和他交往的時候還是低調點,不要傳出什麽閑言碎語,擾亂了你的生活。”

程曉星和盛灃差了十幾歲,不明就裏的人,多半會用齷齪的心思揣測他們的關係。

唐卓爾完全是為她考慮,她卻問:“如果我背上什麽不好的傳聞,會影響您嗎?”

他立刻說:“和我有什麽關係?是你自己,畢竟還是學生,學業為主,真為些流言蜚語影響了心情,斷送了學業,不值得。”

程曉星聽見說不影響他,已經麵露坦然,“那沒關係的,我不會被那些影響。我……既然打算和他在一塊兒,就沒想過背著人。出格的事,我不會做,但我也不會避諱什麽。”

她的盛灃,是多麽光明磊落的一個人。

她舍不得藏起他,讓他躲進不見光的地方。

該說的話都說完,唐卓爾對這個學生更加刮目相看,深覺自己在某些方麵,其實並沒有指點她的資格,也就不再倚老賣老,正了正眼鏡,和她告別離開了。

他一走,程曉星立刻打給盛灃,叫他來接。

半小時後,他的車才穩穩開過來。

車窗落下,駕駛位坐的是盛灃本人。

程曉星上車,和他並排坐在副駕上,開口先問:“怎麽自己開車?”

盛灃笑一聲,“不自己開,還讓小吳來?中午讓他當電燈泡,還不夠礙事?”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問她,“什麽時候完事的?”

“給你打電話的時候。”

他略略蹙眉,“怎麽沒提前給我打?你還得等著。”

她微笑說:“我還以為你會在學校裏等我半天呢……”

盛灃“切”了一聲,“我又不傻,明知道你有事,還白等半天?”

這人……

還真是一點哄女生的套路都不懂。

可是……

程曉星卻覺得更喜歡他了。

多坦誠的男人。

一點兒都不虛偽。

她看著他單手扶在方向盤上,漂亮地轉了個彎,車子向著學校大門開去。

盛灃似有感應,偏頭看她一眼,“盯著我的手幹什麽?”

她柔柔地呢喃:“你的手好大啊……”

說完,抬眸看了他一眼。

目光比聲音更柔。

這個小丫頭……

平時看人,永遠是不卑不亢的目光,不仰視也不俯視,中正淡然。

可現在看他,有仰慕,有崇拜,瞳仁深黑,閃著星星一樣的光芒,好像他手大,是多麽了不起的事一樣。

看得他心都癢了。

程曉星忍著怦然心跳,沒推沒躲,乖巧地閉上了眼睛。

敏感的觸覺提示著她,男人正緩緩湊過來,鼻息已經落到她臉上,就要吻上來……她等待著,等待著,可是片刻之後,鼻息遠離,她緊張期待的親吻,根本沒發生。

迷茫地睜開眼,她詢問地望著他,“你……”

盛灃已經坐直,笑著說:“下午和人談事情,避不過去,抽了根煙,怕嗆著你,所以先便宜了你,等回去刷完牙,非得好好收拾你。”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惡狠狠的,故意想嚇唬她。她卻用盈盈的目光望著他,很低很低地說:“誰說這是便宜了……”

盛灃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又有點不敢信,畢竟,她是個才滿二十歲的小丫頭,對這些事,該是羞羞答答的。

於是試探著問:“什麽意思?喜歡我親你?”

程曉星沒好意思回答,可是也沒否認。

她握住他的一隻大手,咬著唇,低低地說:“……中午,是我太緊張了,不是故意推你,更不是不喜歡。我……我……”她磕磕絆絆,把一個下午走神想出來的話全說給他聽,“我第一次談戀愛,不知道怎麽做人女朋友。要是……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就和我說,不要生我的氣。我……我會對你好的。”

她的手指涼涼的,軟軟的,藤蔓一樣纏在他手上,也纏在他心上。

這些話,要不是親耳聽見她說,他怎麽敢想呢?

她年紀小,性子純,又是讀書人。

他以為真的在一塊兒之後,她會羞怯,會拘謹,會排斥他的粗魯和急色。他都做好了千百樣的準備,哄著她、捧著她、疼愛她……卻怎麽也想不到,“我會對你好”這幾個字,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從她嘴裏聽見了。

心裏溫熱,漸而滾燙,他不好意思承認,他一個大男人,此時此刻,竟然被個小丫頭的一番話弄得想流淚。

發熱的眼眶終於把淚憋回去,他回握住那隻小手,包裹在溫厚的掌心裏,低低笑著說:“傻不傻?女孩子處對象,本來就該被男的哄著,更何況……我還比你大這麽多。沒事別瞎想,你怎麽我都不會生氣的。你也用不著對我好,讓我對你好就行。”

“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也想對你好呀。”程曉星腔調軟軟的,是那種母性的溫軟,很慢很慢地,對這個比她大了十五歲的男人說,“如果我隻想被你哄著,兩年前我就和你在一塊兒了。這兩年,我不是讓你白等的。我長大了,我也想哄你高興,就像你哄我高興那樣。”

盛灃心跳越來越快。

女孩子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要不做點兒什麽,自己都覺得自己不算男人。

手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他整個上身再次朝她壓下去。

她乖順地坐在那裏,這次眼睛也沒閉,清淩淩地望著他一點點逼近。

兩個人鼻息相聞,小丫頭手掌攥成了拳,旋即又展開,輕輕扶在他肩膀上。

一切水到渠成。

然而……

雙唇相貼的瞬間,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在封閉的車廂裏,地震一樣把深思迷離的一對戀人驚醒了。

媽的!

盛灃暗罵一句,誰這麽不開眼,專挑這時候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