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本來以為自己可以相信伊萊神官。

她去草叢中拿回了食物和水袋,然後回到房間裏。

她躺在**,整晚都在思考賽薇拉的事情。

在這一輪,她和一些原來陌生的人熟絡了起來,比如射箭班的小姐們,還遇見了一些在之前從未出現過的、新的人物,比如密絲特和賽薇拉。

現在已經沒有選項這種東西了。

最後一輪和以往都不一樣。

在過去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中,她知道身邊人的各種情報,了解她們的性格和感情,而現在出現的新人物,她對他們一無所知。

這讓她有些不安,還有一些戒備。

按照莉莉絲原本的計劃,她毫無疑問,不應該插手這種夫妻糾紛,但是她感覺自己心底有股怒氣在凝結。

每當她看見受苦的女人們,怒氣值就會上升。

這種怒氣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就像將要噴發的火山。

莉莉絲原本的計劃並不是這樣,事情好像正在漸漸偏離她的預想。

可是她已經對要裝作一無所知、心平氣和的情況感到厭煩了。

莉莉絲在**翻來覆去地想。

在以往的輪次中,也不是沒有經曆過背叛,也不是沒有被幫助過的人反咬一口,次數太多了,她明白了。

有些人值得幫,有些不值得幫。

有些人,你伸手,她便會拉住你往上爬;有些人,你伸手,她卻會拉著你往下墜。

所以,她一般都是點到即止。

她最大的願望是解放自己。

現在她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保障,既然無法自渡,又怎麽能渡人?

即便如此,莉莉絲還是糾結了一晚上。

她做了兩種計劃。

一種是賽薇拉執意留在亞爾維斯侯爵身邊,另一種是賽薇拉想要離開她的丈夫。若是前者,會隨她而去;若是後者,莉莉絲會幫助她做逃跑計劃。

等到早上,她會和賽薇拉談談,並做決定。

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次見到伊萊神官時,莉莉絲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派不上用場了。

“他們回去了。”伊萊神官說。

“你就這麽讓他們回去了?”莉莉絲很生氣,“我明明說過早上會和賽薇拉談談!”

“莉莉絲,”伊萊神官說,“那隻是夫妻間的矛盾,每對夫妻都會吵架,這是很正常的事。夫妻間的結合是神的恩賜,我們不應該因為自己的私欲而拆散他們。”

“你在說什麽?”莉莉絲說,“你昨天難道沒有聽見亞爾維斯侯爵說了什麽嗎?他說要切掉賽薇拉的手臂,割掉她的舌頭,弄瞎她的眼睛!”

“那隻是氣話。”

“你怎麽能確定那是氣話,你怎麽確定他不會那麽做?”

“亞爾維斯侯爵說了,他愛著她。”

莉莉絲有些煩躁:“不要和我說愛,不要和我說這麽虛無、容易改變、所有人都能輕易說出口並能用它來掩飾罪惡的東西!”

“不,愛很重要。如果賽薇拉也愛著她的丈夫,遵循她丈夫定下的規則,那麽亞爾維斯也會好好對她的。”

“所以你說的愛到底是什麽?是傷害人的利器,是禁錮人的枷鎖,是逼人承受欺淩的借口,還是你們粉飾太平的漂亮話?”

“啊,聖女莉莉絲,您怎麽可以這樣想?”

“我為什麽不可以這樣想?!”莉莉絲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我問你,如果亞爾維斯囚禁她,並虐待她的話,她該怎麽辦?”

“莉莉絲,每個人都有慈悲之心,所有人生下來都是善良的。”伊萊神官看向莉莉絲,“您把人想得太壞了,這不應該是聖女的想法。”

“我不想聽你的指責,你也不要逃避我的問題。”莉莉絲問,“你告訴我,如果發生那樣的事,要怎麽辦?”

“亞爾維斯侯爵會醒悟的,會變好的。”

“如果他沒變呢,賽薇拉要怎麽辦?”

“神會救她。”伊萊神官說,“神會懲罰罪惡,懲治惡人。”

“你的意思是……”莉莉絲瞪著他,“神懲罰了所有罪惡?所有惡人都惡有惡報?”

伊萊神官愣了一下,移開了視線:“如果神沒有那麽做,一定是有他的理由。”

“啊,是的!是的!當然是這樣,他做有他做的理由,他不做有他不做的理由,永遠可以找到理由,因為神永遠都是正確的,他永遠有一堆吹捧者和無腦信徒!”莉莉絲罵道,“我為什麽要和你說這種狗屎東西,和你說這麽多的廢話,就像鬼打牆一樣。”

“莉莉絲,您是聖女,不能說這種——”

莉莉絲抬起眼睛,看向他:“我早就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了,不是嗎?”

她的眼神銳利又清澈,帶著深深的鄙夷和怒意。

這種視線刺傷了伊萊神官。

他還想說些什麽,但是莉莉絲已經轉身走開了。

在她身後,伊萊神官握緊了七尖角的吊墜。

“我沒有錯。”他喃喃地道,“我沒有錯……”

莉莉絲並沒有聽伊萊神官的話,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經很難去做什麽了。

賽薇拉已經跟著亞爾維斯回去了。

這是一個新人物。

莉莉絲不知道後續會怎樣發展。

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和好、會不會變得如膠似漆,也不知道亞爾維斯會不會改過,更不知道賽薇拉願不願理離開她的丈夫。

她現在自身難保,不可能為了一件不確定的事闖進亞爾維斯家,帶走賽薇拉。

“好吧,冷靜下來,冷靜下來,莉莉絲。”

莉莉絲對自己說。

“你不應該對這種事情生氣,你要著眼於眼下,想想自己的以後、自己的未來。

“別生氣,冷靜下來,告訴自己。

“這是遊戲世界。

“他們都是遊戲裏的人物。

“隻有你才是真實的。

“你的性命才是真實的。

“你應該好好想想怎麽活下來、怎麽在這個世界裏過得更好,甚至怎麽逃出這個世界,離開這裏。”

深呼吸了幾次之後,莉莉絲平靜下來,向閱讀室走去,重新開始日複一日的祈禱生活。

在神殿的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莉莉絲走出了神殿,她的祈禱結束了。

糧食的收成並沒有因為這一個月的祈禱而增加,天上也並沒有下小麥雨,地上也沒有一夜之間長出新的成熟小麥。

顯而易見,聖女的祈禱沒有任何作用。

王座上的康拉德國王眯著眼睛,看向穿回騎士裝的莉莉絲:“這是怎麽回事呢,莉莉絲?”

莉莉絲回道:“國王陛下,我隻知道神賜予了我殺魔獸的能力。”

“莉莉絲,”康拉德國王又問,“你真的是聖女嗎?”

莉莉絲冷靜地說:“我感受到了神諭,並在所有人麵前通過了聖女測試,陛下。”

“我聽說最近民間流傳著很多奇怪的說法,”康拉德國王說,“是不是啊,羅納德?”

“是的,陛下。”羅納德王子說,“今年王國裏發生了很多奇怪的事,原本應該豐收的糧食卻減產了,從未出現魔獸的地方卻出現了魔獸,到處都有死亡的人,甚至有些地方還出現了奇怪的病,造成大規模死亡。”

“聽起來都對你很不利啊,莉莉絲。”康拉德國王問,“聖女出現以後,不是應該出現吉兆嗎?”

莉莉絲握緊了拳頭。

“糧食減產是因為你們摻入了壞種子。魔獸一直出現在各地,而你們從未重視。糧食減產卻沒有讓貴族們停止過度的剝削,饑寒交迫的人們當然會餓死、病死。死的人多了,就會產生瘟疫!”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釋,但是莉莉絲不能說出口。

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並且不會承認。

如果國王惱羞成怒,倒打一耙,她的腦袋現在就會落下。

辛西婭公主說:“陛下,今年也有很多好的事情發生。西邊的幹旱很快得到了緩解,費爾頓城的商業越來越繁榮,狩獵祭也順利進行了。雖然有的地方發生了瘟疫,但是那場瘟疫很快就停止傳播了。我認為這些都是吉兆。”

“是的。”莉莉絲說,“神會保佑科爾裏奇國。”

“好吧……”康拉德國王打了個哈欠,“那就先這樣吧。”

他瞥了莉莉絲一眼:“希望能有用得到你的時候。”

莉莉絲認得他這個表情,每次他想殺她的時候,就會用這個眼神看她。

從王宮出來以後,莉莉絲馬上換了裝,去商業街找赫卡特。

她敲門之後,赫卡特的聲音傳了過來:“請進。”

赫卡特一如既往地坐在辦公桌前。

她看見莉莉絲走進辦公室時,激動地站起來,跑過去抱住了她:“啊,莉莉絲,真高興你平安無事。”

“多虧了你們。”莉莉絲回抱她,“謝謝。”

“不,你無須道謝,能幫到你,我非常高興。”

她們兩人相視而笑。

在神殿的日子裏,雖然周圍一切都和睦、安詳,但是莉莉絲的心一直吊著,神經也緊繃著。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放鬆下來。

莉莉絲環視辦公室:“密絲特呢?”

“她出去買報紙了,我們會搜集所有報社的報紙,來比較、對照,看看我們的報社有什麽不足。”赫卡特說,“啊,你想看一下這個月我們店的運營情況嗎?最近冬裝的銷量很好,但是我們的庫存已經夠了,現在開始預訂春裝了……馬上就要到新年了,餐廳最近換了與節日和冬日相符合的菜單,增加供應了熱湯類和肉類食品。武器鋪那邊沒有進新的貨,但是按照你的建議,我們一直在收購鐵礦、銅礦和魔法石,並進行礦石的提煉,不過因為種子的影響,今年糧食的收購和預期有落差……對了,新開的酒館進貨還需要進一步調整……”

她一邊說,一邊拿出單子,和莉莉絲匯報。

她們之間早就習慣了這樣簡單又直接地進入工作,開始討論。

赫卡特把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店鋪的營業額一直在穩定上升。

和莉莉絲討論完幾個小問題,赫卡特收起單子,又看向莉莉絲:“還有,你在神殿裏傳出來的信息……”

她打開抽屜,從裏麵抽出幾張紙,遞給莉莉絲:“我應該沒有理解錯吧?”

莉莉絲看向那幾張紙:“是的,你沒有理解錯。”

她就知道,以赫卡特的聰明才智,一定會發現她傳遞出來的信息。

* * *

在神殿的閱讀室裏,莉莉絲並不隻是單純地看書。

神殿裏有很多外麵找不到的資料,比如詳細的王國地圖和王國所有的貴族名單。

莉莉絲一邊看著王國地圖,一邊對照貴族的封地,並通過地理書籍了解各地的生態環境。

然後她把挑選出來的信息畫在包食物的紙上麵。

現在國王和王子的網越收越緊,情況不容樂觀。

莉莉絲之前做過很多準備,但那些東西現在還不足以對羅納德王子和康拉德國王產生威脅。所以,她選擇了一些合適的地方用來做後備基地。也許這些地方可以在以後成為她或者公主的助力。

這些地方不隻有戰略意義,也有可能成為她們不得不出逃、不得不亡命天涯時的落腳點。

“你考察過嗎,有合適的地方嗎?”莉莉絲問。

王國的土地由國王掌管,大都封給了貴族,但是一些貴族窮困潦倒,就會把土地賣出去。

“我選了幾個合適的地方,已經派人去商談了。”赫卡特說,“買下這些地方,我會按照你的設想去做,希望這些地方有用……不過,我不能保證這些地方百分百安全。”

“有備無患吧,畢竟這世上可能沒有絕對的安全,”莉莉絲歎道,“當初我甚至以為,隻要成為聖女就會安全。”

當瑪利亞成為聖女時,她享受到了無盡的優待和榮光,國王信賴她,王子寵愛她,民眾尊敬她,甚至有時候公主都會拉攏她。在莉莉絲路線裏,扳倒瑪利亞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也是整個莉莉絲大團圓結局的主線。

莉莉絲曾以為自己當上聖女也會是一樣的情況,但現實並非如此。

瑪利亞之所以獲得那樣的殊榮,是因為神聖的治愈能力,國王和王子也站在她那一邊。

而莉莉絲雖然成為聖女,但是她代表的是殺戮和破壞,因此也被國王和王子視為眼中釘。

為此,她好不容易親自打出的名聲被漸漸消解、磨滅。

她現在能感受到危險在一步步逼近。

她本來以為,成為聖女,就會嚇退國王和王子,就會獲得尊重與權力。

現在想來,這種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即使在最後一輪,在一開始,她依然抱著“這是個愚蠢的遊戲”的固有觀念,以為可以憑著自己的經驗可以輕鬆度過。

可是隻改變了一點,就一切都不同了,劇情的發展完全不同,各種真相接踵而來。

沒有那麽單純,沒有那麽輕鬆,那些角色也沒有那麽愚蠢。

如果這個遊戲真是個愚蠢的遊戲,莉莉絲大可以一劍砍死羅納德王子和康拉德國王,強硬地扶持辛西婭公主上位。

但現在,她找不到那種機會。

即使有機會,這件事的後果也不會如她想的那麽簡單。如果她殺了羅納德王子和康拉德國王,其他的王室成員馬上會行動起來,打著誅滅弑父殺弟的惡女的旗號討伐辛西婭公主,保守派貴族們會站到他們那邊,不明真相的民眾也不會支持辛西婭公主。

本來莉莉絲打算用聖女的名氣、赫卡特的商業頭腦和辛西婭公主的政治手段一起改變大家的生活,贏得所有人的支持。然而,羅納德王子的反擊比她想象中還要快,還要卑劣。他甚至敢在種子上做手腳,不惜餓死人民,也要爭奪權力。

他的形象有了顛覆性的逆轉。在好結局中,他明明是一個正義、仁慈、善良、愛民如子的形象。有時候,他的仁慈、善良甚至是女主和他鬧別扭的原因。

比如帶瑪利亞回宮。

比如在兩個女人之間飄忽不定,不願意傷害任何一個。

比如在其他貴族侮辱女主時,他幫女主解圍,並勸女主諒解。

比如他和神殿交情甚好,他以情感和功勳為借口,不願意得罪保守派貴族,他一次又一次勸莉莉絲體諒父親,並和艾伯和解。

現在想想,他並沒有變,隻是她看事情的角度變了。

當初所有的一切,所有微妙、不合理的地方都不是偶然的,最後都會歸因於他自己的利益需要。

他很聰明,也很善於偽裝,能把自己包裝成完美且正義的形象。

這就是官配男主角。

現在民間奇怪的謠言四起,顯然是有人在故意推動。

隨著聖女和公主名聲的轉變,一把無形的刀橫在莉莉絲頭上。

拿著刀的,不隻是王子,還有國王和貴族們。

他們都是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

真好笑,這明明是個虛擬遊戲,現在卻變得越來越現實,越來越殘酷。

“還有,假如我沒有理解錯的話,”赫卡特又說,“除了紙上寫的東西,你還給我傳達了第二個信息。它和你寫在紙上的東西以及紙裏包著的食物是有聯係的。”

“是的,我就知道你會把它們聯係起來。”莉莉絲說,“這就是我不吃這些食物的原因。神官們為我的食物做了淨化,神殿的淨化讓我覺得有些奇怪,它很像——”

“咚咚咚。”就在這時,外麵響起了敲門聲。

赫卡特和莉莉絲同時閉上了嘴,看向大門。

進來的是密絲特。

她依然是一頭短發,戴著一頂郵差帽,看起來雌雄難辨。

據說這種遮掩性別的裝扮是一種自我保護。

這是底層女孩生存的智慧,密絲特曾經這樣說過。

當密絲特看見莉莉絲時,眼睛亮了起來。

“哦,卡俄斯閣下!”密絲特對她揮起手上的報紙,“好久不見,你終於從那個神殿‘監獄’中出來了?”

“是的,我‘出獄’了。”莉莉絲說。

“那個‘監獄’夥食一定不怎麽樣,我給你送了好多次飯呢。”

“謝謝你。”

“嘿嘿嘿嘿,如果你一定要謝我的話,”密絲特伸出手,做了個掂錢袋的姿勢,“來點實用的東西我會更開心哦。”

“嗯……也不是不可以。”莉莉絲說,“等我這個月發工資,我可以請你好好吃一頓。”

“哦,天哪天哪!”密絲特苦著臉,“這可太糟糕了。赫卡特,看看我們的老板卡俄斯閣下,她擁有那麽龐大的產業、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金幣,可是她卻等發工資才能請我吃飯,啊……我們的老板在為別人打工,可憐的騎士,貧窮的騎士,我們的商業帝國是要完蛋了嗎?”

莉莉絲和赫卡特都笑了起來。

密絲特一邊抱怨,一邊走到莉莉絲身邊,挑眉道:“如果你不請我吃一頓大餐,那我就會覺得你是個吝嗇的騎士!”

“那可糟糕了。這樣吧,”莉莉絲說,“你可以在菲爾頓城任意挑選一個餐廳,等我發工資後,即使傾家**產也會請你吃一頓。”

密絲特挑眉:“那王宮餐廳可以嗎?”

“當然可以——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倆的頭被擺在桌上的話。”

“哈哈哈哈。”密絲特笑著摸了摸脖子,“那還是算了,我這顆頭可是很寶貴的。”

她將報紙鋪在茶幾上,豪氣萬丈地說:“你等著,我要從現在開始找,找到整個費爾頓城最棒的餐廳!”

“密絲特,你不需要這麽找,”赫卡特說,“整個費爾頓城最棒的餐廳是蕾娜塔甜點店。”

“哦,你說得對。可我總不能讓卡俄斯閣下請我去蕾娜塔甜點店吃東西,”密絲特說,“那我就去找排第二的餐廳!”

“排第二的餐廳是我們剛開的烤肉館。”

“那第三?”

“排第三的餐廳難道不是我們旗下的牛排店?”

“啊……”密絲特拍著報紙,看向赫卡特,“我看出來了,赫卡特,你是想幫莉莉絲賴掉這一頓飯!”

“不。”赫卡特聳了聳肩,“我隻是想展示一下我們現在有多成功而已。”

“哎呀,看看,看看,這精明的商人又開始炫耀她的聰慧了。”密絲特眨了眨眼睛,“雖然你確實很聰慧,但是這種小聰明就到此為止吧,我不會被你們帶偏的,我一定會找到最好——不,最合適的餐廳,狠狠地宰我們老板一頓!”

莉莉絲和赫卡特相視一笑,她並不在意這一頓飯,相反,自從上次成功騙過維德,她就一直很想好好感謝密絲特。

雖然這輪她才見到密絲特,但是她很喜歡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

她聰明、活潑又有眼色,有她在的地方總是很熱鬧。

“讓我看看……”密絲特趴在茶幾上,看著攤開的報紙,“有沒有我還沒有吃過的餐廳在報紙上打廣告……”

莉莉絲將目光從密絲特身上收回來,打算繼續和赫卡特說剛才沒說完的事:“我們繼續說吧,關於——”

“哇!”密絲特的讚歎聲打斷了莉莉絲的話,她盯著報紙,“竟然有這種事,這也太厲害了!”

“密絲特!”赫卡特看向她,“如果你無法在這裏安靜地看報紙,可以去隔壁的房間!”

一旦牽扯到工作,赫卡特就會變得很嚴厲。

但是密絲特完全沒有被嚇住,她揚起報紙,雀躍地對莉莉絲和赫卡特說:“喂!喂!你們快看這條新聞!太厲害了,這個女人,竟然毒殺了她的丈夫!”

“密絲特,”赫卡特皺眉,“我們還有重要的事談,你先去隔壁房間吧。”

“可我想和你們分享我看到的大新聞。”密絲特拿著報紙,嘟嘟囔囔地往隔壁房間走,“這條新聞很值得討論,不是嗎?一個侯爵,竟然被他年輕漂亮的妻子毒死了,那他的遺產要怎麽辦啊……”

莉莉絲笑道:“密絲特,原來你最惦記的是別人家的遺產。”

“是吧是吧?”密絲特亮著眼睛,三兩步跳了回來,“你也對這件事感興趣吧?”

赫卡特扶住額頭:“啊,莉莉絲,她正是想要討論八卦的時候,你一理她就會沒完沒了……”

“這可不怪我,是莉莉絲先叫住我的。”密絲特笑嘻嘻地對著莉莉絲展開報紙,“雖然我惦記著遺產,但是不得不說,這個女人是真的很漂亮,對吧?”

當莉莉絲看到報紙上的畫像時,她的笑容凝固了。雖然報紙上的畫像十分潦草,但是她依然能夠認出,畫上的女人是賽薇拉——那個在夜晚敲著神殿的門大聲求救的女人。

* * *

賽薇拉毒殺了她的丈夫亞爾維斯侯爵。

報紙用頭版頭條一整個版麵報道了這個事件。

記者挖到了這對夫妻的信息。

賽薇拉是被人販子帶進科爾裏奇國的異國人。在人販子嘴裏,傾國傾城的賽薇拉是某個國家的公主,她的身份聖潔又高貴。

亞爾維斯侯爵並不在意人販子“編造”出來的身份,他被賽薇拉的美貌震撼,對其一見鍾情,於是花重金買下了她,並娶她為妻。

這件事之所以沒有在費爾頓城傳開,是因為亞爾維斯並沒有舉行公開的婚禮,他秘密地結婚,並在婚後把這位美人藏在家中,不帶她出門,也不讓她參加任何社交活動。

他隱瞞得如此好,幾乎沒有人知道賽薇拉的存在。

報紙上是這樣描述亞爾維斯的愛情的——“他愛她,瘋狂地愛著她,不能忍受她離開自己。然而,惡毒的賽薇拉竟然對如此愛她的丈夫下了黑手,她在亞爾維斯的湯中下了毒,毒死了這個世上最愛她的男人。”

“賽薇拉毒殺親夫”事件迅速在整個費爾頓城傳開。

因為被害者是侯爵,所以這件毒殺案得到了康拉德國王的重視。

在案件開庭時,康拉德國王甚至親自來到法庭參與審判。

而在莉莉絲的請求下,她也作為辛西婭公主的護衛騎士,來到法庭旁聽。

這天來旁聽的貴族非常多,旁聽席所有座位都被坐滿了。

“今天審理的是賽薇拉·亞爾維斯侯爵夫人毒殺唐恩·亞爾維斯侯爵一案。”坐在高台上的法官說,“帶原告和被告上來。”

當賽薇拉被帶上來時,旁聽席響起了一陣驚呼聲。

她頭發雜亂,臉色憔悴,但這些都無法遮掩她的美貌。

她依然是個傾國傾城的女人,這讓現場的很多男人看得眼睛發直。

“安靜!安靜!”法官敲了敲法槌,“現在庭審開始。”

開庭了。

這其實是一樁並不複雜的案件。

亞爾維斯侯爵府的仆人們證實倉庫少了一罐老鼠藥,而當天又有人看見賽薇拉進過倉庫。

在亞爾維斯中毒後,人們用亞爾維斯剩下的湯和廚房裏的同一鍋湯做了測試。

亞爾維斯剩下的湯毒死了動物,而廚房裏的湯沒有。

這說明不是廚房的人下毒。

賽薇拉也喝了湯,她平安無事。

隻有亞爾維斯的碗裏有毒。

伺候二人進餐的女仆也看見賽薇拉在亞爾維斯的座位旁邊停了一會兒。

她有機會偷毒,也有機會投毒。

更重要的是,那瓶丟失的老鼠藥在賽薇拉梳妝台的抽屜裏找到了。

證據一應俱全。

亞爾維斯的弟弟拿出了一長串清單,將它展示給眾人,然後憤怒地看著賽薇拉:“我哥哥如此愛你,為你買了這麽多東西,而你這個毒婦,竟然殘忍地殺害了他!”

賽薇拉隻是瞥了一眼那個清單,就移開了眼睛。

“啊……這個……”賽薇拉的代理人結結巴巴地說,“雖然是這樣,但是,呃……她隻是一個女人,弱小的女人,所以,這件事,說不定還有其他原因,我覺得……我覺得……”

這個口齒不清的代理人顯然是法庭給賽薇拉臨時配備的,他一臉慌張,翻著手上的紙,說話顛三倒四,半天說不出一句有用的話。

“你先閉嘴,”康拉德國王指向賽薇拉,“讓她自己說。”

“國……國王陛下。”代理人說,“她沒辦法說話。”康拉德國王問:“為什麽?”

賽薇拉忽然轉身,對著旁聽席張開了嘴。

看見她張開的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舌頭被割斷了!

莉莉絲胸口一滯,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忽然想起之前亞爾維斯對賽薇拉的怒吼——“我是不是應該割斷你的舌頭,讓你不再用甜美的嗓音迷惑人?我是不是應該弄瞎你的眼睛,讓你不再用含情脈脈的眼睛看向別人?我是不是應該切斷你的手臂,才會讓你不把身體展露在別人麵前?我是不是應該殺了你,你才能夠安安分分聽我的話?”

“好了好了,你可以把嘴閉上了。”康拉德國王身體後移,皺起了眉頭,側著臉問:“她之前就是這樣嗎?”

代理人慌亂地翻著紙張:“不……不是的,國王陛下。根據她寫出來的信息,她原本是有舌頭,可以說話的,但是幾天前,亞爾維斯侯爵府來了一個她家鄉的商人,賽薇拉請求那個商人幫自己帶話回國,請她的親人來救他。這……這事被亞爾維斯侯爵知道了,侯爵大怒,就割掉了賽薇拉的舌頭。”

“還好隻是割了舌頭。”康拉德國王說,“如果破壞了這張臉,就可惜了。”

“哦,陛下,”代理人說,“其實亞爾維斯威脅過賽薇拉,說要在那天晚上在她的臉上刻上他自己的名字,還要砍斷她的手腳,並殺了她,所……所以賽薇拉過於害怕,才會下毒。”

康拉德國王笑道:“這就是亞爾維斯的不對了,怎麽能對這種美人下重手呢?破壞了她的臉和身體,隻有一時痛快,卻失去了一個絕色美人,他玩笑話說得太重了。”

莉莉絲握緊了拳頭,她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要盡全力控製自己,才能阻止自己不去打斷康拉德國王。

“國王陛下,即使我哥哥唐恩·亞爾維斯開了一些不恰當的玩笑,這也不是這個毒婦殺害他的理由!”亞爾維斯的弟弟喊道,“我的哥哥如此愛她,為她花了那麽多錢,還買了那麽多東西!”

“啊!”賽薇拉忽然叫了起來,“啊!”

她一臉焦急和憤恨,似乎是想要表達什麽。

她那無能的代理人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做。

“給她一支筆,”辛西婭公主說,“讓她把想說的話寫出來。”她指向代理人:“由你來念出她寫的話!”

一拿到紙和筆,賽薇拉就開始激動地寫起來。

然後她把寫出的內容展示在眾人麵前。

代理人念道:“我並沒有要求他給我買那些東西,我一直在懇求他放我自由!”

亞爾維斯的弟弟說:“賽薇拉,你本就是個奴隸!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仗著我哥哥的寵愛為所欲為!”

“是的,賽薇拉。”康拉德國王說,“你是個奴隸,卻能被侯爵看上,這已經是你天大的幸運了,你應該慶幸你有這樣的美貌。你知道大多數奴隸都去了哪裏嗎?他們有的去了礦井,有的成為妓女,有的去了最艱苦的地方開荒……他們那種身份的人,即使是死,也不會有人在意,無法被人看見,更不可能來到這神聖莊嚴的法庭。”

“原來你知道啊……”莉莉絲盯著康拉德國王想,“原來你知道那些人在受苦啊!”

“所以,你應該感恩才對。”康拉德國王說,“你是個奴隸,是亞爾維斯把你從奴隸的深淵裏解救出來,而你卻忘恩負義地殺了他。你這是恩將仇報,你沒有記清自己的身份,賽薇拉,你隻是個奴隸。”

賽薇拉低下頭,在紙上用力地寫著,她的表情是如此氣憤,以致她寫字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然後她對著眾人,再次展開她寫完的紙。

那紙上寫著 “難道我生來就是奴隸嗎?”。

看著那幾個字,莉莉絲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賽薇拉不可能生來就是奴隸,她皮膚潔白,臉頰嬌嫩,舉止高雅有禮,還會寫一手漂亮的字,一看就是好家庭培養出來的。

她不可能一出生就是奴隸。

她可能是家裏遇到了什麽變故,也可能是誤入了人販子的圈套。

但是其他人呢?

這個國家、這個大陸、這個世界的其他人呢?

康拉德國王說的那些被賣去礦井、被賣去妓院的人,他們生來就是奴隸嗎?他們生來就低劣嗎?

若是沒有奴隸主,又哪兒來的奴隸?

是誰將人劃分為三六九等,是誰用自己的貪得無厭製造出一個又一個奴隸,是誰為了自己低劣的欲望買賣奴隸?

站在這裏的賽薇拉、肮髒小屋裏的哈妮,還有那些數不清或者清醒或者混沌的女人,生來就是別人的玩物嗎?

是誰對她們充滿欲望?是誰讓她們變成欲望的載體?是誰剝奪了她們的自由?

又是誰編織了一個又一個關於身份的謊言?

是誰把人當成玩物?

這些權貴和獲利者可會因為這句話產生哪怕一絲的反省?

“難道我生來就是奴隸嗎?”當代理人念出賽薇拉寫的這句話時,全場哄堂大笑。

旁聽席的貴族們也笑得前仰後合。

康拉德國王笑道:“哈哈哈哈,這種問題還要問嗎?”

他樂不可支地眯起眼睛:“當然是這樣,不然呢?”

不,不會的。

沒有反省。

絕大多數上位者無法體會下位者的痛苦,他們不會,也不想體會。他們是既得利益者,有的隻是傲慢和慶幸,慶幸自己不是受苦的那一個,然後鄙視那些人卑賤的出身,產生滿足感與優越感。

“我是國王,”康拉德國王說,“所以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王族;貴族,世世代代都是貴族;平民,世世代代都會是平民;奴隸,自然世世代代都是奴隸。你們之所以身份低微,就是因為你們本性低劣,蠢鈍且愚昧,如果你們想改變自己的命運,那就要像我們一樣,擁有崇高的心靈,做無數的善事,並且信仰神,得到神的寵愛,被神所庇護。”

賽薇拉怒視康拉德國王。

他有恃無恐,他知道一切,可他在裝傻。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康拉德國王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小聲地對身邊的大臣說:“這個女人長得真的很漂亮,如果我把她帶入王宮——”

“陛下,”站在一旁的辛西婭公主冷冷地說,“也許她會對您下毒。”

“我可以綁住她的手腳,把她禁錮起來。”

大臣委婉地說:“陛下,現在全城都在關注這個案件,為了您的名譽——”

“好吧,亞爾維斯把她關在家裏是對的,她的美貌確實可以引誘別人。唉,這些天性****的女人。”康拉德國王遺憾地聳了聳肩,對法官點了點頭:“宣判吧。”

法官敲響了木槌:“賽薇拉·亞爾維斯毒殺唐恩·亞爾維斯一案,罪名成立,賽薇拉·亞爾維斯毒殺親夫,罪無可赦,將於一周後處以絞刑!”

“啊!啊!啊……”當賽薇拉被拖下去的時候,她發出了淒厲的含糊不清的哇哇聲。

那尖叫聲飽含著無限的憤怒和冤屈。

* * *

庭審結束了。

從法庭出來的貴族們還在議論這個案件:“真是個狠毒的女人,明明她丈夫那麽愛她。”

“隻要她溫順一點,老實一點,就能得到很好的生活,可是她太不安分了。”

“啊,可憐的亞爾維斯,癡情的亞爾維斯,如果遇到侯爵大人的人是我,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他。”

辛西婭公主走出了法庭。

她走得很快,仿佛是想甩掉什麽令人厭惡的東西。

“莉莉絲,我打算回王宮,”她問,“你一會兒還有工作嗎?我們可以一起走。”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應。

辛西婭公主轉過頭。

莉莉絲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正直直地看著某個地方。

辛西婭公主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馬洛伯爵正在和押送賽薇拉的獄卒說話。

這位六十多歲的伯爵滿麵春風,心情很好,他甚至親昵地拍了拍獄卒的肩膀。

雖然已經幫助赫卡特逃離了馬洛伯爵的魔爪,但是隻要看到這個惡毒的變態,莉莉絲心中就會燃起怒火。

“莉莉絲,”辛西婭公主走到莉莉絲身邊,拉起她的手,“放輕鬆。”

莉莉絲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她這才發現,自己從庭上開始就太過用力地握著拳。現在,她的指甲已經戳破了手掌。

血透過月牙般的傷口,從掌心滲了出來。

“公主,”莉莉絲收回視線,“我之前見過賽薇拉,如果當時我幫她一把,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放輕鬆,莉莉絲。”辛西婭公主放開她的手,並看著她,“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種事太多了,我們很難去救每一個人。”

就在這時,莉莉絲被人撞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見得文從她身邊走過,他滿懷惡意地說:“擋路的是瞎——”

他看見辛西婭公主,便咽下了沒說出口的惡言:“您好,辛西婭公主。還有,莉莉絲小姐,請不要在這裏擋路。”

說完,他對辛西婭公主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瘦弱的堂菈·耶爾伯爵小姐對辛西婭公主點頭示禮,小跑著跟在他身後離開了。

當她和莉莉絲擦肩而過時,她狠狠地瞪了莉莉絲一眼。

那目光充滿惡毒的恨意,像是恨不得把莉莉絲扒皮拆骨。

莉莉絲無視那種視線。

辛西婭公主看著他們的背影:“我記得堂菈小姐和得文訂婚了吧。”

莉莉絲說:“是的。”

“真可惜,”辛西婭公主走向馬車,“她那麽喜歡安東尼奧。”

莉莉絲有些驚訝:“公主也知道?”

“給我留下印象的小姐並不多,所以有時我會留意她。”辛西婭公主說,“每次舞會,她的眼睛都會黏在安東尼奧身上。在去年的狩獵祭上,她最關心的也是安東尼奧的名次。啊,不過那次你拿了第二名,使得安東尼奧的名次下降了。”

莉莉絲彎了彎嘴角,轉眼一年過去了,現在想來,去年的狩獵祭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們一起上了馬車。

當馬車行駛起來時,辛西婭公主才問道:“你救了堂菈·耶爾,可她為什麽那麽厭惡你,看你的表情像看仇人?”

莉莉絲苦笑道:“就是因為是我救了她。”

辛西婭公主詫異地揚起了眉毛。

在夏日音樂會那天,安東尼奧扣下了得文,莉莉絲則叫了輛馬車護送堂菈回家。

是的,就像現在她和公主這樣坐著馬車。

在馬車上,堂菈一直抱著手臂,低著頭默默流淚,不停地顫抖。

於是莉莉絲問:“你還好嗎,堂菈小姐?”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堂菈抬起頭看向她的時候,滿臉都是怒意。

這個瘦弱的小姐忽然發瘋一樣,大聲質問莉莉絲:“你為什麽要救我?你為什麽不能當作什麽都沒有看見,默默地走開?你為什麽這麽多事?你是不是故意把安東尼奧大人帶過來的?你就是想看我的笑話嗎?莉莉絲·阿博特!為什麽你在安東尼奧大人身邊?你看到我這樣,你就滿足了?開心了?啊!你這個瘋子!你看到我變成這樣,肯定是在心中笑話我!你在嘲笑我吧,你是故意的吧?你這個陰險的女人!啊……我知道了,你認識剛才那個男人,你是不是聯合他一起欺負我?因為怕我和安東尼奧大人在一起?”

莉莉絲被她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問題問得發蒙。

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堂菈的心理。

她看著幾近崩潰的堂菈,忽然覺得既好笑又可悲,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堂菈依然把她當成“鬥獸場”上的對手,她一邊向往獎台上的安東尼奧,一邊拉著莉莉絲指責她犯規。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纏著安東尼奧大人……”堂菈怨恨地看著莉莉絲,“如果沒有你……如果沒有你……我就會被安東尼奧大人救下!”

在這種情況下,她還幻想著另一條路線的浪漫史,幻想著安東尼奧像愛情小說中的男主角一樣,殺死侵犯她的暴徒,將她從危險中救出來。

然後安東尼奧就會發現,她是他曾經扶過的那個因為體弱而差點摔倒的美麗的細腰小姐。

再然後,他們就會因此墜入愛河,獲得幸福的結局。

但莉莉絲無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不,如果沒有我,安東尼奧甚至不會去救你。”

“你胡說!”堂菈尖叫道,“安東尼奧大人那麽正直善良,他一定會救我!是你這個壞女人毀了一切!”

她哭號道:“你把我毀了!”

她從潛意識裏覺得,救她的一定是他,而不是她。

她堅信,如果救她的是他,那麽她就會有一個好結局。

她像忠誠的信徒一樣,堅信安東尼奧的人品。

她像厭惡醜陋的魔鬼一樣,厭惡著莉莉絲的一切。

即使是她救了她。

莉莉絲說:“無論你怎麽想、願不願意承認,都是我救了你。”

“那你為什麽要救我……”堂菈抱著頭大哭,“遇到這種事,還不如讓我死了的好,你到底為什麽要救我……”

莉莉絲很想問:“你是真心覺得,假如我沒去救你,你的結局更好嗎?”

但是這句話她終究沒有問出來。

當一個人經曆了太多輪次,遇到過太多糟糕的事,那麽就會產生一個令人不快的後遺症,那就是對於別人經曆的所有壞事,她都能感同身受。

甚至在堂菈凶狠地指責莉莉絲的時候,她也能明白她的想法。

安東尼奧是堂菈的王子,是她暗戀的對象,是她寄予一切美好的幻想,是把她從苦難中救出的希望,她不可能怪安東尼奧。

得文的強暴給她留下了濃重的心理陰影,她對他既恐懼又厭惡,當她的奮力掙紮全部無效時,那些恐懼戰勝了厭惡,她不願意回想剛才那件事,也不敢去回想得文的臉。

她不知道怎樣去麵對未來的一切、麵對家裏人的臉和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時的表情,以及這件事被傳開後,別人看她的目光和他們背後那些齷齪的議論。

她不願去回想自己在心上人麵前的狼狽、自己受到的羞辱和痛苦,也不願意去想象自己因為這件事而改變的未來。

所以堂菈想怪自己,怪自己走錯了路,怪自己無知,怪自己運氣不好,甚至希望以死逃避這一切。

隻是這樣顯得她自己是那麽可悲又可憐。

她還有那麽多埋藏在心底,無處發泄的憤怒、委屈和恨意。

她需要一個發泄口。

於是,這些情感都聚集在一起,發泄到莉莉絲身上。

這不過是因為她在潛意識裏知道莉莉絲不會傷害她。

人是懦弱的生物,人們往往意識不到,他們總是會向能讓自己產生安全感的對象發泄情感。

聽著耳邊堂菈的號哭,莉莉絲看向窗外,黑色的夜裏,看不到星星。

“算了吧,這樣也好,”莉莉絲想,“若是她能把情緒發泄出來,也許就不會因為太過壓抑而自殺,就這樣活下去。”

畢竟活下去是一件那麽困難的事。

馬車繼續向前走著。

陽光從窗口照進車內。

“公主,”莉莉絲說,“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那天的事。”

“嗯。”辛西婭公主說,“好像是得文自己把這件事當成一件倒黴事四下傳播的。”

她歎了口氣:“得文就是那樣一個無腦又衝動的家夥。”

是啊,所以他那天才會在小道裏隨便拉過一個女人就強暴。

莉莉絲說:“堂菈小姐可能會以為是我在散布傳言。在她腦海裏,或許從來沒有我可以幫助她、我們並不是敵人、我們可以互相幫助這類想法。”

辛西婭公主問:“你討厭她嗎?”

“是的,我不喜歡她。”莉莉絲很直白地回答,“公主,我不是聖人,也不是神,我沒有辦法喜歡所有人。但是與此相比,我更厭惡她遭受到的一切,我覺得正常的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

辛西婭公主問:“那正常的世界應該是怎樣的?”

“正常的世界,人們不應該嘲笑被欺辱的人,社會應該保護被欺辱的人,讓罪惡得到應有的懲治。”莉莉絲說,“令人痛苦的是,就目前而言,我們甚至連其中之一都做不到,我們無視被欺負的人,嘲笑受到侵害的人,對暴力、性侵和剝削視若無睹。”

莉莉絲看向窗外,重新握緊了拳頭:“大多數人覺得侵害與羞辱理所應當,他們披著人的皮,卻像畜生一樣發泄他們原始、下流的欲望!”

辛西婭公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三天後,夜晚。

一輛馬車停在監獄外麵。

從馬車上下來兩個男人,他們對獄警出示了信物。

過了一會兒,獄警們帶出了一個被布袋罩住頭、手腳都銬著鎖鏈的女人。

把掙紮的女人推給那兩個男人的時候,獄警臉上帶著意義鮮明的笑:“讓伯爵大人小心點,別給玩死了,過幾天她還要上絞刑架呢。”

那兩個男人一人拉住綁著女人的鎖鏈,另一人往獄警手中扔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心吧,伯爵自有分寸,我們會在天亮之前給你們送回來的。”

當馬車離去,獄警笑道:“那個變態老伯爵有福了,這次可是個絕色的美人。”

另一個獄警掂了掂手上的錢袋:“看看這些,我們不也沾光了嗎?”

他們相視一笑,把錢袋收起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站在監獄門口守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