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覃第一次見到傅景幀的時候,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
傅家與寧家世代交好,自從傅景幀爺爺輩兒起,兩家基本上都有姻親來往,但後來寧家因為祖業搬回了江市,從江覃記事起,大約都沒怎麽見過傅家的人。
寧家的事兒,說起來也是一筆爛賬。
江覃的父親病逝的很早,母親改嫁。
父親離開的時候江覃還不過七歲,寧哲當時也還很小,姐弟兩人都是由奶奶一手拉扯,他們的母親,現在也已經記不起來她的模樣了。
江覃其實也不怪她。
她記得自己上初中那年,消失了三年的母親突然回來,要帶她離開寧家。
她當時年齡小,又因為爺爺奶奶不在家裏,便跟著母親坐上了不知道駛向哪裏的火車。
母親那時候對她很不好,幾乎不管她的死活。
她把她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為她遷了戶口,改了名字,冠上了自己地姓氏。
在那個陌生地城市待了半個月之後,江覃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去過學校,也沒有出過門了。
母親白天裏將她鎖在屋子裏,晚上叫她洗衣服做家務,兩個人的交流少的可憐,江覃每次想要出口詢問,都被她幾近怒吼的罵聲給嚇的停了嘴。
其實至今想來,江覃也依然不知道她那時候帶走自己的目的是什麽。
那時候隻是感覺母親好像在等什麽,隻不過,最後等來了寧家的人。
寧老爺子親自來接江覃,在那個小小的破出租屋裏,江覃再次見到離開已久的親人時,竟然還有些發愣。
她有些不太確定的往前走了一步,就被爺爺抱在懷裏,奶奶在旁邊忍不住擦掉落下的眼淚,老人家淚眼婆娑的兩個摸著她的頭,把她接回了江市。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母親。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她的生活裏漸漸有了傅景幀的出現。
說起來,兩個人從十四歲相識,這麽多年來幾乎都在彼此的生活裏占據了一席之地,用現在的話說,兩人大概就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感情。
他們的聯姻在外人眼裏也十分順其自然。
兩個孩子很早就認識,連上大學都在同一個城市,傅景幀在江覃麵前始終沒什麽脾氣,一直都很溫和,江覃那時候時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裏的公主,也習慣了傅景幀對她包容又縱溺的態度。
她那時候隻是想,不過是嫁人,嫁著誰都是一樣,與傅景幀生活在一起總好過與那些素未謀麵的男人整日相處。
上大學之前,江覃一直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後來大二的時候,傅景幀的她的關係因為聯姻更進了一步,他在某個很浪漫的夏夜表了白,江覃記得那晚有星星燈,有玫瑰和蠟燭,有許多朋友們的見證和祝福。
她和傅景幀認識也已經很多年了,相處的一直很融洽,江覃沒覺得他有什麽不好,但也說不上哪裏有好處。
沒有心動,沒有愛,隻因為相處多年的情分和家中長輩的一紙婚約,江覃就答應了他的告白。
她和傅景幀的感情很穩定,情侶朋友們分分和和,兩人卻一直走到了大學畢業。在身邊的所有人眼裏他們郎才女貌,佳人才子怎麽看都是一對。
但或許隻有江覃心裏明白,所謂的感情穩定,隻不過是傅景幀對她的包容和理解罷了。
他對她始終照顧有加,溫和耐心,對她的家人也謙和有禮,江覃有時候想,能和他這麽過一輩子也很好。
即使沒有愛。
…
兩個人訂婚之前,一切都很平穩完美。
江覃大學畢業後獨自創業,傅景幀接受了家裏的公司,兩人的事業都穩定下來了之後,兩家如約的安排了他們的訂婚禮。
那一次訂婚,江覃始終都沒有忘掉,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一向溫和的傅景幀失控的模樣。
…
訂婚那天來了很多人,江覃在事業上也有了起步,在儀式開始之前一邊應付著賓客,一邊等傅景幀來解救她。
但是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出現。
直到儀式快要開始,江覃始終撥不通傅景幀的電話,於是扔下眾人一個人跑出去找他。
後來,她在花園的小亭子裏看到了傅景幀。
江覃到的時候,他正抓起一個男人衣領,幾近暴怒的揮下拳頭,將那男人摔在牆角邊,而他身旁的一個女孩想要上去攔他,卻也被一把推過。
江覃認得出那女孩是傅景幀的親妹妹,她見傅景幀有些失控的模樣,連忙眼疾手快的跑前去扶住了傅景芊,將她扶住。
男人眸色之中的暴戾尚未未消散,他像是沒有想到江覃也會出現在這裏一般,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一瞬,被拉回了理智。
傅景芊是他唯一的妹妹,江覃知道他很疼愛她,在麵對妹妹遇到了不軌的男人時生氣也理所應當,隻不過那次訂婚因為兩人的遲遲不出現而掀起了不小的輿論,盡管後來兩個人都出麵解釋了這件事,但江覃在他揮下拳頭的那一刹那,還是隱隱感覺到不安。
後來,兩人買了房子,江覃搬過去和他一起住。
閑下來的時候,兩人總是窩在家裏足不出戶,日子過的很平靜,但江覃有些察覺他在處理工作上時有些容易暴怒和急躁,小心提過幾次,卻都被他安撫了下來。
兩個人的關係沒有隨著訂婚更進一步,江覃在他身上消磨掉了很多的時間,卻依舊沒有愛意,她也懶得去解釋和嚐試,準備就這麽和他過下去。
再後來,傅景幀的妹妹出了車禍,不幸喪生。
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很長一段時間內,傅景幀甚至都不允許江覃離開自己的視線。
江覃覺得他有些杞人憂天,但傅景幀強烈要求,她怕他情緒再失控,隻好順著他的心思來。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江覃會時不時的在兩人的臥室裏發現沒有吃完的安眠藥和鎮定劑。
傅景幀即使情緒不太對,但依然對江覃很好。
可越是這樣,江覃就越是說不出口,她想提醒傅景幀去醫院看看,但是有時候話到了嘴邊,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大約半年之後,在長輩們的催促下,兩人狠順利的結了婚。
婚後傅景幀對她更加細心嗬護,某一天,江覃再也忍不住地問他是不是情緒上不太好,她記得傅景幀沉默了片刻。
然後,用很平靜的語氣告訴她自己有抑鬱症。
這事兒雖然意外,但江覃並不是太過驚訝。
她隻是安慰他,說會一直陪著他,不論怎麽樣,慢慢都會好起來的。
傅景幀笑了笑,說好。
其實對於兩人來說,有過傷痛的並不隻有傅景幀一個人。
江覃的母親在她結婚的那一年跳樓自殺,寧家人瞞著江覃和寧哲,但最後消息還是傳到了江覃耳朵裏。
她其實也沒有太傷心,隻是覺得自己總虧欠了母親一點什麽,覺得有些悲哀而已。
她用盡了心思,將她的葬禮辦的很風光,甚至說服了爺爺認下了這個幾乎微不足道的兒媳婦入了寧家。
江覃為了親人做到了一切。她覺得,即使父母相繼離世,但她還有弟弟,她一個人照樣能夠過好這日子。
但世事總是不盡人意,某一次偶然地機會裏,她錯打開了傅景幀的郵件,江覃怎麽也沒有想到,母親的跳樓會和傅家有關係。
甚至,當年父親病逝,寧家的大權旁落,傅家也賴插過一手。
這猶如驚天霹靂一般將江覃砸醒,她看著擺在眼前地證據,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從未想過,這些事情和傅景幀有關係。
他們十幾歲就相識,即使沒有愛情也有著將近二十年的友情了,可是這些事情他對她一句都沒提過,甚至,傅景幀還幫助她料理母親的喪事。
江覃可以接受傅景幀生病,可以接受他過了頭的控製欲,但卻無法接受他插手自己父母的生死。
她隔天就搬出了兩人的公寓,也刪了傅景幀的微信,像是要與他徹底決裂。
傅景幀很快就打了電話過來,他的語氣之間滿是焦急和不安,急切的想和她解釋,但江覃一句都沒聽,直接掛斷了電話。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決裂不僅僅是因為傅景幀插手了寧家的家事,更是兩人結婚以來他有些過分的控製和占有。
江覃明白他生了病,一再的忍讓,淡當所有的怒氣積聚在某一刻時,一根火柴就能輕易點燃她的怒氣,讓所有的忍讓都變成恨意。
她不知道自己對傅景幀到底有多少恨,又有多少愛,擔當江覃在離開他候發現自己懷孕的那一刹那,竟然有些慌亂。
她原本是最應該無盡的指責傅景幀的人,但這個孩子卻是無辜的。
她不應該因為父母的恩怨而活的不開心。
江覃不願意孩子的童年擁有和自己同樣地遭遇,但也不願意再次回到傅景幀身邊。
後來,寧家人將她送出國外,她平安的生下孩子後一年左右,回到了一個離江市很遠的城市定居下來。
江覃從不刻意或有意的探聽關於傅景幀的消息,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在有了這個孩子後重新活了起來,她不願再回到過去,隻是有些擔心女兒的未來。
她怕女兒會因為沒有父親而受到冷眼,於是開始漫無目的的相親,為她找一個合適的父親。
而就在江覃剛剛開始著手和一些成功人士見麵的時候,陳釋忽然從外市飛過來,告訴她傅景幀離世的消息。
那一瞬間,江覃這些年苦撐著的半邊天,徹底昏塌。
她後來才知道,傅景幀患有嚴重的骨癌,和她結婚的時候已經到了晚期,惡性的癌症隻能用化療和點滴賴維持生命,可傅景幀還有深度的抑鬱症喝躁鬱症,他的情況根本不允許自己來再次的挽回江覃。
她生下孩子的那一個月,傅驚幀也因為骨癌惡化而失去了生命。
得到消息的時候,江覃也沒有多大的反應。
她沒哭,可是也沒有多開心。
其實江覃自己至今也不知道,得知他離世的那一刻她到底在想些什麽,她明明對他沒有半點的情愛,但這後半生裏,傅景幀這個名字已然與她刻骨交纏,再也分不出彼此了。
女兒那時候還沒斷奶,小小的一團被抱在懷中時很輕,過了很久之後,江覃有時候抱著她,哄著她睡著時會有些情不自禁的想到傅景幀。
然後,想再見他一麵的衝動就會湧上心頭。
即使他已經去了天堂,但江覃總覺得他能在天上看到她們母女,能看到他們的孩子。
這或許隻是心靈上的寄托和安慰,可是江親也無法做到像當年離開他一樣那麽灑脫了。
很多年之後她才意識到,她或許也是愛他的。
不愛的話,為什麽會習慣了他的照顧,為什麽會願意生下孩子,又為什麽在他離開後,會無盡的思念他呢。
所以啊,江覃最終還是沒能熬過自己的愛,在某一年的冬天的某一天下雪的日子,去見了傅景幀一麵。
他的墓修在一座很普通的公墓裏,和眾多被葬在這裏的人一樣,墓碑上隻寫著很簡短的“吾兒傅景幀之墓“,旁邊的小字還寫了年月日期。
傅景幀的墓前很淒清,大約是傅家人都不定居在這裏,所以一年來看他的人也寥寥無幾。
江覃看著他的照片看了好半晌,才慢慢蹲下,把花放在了他麵前。
那天江覃什麽也沒說,陪著他坐了很久,然後就離開了。
從那以後,每年他生日的那天,江覃都會陪他坐上一會兒,幾乎每一年都沒有落下,直到他們的女兒十三歲那一年,江覃才將她帶到傅景幀麵前。
小姑娘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蹲下來,也沒說什麽話。
江覃轉身,想讓她和自己的父親獨自待上一會兒,剛剛轉身,就聽見女兒用手抹掉了墓碑上的灰塵,輕聲道,“爸爸。”
江覃腳步一頓,淚水瞬間湧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