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平和,神情真誠,舉手投足都優雅的毫不費力,那是從小熏陶培養出來的紳士品格。
出生在累世基業的名門望族的子弟,對於宗族血親會有一種近乎於宗教的信仰。
但沈時安知道薄之濱不是這樣的人。
如果說薄之衍是未經馴化的野獸,薄之濱就是深諳人類世界潛規則的毒蛇,從她第一眼見到他起,就感受到那種粘膩冰涼的恐怖。
薄家任何一個人來說這番話她都會相信,但唯獨薄之濱說,她不信。
她知道他一定還有另外的目的。
沈時安臉上沒有波瀾,看不出來在想什麽,隻是靜靜看著他問:“你的要求是,我隻需要留在薄之衍身邊,除此之外你不會要求我為你做任何事情。”
薄之濱頷首。
他幾乎是穩操勝券的,拿著她最迫切需要的信息,不怕她不會乖乖就範。
“當然。”他回答得很爽快,“達成這個交易,並不影響,你為了他,繼續反對我。”
薄之濱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身上總有一種因為篤定而從容的態度,仿佛一個天生的上位者。
“你可以慢慢考慮。”他的指節輕輕叩了叩桌子上的文件夾,“反正證據不會跑掉。”
“也可以自己去查證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但記得不要莽莽撞撞打草驚蛇,等決定好了,通知我。”
沈時安嘴唇輕抿,隻猶豫了一個瞬間,抬眸已經是決然的神色。
“不用了,我想好了,我答應你。”
她知道他的目的絕對不是那麽簡單,他也知道她不會老老實實為他所用。
彼此都清楚對方的表裏不一,兩麵三刀,不過是比一比誰的手段更高明。
這種事情考慮再久,也不會有第二個結果。
薄之濱笑,斟茶。
“我就知道沈同學是爽快的人,以茶代酒,祝我們合作愉快。”
沈時安拿起茶盅輕輕碰了一下,淺淺抿了一口就放下。
“今天是中秋節,晚上薄家有聚會,你和我一起去。”
沈時安說:“薄總剛剛才說過,不會要求我做任何事。”
薄之濱失笑:“不是我要求你去,是季老先生邀請你,季家和薄家是世交,每年的中秋聚會,季老先生都會來,他知道我今天要約你來麵試,特地囑咐我邀請你,你如果不信我說的話,我現在就打電話過去,讓老先生給你補一張正式的邀請函。”
沈時安聽到是季老先生的邀請,確實有些意外。
季老先生的垂青已經讓她受寵若驚,住院的時候,季老先生讓季音希帶著東西來看過她,她說過要登門致謝也還沒有去。
他拋出橄欖枝讓她去當助理,她推脫能力不夠,老先生也沒有怪罪,請她去一個中秋聚會,她還不給麵子的話,就太不知輕重了。
“正好今天,老先生會和之衍把中環項目最後的合同簽完,這個項目的促成也有你的一份力,你去露個麵也是應該的。”
薄之濱把冷掉的茶倒在一個三足穩立的金蟾茶寵上,用溫毛巾揾了揾手,語調隨意地提起。
沈時安眼皮毫無征兆跳了一下,那一邊薄之濱已經從座椅裏起身,披上助理遞過來的外套,默認她不會拒絕。
“走吧,沈同學,參加聚會之前,我們先去挑一件合適的衣服。”
——
薄之濱顯然早就已經準備好了,沈時安到的時候,私人造型工作室的造型師已經準備出來了幾套禮服供沈時安挑選,專業的造型團隊隨時待命。
一切都在按照他預料的方向發展,怪不得他總是能給人一種勝券在握的感覺。
即便早有預料,可真的走進了他的棋局,想要走出來,恐怕沒那麽容易。
沈時安一顆心懸在半空中,輕輕吐出一口氣,並沒有什麽心情打扮,隨手指了一件裙子。
是一件蓬紗拖地的晚禮服。
薄之濱坐在沙發上隨手翻雜誌,抬眼瞥了一眼,淡笑:“今天隻是個簡單的家庭聚會,穿這件太隆重了一點,除非沈同學想要一進場就成為人群的焦點。”
薄家的聚會,沈時安當然不想引人注目。
薄老夫人前不久想把她送去嫁人未果,再在老夫人麵前搶風頭,無異於不要命的貼臉開大,說不定要直接被送去西伯利亞種土豆。
沈時安看了一圈,拿起另外一件很低調的淺灰色帝政裙。
裙麵是絲絨質地,底擺式是白色的襯裙,長及腳踝,長袖高腰,看起來規矩端莊,顏色也不出挑,最不會出錯。
沈時安進更衣室試了試,腰身稍微有些寬,造型師很快拿去修改。
時間已經不早,趁改衣服的空當,化妝師趕緊幫她化妝。
帝政裙和盤發最適配,化妝師靈巧地將她的頭發挽在腦後,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
薄之濱站在後麵,看著鏡子裏映出沈時安的樣子。
她頭發綰起,發絲整整齊齊地纏繞,沒有一絲淩亂,整個人看起來都比平時更多了幾分嫻靜端莊。
化妝師根據她的五官調整妝容,清透淡雅,肌膚的質感若隱若現。
挑口紅的時候化妝師詢問沈時安的意見,沈時安還沒有開口,薄之濱從後麵伸手,從琳琅滿目的口紅盒子裏麵拿出來一支。
從銀色的金屬管裏轉出口紅,在沈時安臉頰邊對比。
沈時安膚色白皙,淺豆沙色更顯得溫柔甜美,化妝師接過薄之濱挑的口紅,仔仔細細幫沈時安塗上。
再三端詳她的妝容,很滿意地點頭,甜膩的嗓音殷勤笑道:“很合適呢,薄總品味就是好,挑的口紅很襯小姐今天的妝容。”
薄之濱看著鏡子裏的沈時安,卻好像還有哪裏不太滿意的樣子。
沉吟半晌,從桌上插瓶的花束裏挑了一支開得火紅熱烈的玫瑰,留出幾寸花莖,折了下來。
玫瑰花嬌豔欲滴,層層疊疊的花瓣微微卷曲,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露水,隨著動作滑落到花瓣邊緣,將落未落。
他用紙巾把莖上的水滴擦幹淨,旋轉簪進沈時安的盤發裏。
玫瑰紅得熱烈,在烏黑的發髻間好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淺灰色的裙子有點沉悶,有了頭上的鮮花點綴,瞬間打破了黯淡,讓整個人都看起來光彩明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