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裏的急診病患少了很多,冷冷清清的樣子。
沈時安想找一個人問路,忽然感到一陣眩暈,扶著靠牆的鐵製椅子坐下。
高燒讓人的五感都變得遲鈍,耳蝸像被覆上了一層薄膜,隔絕外界的聲音,眼皮漸漸沉重,思緒也變得模糊而遲緩。
沈時安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
她努力抬了抬眼皮,模糊中好像看到薄之衍神色不虞的冷臉。
是夢吧。
薄之衍不是早就跟沈知夏一起走了。
頭痛,她閉上眼睛。
——
夢裏昏昏沉沉,閃過許多曾經的碎片。
她第一次站上賽道,第一次拿了冠軍,薛明站在觀眾席上老父親一樣激動得淚眼朦朧。
而後畫麵一閃,是寂靜的葬禮,破敗的修理場,漆黑的地下室,和突然張開血盆大口的蟒蛇。
沈時安心裏一緊,好像突然一腳踩空,猛然睜開了眼睛。
頭腦茫然了一瞬間,意識才慢一拍回籠。
入目是一大片白色。還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是醫院的病房。
手背上紮著輸液針,一瓶**已經輸完,針管有一點兒回血。
沈時安想了半天,也沒想起自己是怎麽到這裏來輸液的,正好護士路過,她抬了抬手,護士過來拔針。
隻是受涼發燒,沒有什麽大事,護士囑咐了幾句規律作息,就告訴她可以出院了。
“那個陪著你的大帥哥是你男朋友嗎?好高好帥好有型,是不是做模特的。”
小護士順手把針頭插在輸液瓶口,放回推車上,忍了半天,還是管不顧好奇心,小聲問。
“什麽大帥哥?”沈時安問。
“就是送你看病來的那個人啊,守了你一整夜呢,就是長了張冷臉,看起來跟有人欠他錢不還一樣。”
沈時安響起意識模糊不清的時候好像看見的薄之衍的臉,輕輕“哦”了一聲,對小護士滿眼燃燒的八卦色彩隻能敷衍過去。
準備離開醫院的時候,手機響起來,是沈家的司機。
婚期近在眼前,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很緊張,看得出來陸如雲有多著急把她送走。
昨天剛挑好樣式,今天就要去試婚紗。
司機到沈家接人,知道沈時安一晚上沒回去,電話追過來,沈時安發了醫院的位置,沒一會兒司機就到了醫院樓下。
沈時安收拾好東西走下樓。
遠遠看見路邊一個熟悉的人影。
坐上副駕,係安全帶的空當隨口打了聲招呼。
“李叔今天怎麽開了這輛車。”
她剛出醫院的大門一眼就認出了這輛車,是沈良好幾年前開過的帕加尼,早就放在車庫裏不開了。
“沈總的車送去保養了。”司機話不多,從車內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沈時安,神色莫名有些躲閃。
李知新和薛明以前都是沈家的司機,李知新經常跟在沈良身邊,偶爾薛明不在的時候,也會接送沈時安上下學,沈時安從小就喊一聲李叔。
沈時安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神色的古怪,還和小時候一樣,每次上車都會說一聲:“那今天就辛苦李叔了。”
車子駛上馬路,雖然高峰期已經過去,但繁華的市區裏路上車流依舊很大,碰到擁堵的路段隻能緩緩行駛。
但他們旁邊一直比較寬敞。
沈時安支著下巴往窗外,看見路過的司機在看清他們的車標後都默默拉開了距離。
這輛帕加尼雖然是沈良早就丟在車庫落灰的,但開上了馬路依舊能唬住人,旁邊經過的車主都躲得遠遠的,生怕一點剮蹭,就背上一筆天價的冤枉債。
沈時安無所用心看著外麵飛逝而過的景色,漸漸發現了有什麽不對。
“李叔,我們不是要去中環嗎,怎麽走了這條路?”
車內後視鏡裏,李知新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很快恢複正常。
看著車窗外的景物飛快略過,車子卻是朝著遠離市中心的方向行駛。
“李叔?”沈時安聲調平穩,但顯然多了一絲警惕,“你這是要把車開到哪裏去?”
駕駛座上的李知新一言不發,好像根本聽不到沈時安的話,眼睛隻注視著前麵的馬路。
沈時安冷聲警告:“你把車停下。”
車子非但沒有停下,反倒越開越快。
沈時安想要打開車門,卻發現車門早就已經被鎖上。
“小姐,別亂動了,我們已經快到地方了。”李知新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整個人都透著扭曲的森冷,沒有半點兒童年記憶中溫和的樣子。
沈時安在飛速行駛的車子裏努力穩住自己的身形,看著李知新,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李叔,我跟你無冤無仇,你這是要幹什麽。”
李知新靜默了一瞬,臉上隻有說不清的複雜神色,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最終沒開口。
沈時安看他鬆動,連忙道:“是有人指使你的是嗎?他們給了你錢,讓你綁架我?你要把我帶到哪裏去,交給什麽人?”
李知新不可能無緣無故做這種不要命的事,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她要的就是把背後指使的人抓出來,人贓並獲。
李知新緊緊咬著牙關,一雙眼睛泛著猩紅,卻始終沒出聲,隻是繼續往前開車。
沈時安看著他的樣子,知道來硬的不行,換了調子。
“李叔,從我小時候你就在我家做司機,你明明是看著我長大的,我爸爸工作忙,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是你和我師父帶著我長大,在我心裏,一直把你們當我父親看待。”
她聲調哀傷,提起兒時的事。
人心都是肉長的,畢竟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李知新又怎麽能不動容。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眼中掠過一絲痛苦和不忍,但依舊死死抿住嘴唇,沒有說一句話。
“我上初中那會兒,你的小女兒得了顱外瘤,港城的醫院都說治不好了,連你都要放棄了,是我媽媽請了國外最好的醫療團隊,把她的命救了回來。”
“她救了你的女兒一命,現在她已經不在了,您是打算要了我的命,送我去跟我媽媽在地下團圓嗎。”
李知新在她的話音裏呼吸明顯越來越重。
沈時安聽見巨大風噪裏有一下沒一下的輕微“嘶嘶”聲,這是刹車片摩擦振動發出的聲音。
他在猶豫了。
“李叔,是不是有人威脅了你?”沈時安趁機問。
李知新嘴唇顫抖,幾乎要被心裏的兩股念頭撕裂了,有一個瞬間那個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最後還是被他死死咽回了肚子裏。
“小姐,是我對不起你和夫人,我沒辦法了,我下輩子給你們當牛做馬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