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生著盛灃的氣,回家就悶頭鑽進房裏,晚飯也不肯出來。

程曉星盛好了飯菜要給她端進去,盛灃將手裏的湯碗重重向桌上一撂,“咣當”的一聲,嚇得她險些把托盤摔在地上,回頭無奈地望著他。

他沉著臉說:“和那臭小子合夥騙我,她還有臉了?不吃飯就餓著,當她是什麽身份,還得三拜四請,巴巴地往屋裏送?”

小丫頭心軟,對他這個女兒尤其寵得厲害。每回她闖了禍,小丫頭都是忙前忙後地替她打掩護。他要教訓依依,她也總是第一個上來攔著。

可這回,他一句話,她就真的把餐盤撂下,坐在他對麵,作勢要和他一起吃飯。

他:“……”

怎麽和從前不一樣了?

飯吃了十來分鍾,他時不時朝餐盤裏的粥碗看上兩眼。汩汩冒著的熱氣漸漸消散,再不端去就要涼了,回頭依依喝了,胃裏肯定不舒服。他試探地去看程曉星,她眼皮也不抬,隻自顧自地一勺勺喝粥吃菜。他終於耐不住性子,咳嗽兩聲才訕訕地開口:“那什麽,你……你不是要給她送飯嗎?”

程曉星聲音涼涼的,“你不是不讓嗎?”

他被噎了一下,悶悶地嘟囔:“……從前也沒見你這麽聽話。”

看他那麽大一隻,半癱在椅子上,死倔又委屈的眼神,程曉星一下子氣笑了。笑完了,又忍不住酸澀心疼,站起來在他額頭上戳了一下,紅著眼埋怨:“你呀,既然心軟就不要嘴硬!每回都是這樣,狠不下心,又放不下架子,讓依依白誤會你。你還怪我在她麵前做好人,自己也不想想,是誰把這好人推給我做的?”

盛灃比她大了十幾歲,向來是他把她當孩子管教,現在被她指著鼻子罵,倒真是頭一回。他臉上肌肉抽搐了兩下,萬分不自在,一把抓住她戳在頭上的手指,“反了你,還教訓起我來了。”

程曉星將手指抽回來,說得理直氣壯:“教訓你怎麽了?那麽大人了,又別扭又幼稚,還不許人說了?”將餐盤向他一推,命令道,“去,把吃的熱一下,你自己端給依依。”

“我……”盛灃氣得瞪眼,“死丫頭片子,你還真漲行市了?”

“就漲了,你想怎麽樣?”

程曉星揚眉,盛灃眼珠子瞪得更大,口氣凶巴巴的:“我!”

她一叉腰,“嗯?”

他吞了口口水,“我……”

“說呀,你想怎麽樣?”

人高馬大的男人終於敗下陣來,“……忍著!”

程曉星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盛灃端起餐盤,不情不願地塞進微波爐裏加熱。

程曉星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暗暗感歎起來。

女人對男人的感情,大都是因崇拜而開始,因依賴而加深,在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前,總歸帶著一點仰慕的情緒,懷著滿心的小女兒態。

可真的水乳交融後,合在一處,共同麵對著柴米油鹽,麵對著家庭瑣事,就會發現社會上再怎麽長袖善舞、遊刃有餘的男人,在家裏摘掉麵具、脫去鎧甲,也是幼稚如孩子的。他們天生不擅長處理利益之外的感情關係,好麵子卻又很心軟,嘴巴毒卻又常後悔。真看到男人這一麵,女人的小女兒態自然消失,在他麵前,變得更強勢,也更溫柔。

這就是所謂的母性。

一個男人,隻有激發出女人的母性,才算得到她完整的愛。

粗線條的盛灃沒那麽細膩的心思去琢磨這些,他隻知道,剛才小丫頭凶巴巴叉著腰,對他頤指氣使的樣子,原來也那麽可愛。

讓他有一種別樣的心動。

——

盛依依胡亂裹著被子,背對房門躺在**,耳朵卻豎起來聽著門外的動靜。

腳步聲近了,門也開了,她肚子早餓得咕咕叫了,欣喜地一掀被子,來人是誰也沒看清就叫起來:“餓死我了!姐,你可算……”話說了一半,才看清端著餐盤的是一臉黑沉的盛灃,剩下的話頓時隨著口水吞了回去。

剛才那麽不矜持,又喊餓又急切,現在再裝生氣也繃不住了,隻好不尷不尬地問:“爸,怎麽是你呀?”

盛灃沒好氣,將餐盤放上桌,單端了粥碗出來,幹巴巴杵在女兒麵前,“虧你還知道餓,剛熱了一下,快吃吧。”

盛依依垂著手,不好意思去接,他不耐煩哼了一聲:“幹什麽?快二十的人了,不自己吃,還等著我喂?”

他這麽一罵,她倒想起來,自己十三四歲的時候,有次發了高燒,整個人昏沉無力地癱軟在**。被寵大的姑娘,一旦有點病痛,總是嬌氣得不得了。他端來熱粥給她喝,她撇撇嘴,撒嬌似的要他喂。

那時候,他也是凶巴巴的,一臉不情願,但還是坐在床頭,端著粥碗一口口地喂她。

大男人到底沒那麽細心,一勺舀得滿滿的,不管涼熱,直接向她嘴裏塞。她燙得大叫,皺著眉吩咐他:“老盛同誌,這麽燙的粥,你好歹吹兩下再給我吃!”

他沉了沉嘴角,耐著性子對著舀起來的粥吹氣,可中氣太足,一下子將稀粥吹得都**出來,灑了她滿身。

當時她滿口埋怨,怪他笨手笨腳,什麽都不會。可如今想起來,才恍惚發現,父女之間,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親昵了。

尤其是她讀大學後,離家千裏,心裏裝著學業、朋友、理想,更有熾烈而純潔的愛情。可曾經占據她全部感情的父親,卻被她棄置在了某個角落裏,不知多久沒有認真想一想了。

也不是不愛他,不過仗著骨肉親情,知道他永遠都會守在原地等著自己,所以才敢肆無忌憚地忽略。

如今他又端著粥碗立在自己床頭,她抬頭仔細望他一眼,恍惚覺得,那張熟悉到骨子裏的臉,此刻竟然有些陌生。

眼淚一下子模糊了視線。

盛依依把粥碗接過來,嘴唇哆嗦了兩下,顫巍巍地說:“爸,對不起。”

父女之間哪有真正的仇?

彼此僵持,也不過為了一點麵子,幼稚地賭氣罷了。

盛依依的性子,和盛灃一樣,倔強又心軟,吃軟不吃硬。本來也沒多怨盛灃,現在他主動端吃的進來,她哪裏還氣得起來?

一聲“對不起”說出口,壓抑的感情也找到了出口似的,滾滾宣泄出來。她把粥碗放下,赤腳立在地上,埋頭撲進父親的懷裏。

盛灃愣了一下,馬上收緊胳膊把女兒抱住了。胸膛間的充實感,讓他也終於明白,宋清學搶不走依依。人終究要成熟,脫離父母,去擁有自己的人生。但他們之間自有血脈相連,這是永遠割不斷的。

親情是這樣一種讓人踏實的感情,它也許會越來越遠,卻又永遠不會真正失去。

依依在盛灃胸口哭了一陣,哭的時候酣暢淋漓,哭完了又覺得臊得慌,於是像小時候那樣,惡作劇地把眼淚鼻涕通通往他身上抹。

盛灃嫌棄地把她一推,捏起衣料看了兩眼,眉頭皺得緊緊的,“你!”

盛依依吐了吐舌頭,“誰讓你今天凶我,這是報應!”他無奈地吸了口氣,她又指著他提醒,“喂,髒了你要自己洗的,不許讓我姐幫你。”

他:“……”

果然她們還是一條心,一起欺負他這個老實人。

在女兒房間坐下,守著她吃完晚飯,父女兩個又閑聊了一陣。

年齡的代溝,學識的差距,觀念的隔閡……曾經以為不可跨越的東西,其實說開了之後,根本沒什麽。

父女兩個許久沒這樣談心,彼此都有說不完的話一般,一直聊到了深夜。

盛依依今天又驚又嚇,本來就很累了,父親的嗓音低醇柔和,說到後來,一遍遍叮囑著,要她今後一定注意身體,千萬不許拿身子開玩笑。她點頭如搗蒜,漸漸地,眼皮越來越沉,直接軟在**睡著了。

看一眼女兒安詳的睡顏,盛灃歎息了一聲,替她蓋好被子,隻留床頭一盞睡燈,然後輕手輕腳走出了房間。

出了門,手抓著門環,卻舍不得關緊,從門縫裏又纏綿望了兩眼。

**的女兒翻了個身,嘴裏咕噥了兩句。夜很靜,聲音從門縫裏飄出來,鑽進他的耳朵。

她喊的是:“清學……”

盛灃身子一僵,終於把門關上了。剛想轉身,後腰突然一緊,他想回頭,卻被兩條軟軟的手臂更用力地抱住。

“盛灃。”

背後傳來小丫頭軟軟的嗓音。

“怎麽了?”

他在環在腰間的小手上拍了兩下,感覺到肩胛處一陣溫熱,知道是她把臉貼了上來,還蹭了兩下。他享受著小女人的溫柔與依賴,耳邊響起她纏綿的一聲:“……你還有我呢。”

是呀。

女兒跟著別人走了,可他還有她呢。

骨肉至親,感情再深,也不能一輩子綁在一起。有合,也必然有離。

可夫妻不同,夫妻是半路相遇,毫無血緣,卻能牽手走完一生的人。所有人都走了也沒關係,他還有她呢。

猛地一個轉身,他利落地彎腰將手臂插入她腿彎,一個打橫把人抱了起來。

程曉星也沒掙紮也沒躲閃,甚至連驚呼也沒有,自然而然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兩人抱在一起,盛灃大步走回自己的臥室,將人放到**,直接壓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