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康拉德國王看見莉莉絲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甚至有些慌張。
他以為牢獄會磨掉她的鬥誌,他以為她會匍匐在他的腳下,請他寬恕,求他饒命。
現在,她坐在肮髒的**,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但她的眸子中帶著烈焰,仿佛能燒掉一切。
很快,康拉德國王就鎮定下來,他遣走了獄卒和伊萊神官,單獨和莉莉絲談話。
“你還好嗎?”康拉德國王問,“莉莉絲,你現在是被附身的狀態嗎?”
“我並沒有被附身,陛下,”莉莉絲說,“從始至終都沒有。”
“我理解,”國王說,“被附身的人,都不會記得附身時候的情況,所以,莉莉絲,也許你忘記了,你曾經對我下了詛咒。”
莉莉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啊,莉莉絲,”國王說,“也許你誤會了,我深深地同情你,但我隻是一個年邁的老人,你的悲劇不應該由我負責。所有人都知道,我把政務交給了辛西婭,而我現在隻是一個在生命的盡頭追求一點樂趣的可憐男人。”
莉莉絲笑了一聲:“是的,所有人都說辛西婭公主大權獨攬。但是,陛下,你我都知道,那是假象,辛西婭公主並沒有掌握實權,實權一直被你牢牢地握在手裏。”
國王幹笑了一聲:“怎麽會呢?辛西婭是我的女兒,如果我不愛她,又怎麽會讓她處理政務?這可是史無前例的事情。”
“是啊,所以您為什麽讓辛西婭公主處理政務呢,陛下?”莉莉絲慢慢說道,“是因為您想用辛西婭公主牽製羅納德王子吧?您誰也不信,即使是您自己的兒子。他和大貴族們走得那麽近,對並沒有退位打算的您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您沒察覺到羅納德王子的野心嗎?不,您知道的,所以您也在害怕,您希望他在您死後再繼承王位,而不是之前,所以您才會讓公主打理政務,牽製羅納德王子。辛西婭公主是最好的人選。您原本以為辛西婭公主是女人,即使處理政務也不會有問題,她是女人,不能繼位,她可以為您承擔罵名。畢竟王後是異國的公主,她沒有根基,謀反的可能性太小了。
“但您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厭惡辛西婭公主的呢?
“從她展現野心開始?
“從她出現攻擊性開始?
“從她有自己的勢力開始?”
康拉德國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莉莉絲,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和辛西婭走得那麽近。她是個荒唐的女人,我用父愛和仁慈容忍了她的各種荒唐,但她越界了,她甚至背著我偷辦學校、培養自己的勢力!她在調查不應該調查的東西!莉莉絲,我幫了你很多。你是羅納德的未婚妻,但你一直做著背叛他的事,可我依然寬恕了你,我讓你成為聖女,我還賜予你騎士的榮光。”
“陛下,讓我們想想吧,”莉莉絲說,“您真是因為慈愛、善良才賜給我這些的嗎?
“您最了解我的家庭。艾伯·阿博特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他不愛女人,也不愛親人,他隻愛自己、權勢和財富。國王陛下,也許我父親的野心有限,不會背叛您,但當我父親死去,瘋狗一樣的艾伯成為新的公爵時,他還會如此支持您嗎?
“表麵上看,這是最好的聯姻,但陛下您其實也沒那麽希望公爵家的女兒成為王子妃吧。公爵家勢力已經很大了,如果再與王室結親,雖然有強強聯手的好處,但也有吞噬王權的風險,不是嗎?
“民間流傳著很多故事,人們一邊罵著辛西婭公主一邊支持她,您知道這是為什麽吧?所以您也在默許這些行為。但是,如果人們憎恨公主,隻歌頌羅納德王子的仁德,他的名聲壓住了辛西婭公主,乃至於您,那就糟糕了,所以羅納德必須有缺點。
“多麽湊巧,在所有人都覺得王子與未婚妻彼此相愛的時候,王子帶了一個陌生女人回宮,這正是最好的機會,這件事不大不小,但卻是一個絕妙又合適的汙點。”
國王說:“莉莉絲,如果你能抓住羅納德王子的心,你就會贏。”
“別說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言了,陛下。您覺得羅納德王子是真心愛我的嗎?你當然不會這樣覺得,因為你們不相信愛情。比起愛情,你們更相信權力和金錢。”莉莉絲歎道,“從一開始,你就有權力和能力捏死螞蟻一樣的我們,阻止所有事情的發生,但是你沒有這麽做,因為你有你的利益,所以你在默許、容忍所有事的發生。
“恕我直言,陛下,所有人都覺得您昏庸無能,但如果真是這樣,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又怎麽可能到了今天還平安無事?
“您才是整個王國最聰明的人,陛下。
“您比任何人都要精明,隻是您的精明並沒有用在民眾身上。”
國王收起了笑臉,他第一次認真打量麵前的女人:“莉莉絲,你很聰明,我喜歡聰明的女人。”
“不,陛下,當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您就不認為我是聰明的女人了,因為聰明的女人不會相信您這句話。”
康拉德問:“那麽,莉莉絲,既然你這麽聰明,那應該也明白現在的形勢吧?”
“當然,陛下。”莉莉絲說,“人們早就把我和公主綁在一起了,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公主的勢力。現在,我被打倒了,誰受到了損失,誰又會感到慶幸?我知道我的行動令您看不順眼,但我也是有用處的吧,所以現在您精心維持的平衡被打破了。
“雖然您現在看起來和羅納德王子利益一致,但是您知道的,羅納德王子想要把瑪利亞打造成新的聖女,如果我這個‘聖女’被殺,辛西婭公主也倒台了,那麽,擁有‘聖女’瑪利亞的羅納德王子便沒有敵人了。您猜,他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誰呢?”
國王的目光越來越冰冷。
“陛下,您知道羅納德王子的母妃是怎麽死的,所以您總是對他充滿忌憚和猜疑,不是嗎?您總在思索這個‘高尚’的人會不會為母報仇、替民除害、提前篡位。是的,您想得沒錯,他可對您懷恨在心呢,我曾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最親近的女人,他不止一次和我說過,他恨你。”
“現在,羅納德王子的名聲越來越大,仁德的羅納德王子想要篡位,民眾會支持他。”莉莉絲的聲音如同咒語一般鑽入康拉德國王的耳中,“接下來,讓我們猜猜會發生什麽事吧。如果我是羅納德王子,我會趁機掀起一次叛亂,成功便可順利篡位,如果失敗,我會把它栽贓在辛西婭公主頭上,趁機清除公主的全部勢力,排除真正的敵人。”
康拉德國王的臉色越來越差,任何人看到他現在的表情都不會覺得他是一個糊塗到失智的老人。
“這是一舉兩得的方法,不是嗎,陛下?您在算計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算計您。”莉莉絲說,“好好想想吧,國王陛下,這件事也許從一開始就充滿了陰謀,比如那三個潛入我房間的騎士,他們真的不是被人指使的嗎?”
康拉德國王罵道:“胡說八道!你這個被惡魔附身的女人!竟然挑撥我和王子的關係!”
但是莉莉絲覺得好笑。
康拉德國王的臉色難看極了,那是被言語刺傷時才會有的表情。
那表情充滿憤怒、恐懼和不安。
“神官,快把這個女人身上的惡魔淨化掉,解除詛咒!”
康拉德國王怒氣衝衝地離開了,隨之而來的是伊萊神官。
他端著聖水,局促不安,看著莉莉絲,欲言又止。
莉莉絲覺得非常好笑,作惡多端、不把人命當命的國王卻如此害怕一個女人的詛咒。
康拉德國王不明白,當一個人對現實無能為力的時候,才會用狠毒的詛咒化解心中的怨恨。
“那麽,伊萊,”莉莉絲問道,“你要怎麽淨化掉本就不存在的惡魔呢?”
* * *
聽到莉莉絲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伊萊神官抖了一下。
“莉莉絲,”伊萊神官說,“你不應該殺人。”
“那我應該怎樣呢?”莉莉絲反問,“我應該像你一樣,繼續忍受下去嗎?”
“砰!”伊萊神官手中的聖水掉在地上,灑了一地。
他臉色煞白,哆嗦著問:“你……你說什麽?”
“若你會驅魔,那麽你應該先去神殿,”莉莉絲冷笑,“那裏才是惡魔最多的地方。”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不要裝傻了,伊萊,你明明知道,那個所謂的神學院,”莉莉絲看著他,“是教皇和大神官的天堂,卻是孩子們的地獄。”
伊萊神官驚恐地看著她,身體不斷顫抖。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哦,也許在你眼中,那並不是這輪的第一次……總之,那時有個神學院的女孩在我麵前摔倒,我扶起了她,你卻突然出現,還和我打招呼,吸引我的注意力,讓那個孩子離開。”莉莉絲偏頭看他,“你為什麽要在那時叫住我呢?是怕我發現那個強裝鎮定、實際卻在顫抖的孩子身上的傷痕和手腕上的瘀青嗎?”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說,”伊萊神官後退了兩步,聲音顫抖,“你一定是被惡魔附身了。”
“哈哈哈哈哈,惡魔?伊萊,你明明知道哪裏是魔窟、誰是真正的惡魔,”莉莉絲嘲諷地笑道,“你知道那些孩子遭受了什麽。對,你當然知道,因為你也是那樣過來的,你也遭受過那些!”
“啊……啊……”伊萊雙腿發軟,他抱著頭坐在地上。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過去,他的周圍圍繞著各種各樣的人影。
他被鉗製住,皮膚冰涼。
空氣中彌漫著腐爛青草的味道,周圍傳來其他孩子的哭喊聲。
他無法動彈,淚水從眼角滑過。
所有的情緒都湧現在心頭,痛苦、無助、屈辱、憤怒、恐慌、害怕……世界在搖晃。
寬大的祭台、潔白的神殿、神聖的神袍、笑容、祈禱、哭泣、吵鬧……
巨大的神像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他雙手反握著劍,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那把利劍似乎刺穿了他的身體。
各種各樣的畫麵混雜在一起,仿佛一個旋渦,把他吸了進去。
他感覺自己正在和這個扭曲的世界一起扭曲、變形。
“不要緊張,孩子。”有人蓋上了他的眼睛,“閉上眼睛,放輕鬆,感受神的恩寵,你會得到神的祝福,乖孩子。”
眼睛被蓋住的刹那,他感覺自己看到了神像的笑容。
神在笑。
不知誰的手指按在他的額頭上。
痛苦漸漸消失,頭腦變得一片空白。
他感受到了幸福、平靜、安逸、快樂。
在扭曲與恍惚中,他又看到了神的笑容。
啊……他想,這是神的祝福。
我得接受。
那是神的考驗,是神的恩寵,神的祝福。
這是正常的。
是虔誠的。
是我存在的意義。
他滿臉淚水,卻笑了起來。他和無數孩子一樣,成為祭台上“神聖”的祭品,一點點長大。
“啊……啊……”伊萊神官抱著頭縮成一團,“不是的,不是的,那是神的恩寵。”
“如果那真是神的恩寵,你又為什麽會如此痛苦?”莉莉絲反問,“你在害怕什麽?神嗎?”
“不,不,”伊萊神官連聲說,“我不能生氣,我不能恐懼,我不能憎恨,那些都是心魔,我得保持心靈的平靜,我要虔誠,我要善良,我要堅強——”
“不,你不善良,你也不會堅強,伊萊,你是個懦夫!你沒有幫助那些孩子。”莉莉絲說,“你在掩護罪惡。”
“那不是我的錯,那是考驗!”伊萊神官喊道,“是神!是神給我們的考驗!”
“伊萊神官,”莉莉絲忽然說,“您像未經汙染的雪,雪白又幹淨;您像冬日的陽光,溫柔又坦**。”
伊萊神官猛地抬起頭,他的臉上露出了惶恐的神情,他記得自己曾經聽過這些話。
“您像清澈的湖水,純淨無比;您是最高級的淨化者,慈悲又善良。”
他緊張不已,眸子裏充滿了驚慌和不安,就像第一次聽到這些話一樣,身體不停地顫抖。
“您是整個科爾裏奇國最幹淨、最純粹、最神聖的人,就像您的銀發一樣純淨。”
伊萊神官猛地捂住了耳朵:“閉嘴!閉嘴!閉嘴!”
“你看,”莉莉絲輕聲說道,“我早就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了,不是嗎?”
“不是的。”伊萊神官神情恍惚地握緊了七尖角的吊墜,喃喃說道,“我沒有錯……神會賜福與我,神會保佑我,神的光芒照耀四方……”
莉莉絲看向虛空,無聲地歎了口氣。
即使在好結局,伊萊神官也沒有改變神殿裏孩子的命運。他沒有揭露神殿的陰謀,而是和一無所知的女主離開了神殿,把那些陰暗的秘密埋藏在心底。
而在其他的結局裏,他成為大神官,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維護著神殿的利益。
在某些壞結局裏,女主會成為祭台上的受害者。
那時,伊萊站在一旁,虔誠而熱切地祈禱著。
從始至終,他都不是施害者,甚至可以說,他是受害者。
可他旁觀、迎合,自我洗腦,融入那令他厭惡的環境,並認為那就是正確的,是天道。
他一步步走上神殿的高位,可地位的改變並沒有讓他清醒,反而讓他更加認可那些作為。
他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他默許了那些行為。
他成了幫凶。
伊萊神官最終還是沒有驅走莉莉絲身上的惡魔,他甚至連淨化都沒有做就落荒而逃了。
他離開以後,莉莉絲又陷入了漫長的煎熬。
監獄裏不見天日,她靠著獄卒的換班規律計算時間,用指甲在牆上畫出一個又一個“正”字。
獄卒們不認識漢字,最開始,他們覺得她在施咒,甚至驚慌了一陣,但是後來什麽也沒發生,他們就放鬆了警惕。
莉莉絲被關在狹小的牢房裏,沒有人和她交流,也沒有任何娛樂。
不幸中的一點幸運是,受“聖女”名聲的影響,加上康拉德國王也害怕她太早死去,導致“詛咒”生效,所以獄卒沒有對她用刑。
剛開始,莉莉絲還會鍛煉。
可是後來,時間的概念越來越模糊,難以下咽的飯菜和無盡的時間讓她慢慢喪失了活力。
她有時覺得自己可以逃出去,她盯著獄卒們,觀察他們的行動,預估他們的體力,想象著如何擊敗他們。
她想象了無數種情況,計劃著所有的路線。
她覺得,隻要有一把匕首——一把她曾經隨身攜帶的那種訂製的削鐵如泥的匕首,她就能逃出去。
但她現在一無所有。
所以,她有時又覺得自己會死在這裏。
是的……也許自己就要這樣死了吧。
莉莉絲坐在**,這樣想著。
也許這就是最後的結局。
她把臉埋在肘彎裏。
她很想念曾經為她唱搖籃曲的多琳、卡俄斯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辛西婭公主的書房,甚至是女孩們聚在一起的射箭班。
她很想她們。
她很久沒見到她們了,甚至獄卒們也很少提起那些試圖見她的人。
獵巫運動必然會影響到赫卡特,她恐怕自身難保。王子和公主的鬥爭也正在白熱化,國王也在剝奪公主的權力。
獄卒每天都在談論獵巫運動,莉莉絲提心吊膽地聽著。
她害怕他們的對話裏出現戴著麵具的女商人、戴郵差帽的短發少女,或者自己認識的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莉莉絲有時覺得自己失去了生的希望,有時又因為不甘心而憤怒。
她一遍遍地反思自己的行為,思考自己究竟是哪裏做錯了,為什麽會落到這種地步。
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想著“假如”和“如果”。
她想著自己在某些時候如果選了其他的路線會怎樣。
可她想來想去,最後隻明白一件事。
如果重來一遍,她還會走同樣的路。
她依然會對侮辱自己的人揮起劍。
不,也許她會更瘋狂,直接砍下國王和王子還有那些醜陋的人的腦袋。
她躺在**,一遍又一遍地想著自己砍掉他們腦袋的模樣。
她時而開心,時而憤怒,時而激動,時而傷感。
她覺得自己要瘋了。
在以往的輪次裏,她也經常陷入等死的壞結局。
可這是最後一局,她不知道這次死亡會不會有所不同。啊,也許到時候了,到了結束這個遊戲的時候。
這個遊戲那麽漫長。
可她想做的事、要做的事都沒有成功。
莉莉絲忽然回想起她沒穿進遊戲以前的生活。
也許是更久之前。
在真正的她很小的時候。
她曾經也充滿幻想。
她曾幻想自己是一個女俠,行俠仗義、除暴安良,贏得大家的信賴。
她曾幻想自己是一個仙女,用法術懲治惡人,讓世界變得公正。
她曾幻想自己是一個魔術師,變出各種各樣的東西,讓每個人臉上都充滿笑容。
她曾幻想自己拯救世界,耗盡生命與邪惡做鬥爭,像一個堅定、勇敢又有氣度的角色那樣,坦然地迎接死亡。
…………
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些幻想一旦說起來就會被嘲笑。
不行。
太可笑了。
在瞎想什麽呢。
你是不可能成為英雄的,你甚至不是雄性。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你不可能改變世界。
你隻要乖乖地、按部就班地、安安穩穩地生活就行了。
不,你們說錯了,莉莉絲在腦海中反駁著那些話,我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我是這個遊戲世界的女主。
我是我自己世界的主角。
我死了以後,這個世界說不定就會坍塌。
那就坍塌吧!
她充滿惡意地想,讓這個狗屎一般的世界毀滅吧!可是她的內心一直響著一個聲音。
“我不想死!
“不想死!
“憑什麽卑劣的他們還活著,我卻要死?
“我不甘心,我想衝出去,殺光他們!”
莉莉絲抱著頭,在那肮髒的**慢慢地將自己縮成一團。
“不甘心!
“我不甘心!”
仿佛回應她的奢望一般,某個時刻,外麵響起了一個微弱但熟悉的聲音:“小姐。”
縮在**的莉莉絲猛地抬起頭。
* * *
看見多琳站在鐵欄外的那一刻,莉莉絲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多琳背著光站著,她的臉模糊在陰影中。
“多琳……”莉莉絲難以置信地問道,“是你嗎?”
“是的,是我,小姐,我來給您送東西。”
雖然那個聲音在顫抖,但毫無疑問,那是多琳的聲音。
莉莉絲如此激動,她從**爬起來,踉蹌地撲到鐵欄前:“多琳,多琳……”
“小姐,您還好嗎?”多琳從鐵欄外遞進來一個麵包,“您看,這個麵包很大吧,這是蕾娜塔甜點店特製的麵包,能保存很長時間,她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它烤出來,可她們找不到進宮的途徑。幸好,我之前得到了‘那位’的幫助,來過很多次,門衛都認得我……啊,其實我還為您帶了一些衣服,但是獄卒不讓我把衣服帶進來,而且天太黑了,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那些衣服恐怕也髒了,對不起……”
接過那個長條幹麵包的時候,手中的重量讓莉莉絲震了一下,她雙手顫抖地看著那個麵包,耳中卻捕捉到了違和的地方:“現在外麵是黑天?你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過來?”
對方的沉默讓莉莉絲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抬起頭:“多琳,你是不是又被欺負了?”
多琳低著頭:“這是很普通的事,小姐不在,欺負我的人就變多了……小姐,我這陣子並不是不想來,而是因為前一陣子我偷偷以公爵的名義來這裏的事被公爵知道了,然後我被禁止離開公爵府……”
她一邊說,一邊擦著臉:“小姐,我很想您。您不在的時候,他們越來越猖狂地欺負我,他們說我也是女巫,還說要驗證聖印的真假……我……我本來以為會死在公爵府,小姐,我好絕望……可今天是那麽幸運,我本來以為見不到您,沒想到隻付出了一點條件,竟然就能見到您。”
莉莉絲可以想象多琳的處境,多琳是她最親近的人,阿博特公爵和艾伯不會給她好臉色看,他們甚至有可能引導下人欺淩她,把氣撒到她身上,用各種方法折磨她。
他們不在乎莉莉絲的生死,更不會在乎多琳的生死。
“多琳,離開這裏以後,你不要回阿博特公爵府。”莉莉絲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多琳的手,“你去找赫——”
她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她本來以為多琳是在擦眼淚,可當她抓住多琳的手的時候,她手中的**遠比淚水黏膩。
有那麽幾秒,莉莉絲的思緒斷線了。
她的腦子在轟轟作響,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多琳……”莉莉絲攤開手,看著上麵的深色**,“這是什麽?”
“……”
“多琳!”莉莉絲吼道,“你抬起頭!”
當多琳抬起頭時,莉莉絲的瞳孔猛地收縮。
是血!
鮮紅的血正從多琳額頭上的聖印中流出來。
監獄有各種各樣的味道,在這種環境中,她的嗅覺幾乎已經失靈,甚至沒有聞到那濃重的血腥味。
莉莉絲如墜冰窟,胸口似乎被什麽東西緊緊抓住,有一瞬間,她幾乎無法呼吸。
過了很久,她才從幹澀的嘴唇中擠出幾個字:“誰……是誰?”
多琳捂著額頭,身體顫抖,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發白:“其……其實,最開始赫卡特小姐不止一次讓我去她那裏,可是我沒去,我一直想著,再等等,再等等……沒想到等到最後,我被關了起來,而大家便開始狩獵女巫……小姐,在公爵府的時候,我不敢睡覺,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襲擊、什麽時候會被殺死,我每天都抱著這個麵包不敢鬆手,如果不是麗薩她們幫我逃出來,我可能會死在公爵府……
“可即使我逃出來了,也不知道應該去哪裏。蕾娜塔甜點店被砸了,牆上被人寫滿了‘女巫去死’的詛咒。街上到處都有人抓女巫,我頭上有印記,我無法向所有人解釋這是聖印,我也不敢回家,寸步難移。我一無所有,沒有地方可去了。也許我會被公爵府的人抓住,也許我會被人當成女巫抓起來,可是小姐……就算要我死,死之前我也要見您一麵,把麵包給您,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一個獄卒走過來,催促著她們:“喂……東西給完了沒有?你該走了。”
莉莉絲紅色的眸子猛地看向獄卒,將手中的麵包捏碎,露出了裏麵的匕首。
那把匕首無聲地切斷了手銬、腳鏈和獄門上的鎖。
獄卒並沒有看到陰影處的匕首,他不滿地走過來,伸手扳多琳的肩膀:“聽到我說話了嗎?時間到了,你快走,要死在牢裏就麻煩了。”
被他一扳,多琳軟軟地倒在地上。
“喂!”獄卒低下頭去看她,“不會這麽快就死了吧,處理屍體很麻煩——”
下一刻,他就再也無法開口說話了。
因為他的頸動脈被割斷了。
不遠處的另一個獄卒正要呼救,就被莉莉絲扔出去的匕首貫穿了喉部。
莉莉絲撿回匕首,把它別在身上,又抽出獄卒腰間的劍。
然後她拽起多琳,將她背起來。
她是如此輕盈,又是如此虛弱,以至於幾乎沒有辦法攀住她的肩膀。
“小姐,”多琳說,“別管我,您逃吧,您那麽厲害,一定能逃出去。”
莉莉絲扯下獄卒的衣服,把它撕成條,將多琳綁在自己背上,然後背起她往外走去。
多琳說:“小姐,別管我了,我本來就要死了,您一個人更容易逃出去,我會連累您的。”
“閉嘴!”莉莉絲吼道,“你不會死的!”
這一輪,她第一次用這麽大的聲音對多琳說話。
多琳果然不再求她拋下她。
莉莉絲背著她,咬著牙向外衝去。
這不是莉莉絲第一次遇見這種事,在以往的輪次中,多琳不止一次為她擋刀,為她送命。
但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憤怒,如此悲傷。
一開始,她剛進入遊戲時,她的腦子裏隻有男主——攻略男主,達成結局,離開這裏。
而多琳她們隻是幫助她戀愛的助手或者敵人。
她覺得她們是數據,是代碼,是一個個扁平、麵目模糊、與自己故事無關的“其他人”。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慢慢地不把她們當成戀愛的助手和工具,而當成一個活生生的、真正的人看待了呢?
從她找到赫卡特充滿血淚的本子時開始?
從她看到辛西婭公主傷痕累累的手開始?
從多琳在馬背上張開手臂又哭又笑地呐喊開始?
從她發現她們的喜怒哀樂,了解她們的內心,看到她們的掙紮與努力,把她們當成同伴、家人、姐妹開始!
莉莉絲像一頭發怒的黑豹,渾身充滿肅殺之氣,劍光所到之處,無一活口。
所有的獄卒,都喪命於她的劍下。
她是瘋狂的、嗜血的、不要命的,帶著毀滅一切的憤怒和氣勢。
沒有人不忌憚拿著武器並且不要命的人。
當莉莉絲殺出監獄後,尖銳的報警哨聲響起。
王宮的騎士們收到了信號。
第一騎士團和第五騎士團的騎士們開始聚集!
莉莉絲背著多琳,在黑暗中快速地奔跑。她太熟悉王宮的地形,也太了解騎士團們巡邏的路線了,所以她跑得很快,毫不遲疑。但是她身後的人一直沒有發出聲音,這讓莉莉絲感到不安。
“多琳,”她問,“你還好嗎?你說句話。”
身後響起了虛弱的聲音:“小姐,我能說話了嗎……”
“可以,可以,你想說什麽都可以。”莉莉絲鬆了口氣,她躲在建築物後,探頭看了看前方,確定沒人以後,快速地跑了出去。
“可是我現在有點困,我想睡覺……”
莉莉絲的喉嚨有些發哽:“不,不要睡。”
“小姐,我過來是對的嗎,我幫到您了嗎?”
“嗯,你幫了大忙。”
“那太好了。”多琳笑道,“我是一個有用的人了。”
“不要這樣說,多琳。”莉莉絲嗓子嘶啞,“你不是工具,你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人。”
“……小姐,我們現在是要出宮嗎?”
“不,我們現在要去找可以救你命的人。”
“有這種人嗎?”
“有的。”
“那太好了。”
“所以,多琳,你不要睡,和我說話吧,說什麽都行,一直說,不要停,我想聽你說話。”
“是這樣嗎?小姐,我也喜歡和您說話。”多琳輕輕地笑了起來,“小姐,您又漂亮,又優雅,又聰明,又堅強……您不知道,每次有人誇您漂亮,我都會覺得驕傲,因為您是我的小姐。”
“可是你原來一直說我不守規矩。”
“是的,因為其他小姐都很規矩的,您總是那麽與眾不同……可是,小姐啊,偷偷告訴您,雖然您穿裙子的樣子很美,但我最喜歡您射箭的樣子了,那時的您真帥氣……那天,您教我騎馬,拉著我跳舞的時候,世上所有的王子都比不過您……”她輕輕地摳著自己的手指,“我還記得狩獵祭時,您牽著兩匹馬回到獵場,震驚了所有人,那時的您那麽自信,那麽耀眼,就像可以照亮夜空的太陽……啊,小姐,我真喜歡您,要是我們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會的,”莉莉絲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嗯,一直在一起,住在一個大房子裏。我可以有自己的房間,然後我會在窗台上放滿花。”多琳說話時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打在莉莉絲的脖頸上,“然後,等小姐您頭發長長了,我為您編頭發。”
“好,放心吧,這個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她們身後傳來雜亂的聲音。
追擊她們的騎士越來越近了。
“小姐,還是把我扔下吧,這樣下去,您也逃不了。”
“不。”莉莉絲說,她的背被溫熱的**打濕了,她不知道那是淚水還是血水。
“小姐,我是不是很蠢?您早就和我說過這個印記的壞處,可是我當時什麽都不明白,什麽都不懂,我太蠢了,才會自尋死路。”
“不是的,多琳,”莉莉絲幾乎說不出話來,她的眼睛已經朦朧,快要看不清前麵的路,“不要這樣想。”
“小姐,您是對的,我後悔了,我現在真的後悔了……可是,我不懂,為什麽所有的羞辱都是這個?為什麽所有的交換都是這個……當初我為什麽要印上這個印記呢?當初我為什麽沒有聽您的話,離開公爵府呢?……是我太懦弱了,小姐,我又想改變,又害怕改變,我害怕別人異樣的眼光,我希望自己像水一樣融入大眾,不被人注意,不被人關注,安安靜靜、普普通通地活著,可是我又希望有人能看到我、記住我,天哪,我是個多貪心的人……”
“你會改變的,多琳,你已經變了很多,以後也會繼續改變,你會變得越來越好,所有人都會記得你。”莉莉絲的喉嚨已經幹啞得幾乎無法發聲。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她隻能奮力地往前跑。
“以後……是的,如果沒有這個東西,我就可以活著。如果我可以活下來,我就可以繼續改變……”多琳忽然啜泣起來,“小姐,我死後會入地獄嗎?”
“不會的。”她被關在監獄裏太久了,她很久沒有吃過飽飯,她的腿已經開始顫抖,但是她依然提著一口氣,背著多琳逃命。
“我是不是做錯了很多事,所以最後才會是這種結局?”多琳小聲說,“我做了錯事,我應該去死,這是我的報應。可是,小姐,我好不甘心啊……”
“不是的……不是的……”莉莉絲無法完整地回答她的問題,她的聲音因為幹澀的喉嚨而支離破碎,為了躲避騎士們的追擊,她跑進了灌木叢後的幹草地。
“小姐,我不想死,我還想和您在一起,一起騎馬,一起跳舞,一起聊天,一起手牽手睡覺,一起在大房子裏生活。怎麽辦?小姐,我犯了忌諱,我會入地獄。可您那麽高潔,您會去天堂的,我們可能永遠都沒有辦法相見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消失:“對不起,小姐,明明說好要一直在一起的……”
“不要這樣說,”莉莉絲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多琳,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們以後還會一起騎馬,一起聊天,一起在大房子裏生活,一起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可是身後的人再沒有任何回應,原本摳著手指的手也垂了下去。
多琳可能睡著了,莉莉絲想。
她的眼睛完全被淚水覆蓋,她覺得自己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隻是憑著感覺往前走。
直到她的腳被什麽東西絆住,狠狠地摔在地上。
“對不起,多琳,我沒有看清路,你沒事吧?”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
就在這時,一盞燈照向這裏。
莉莉絲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下意識地避開了燈光。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莉莉絲小姐?”瑪利亞提著燈,驚訝地看著她。
趴在地上的莉莉絲沒有抬頭。
與此同時,騎士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瑪利亞看了一眼莉莉絲,然後拐過灌木叢,向騎士們走去。
* * *
“啊,瑪利亞小姐,”騎士們停下了腳步,“您怎麽在這裏?”
“我睡不著,出來轉一轉。”瑪利亞問,“出什麽事了?”
“有犯人逃跑了。”領頭的騎士解釋道,“您看到那個逃跑的犯人了嗎?”
莉莉絲趴在地上,偏過頭,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她隻能看到他們的腳。
她的手緊緊地握住劍柄。
她不知道自己突然暴起能殺死多少個騎士,但是如果他們衝向她,她絕對不會束手就擒!
“啊……”瑪利亞說,“我剛才看到一個人,往西邊跑去了,我還在奇怪為什麽那人跑得那麽匆忙……”
“西邊嗎?那邊確實有個小門。”騎士說,“感謝您提供的線索,需要我們護送您回去嗎?”
“不,我還想再透會兒氣,”瑪利亞笑道,“王宮有騎士們守護,我相信會很安全的。”
“好的,那就不打擾您了,但為了您的安全,還是請您盡快回到宮殿裏。”
騎士們的腳步聲快速遠去。
瑪利亞目送他們離開後,又回到灌木叢,她蹲下來小聲問:“莉莉絲小姐,你還好嗎?”
莉莉絲一把抓住了她的裙子:“瑪利亞!救救多琳,求求你,瑪利亞,救救她!無論你有什麽要求,我都能答應,求求你救救她!”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係在自己腰間,將她和多琳綁在一起的帶子:“多琳,多琳,醒醒,醒醒,別睡了,瑪利亞會救活你的,多琳!”
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著,這使她幾乎無法解開那一個個死扣,最後不得不拿出匕首,割斷那條帶子。
帶子一鬆開,多琳便軟軟地向後倒去。
瑪利亞扶住了多琳的肩膀,她安靜了幾秒,用手遮住了多琳的眼睛。
“對不起,莉莉絲小姐,我無法解開聖印的詛咒,而且……”她說,“我沒有辦法把人從死神那裏拉回來。”
莉莉絲的手垂了下去,她像失去了所有生氣的木偶一般,呆呆地看著多琳。
許久之後,她忽然伸出手,去擦多琳臉上的血。
有些血跡已經幹涸,並不容易擦掉。
“多琳,多琳……”莉莉絲念著這個名字,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往後退。
最後,她把自己縮成一團,抱住膝蓋,把頭沉在臂彎中,失聲痛哭。
當瑪利亞一身血汙敲擊公主書房的窗戶時,辛西婭公主對她充滿戒心,甚至以為這是羅納德王子的又一個陰謀。
但當她聽完瑪利亞的講述,還是決定信她一次。
她找到莉莉絲的時候,莉莉絲正在挖土。
多琳躺在旁邊,閉著眼睛,麵容整潔,像是睡著了。
那是宮殿後麵羅納德王子為瑪利亞準備的小花園,春天的時候,瑪利亞會在裏麵種一些藥草。
現在是冬天,花園裏的植物已經枯萎了。
莉莉絲用花園裏的那把小鏟子,一點一點挖開上層凍得幹硬的土地。
一鏟又一鏟,遇到堅硬得挖不開的地方,她就用匕首戳下去,一刀一刀地讓土鬆開。
晶瑩的**落在泥土裏,形成一個個濕潤的圓,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汗水。
“莉莉絲。”辛西婭公主呼喚著她的名字。
但她渾然不覺。
月亮無聲地掛在天際。
莉莉絲小心地抱起多琳,將她放在自己為她挖好的長眠之地。
她跪在地上,看著多琳。
“我從來沒想過,”她的聲音幹澀、嘶啞,“會是這種結局。
“她那麽膽小,那麽柔弱,那麽怯懦,我從來沒想過,這次,也要她保護我。
“她失戀後,我曾和她徹夜長談。後來,我看著她的睡臉想,我會保護她,這一次,我一定要讓她獲得幸福,快樂地活著。
“我知道的,我知道她在祈求什麽。我知道她渴求著愛,我也很愛她,但我一直沒有和她說我愛你,因為我想讓她知道,比起奢求別人愛自己,更重要的是先愛惜自己。”
“可是,可是為什麽,這一次還是這樣的結局?”莉莉絲忽然號哭起來,“我並不希望她這樣去死,我並不希望她因我而死,這不是我希望的,這不是我希望的啊!
“她說她有錯,她說她犯了錯,可誰沒有錯?誰不會犯錯?她沒有傷害任何人,這又算犯了什麽錯?什麽錯需要她付出生命?
“她說我堅強,她羨慕我的堅強,可我並不是生來就如此堅強,我並不是生來就知道這麽多。我死了無數次啊,我死了無數次,一遍又一遍!即使是這樣,即使是現在,我依然會犯很多錯誤,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地麵臨死亡!”
這是辛西婭公主第一次看到莉莉絲哭得如此淒慘,她壓抑著聲音,卻又聲嘶力竭。
莉莉絲喊道:“到底是誰殺了多琳?是誰導致了多琳的死亡?是她自己嗎?是我嗎?如果是我,那又是誰殺死了莉莉絲?
“是誰,一遍又一遍地殺死了多琳?
“又是誰,一遍又一遍地殺死了莉莉絲?
“是誰,一遍又一遍地殺死了我們?
“我們為什麽會死?”
“莉莉絲小姐……”瑪利亞捂著嘴,淚水奔湧而出。她因為自己突然流出的眼淚而驚慌,她慌亂地擦著眼淚,慢慢地退到宮殿的牆邊。
“我心中充滿太多的疑問,”莉莉絲低著頭,拳頭捶在地上,“我有時候會想,為什麽我要在一個戀愛遊戲裏認真。可生活不就是一場大型的遊戲嗎?無論你願不願意,不是都會被拖進去嗎?
“我們到底在忍什麽?我們到底在爭什麽?我們到底在追求什麽?是一個隻要選錯一個選項就無法達成圓滿結局的世界嗎?是一個即使已經達成圓滿結局,依然不知道以後會怎樣發展的世界嗎?是一個假裝看不到華麗背後充滿了無奈的世界嗎?
“即使察覺到不對,即使看到悲慘的結局,也要安慰自己——不是的,是她的錯,是她沒有選對正確選項。如果選了正確選項,就不會有這種事了。隻要選對正確選項,我就會幸福了。
“可一個選項就會導致羞辱和死亡,這種事真實發生的時候,是可以忍受的嗎?可以輕描淡寫地慶幸嗎?
“我們麵前有無數個岔路口啊!我們的人生,時時刻刻都有擺在麵前的選項啊!”
辛西婭公主偏過頭,閉上了眼睛。
“是啊,在這一輪開始,我本來隻是打算活下去,為此我做了很多的規劃。我想,我有一個很好的起點,隻要我循規蹈矩,按部就班,我可以很好、很輕鬆地活下去。可是,是從哪裏出了錯呢?是從什麽地方開始,我的想法就改變了呢?
“啊,大概是從出生開始就錯了吧,因為,我是女人。
“公主,你曾說過,王後把你當成男孩子養,讓你像男孩子一樣生活。可你不是男人,你是女人。當女人是一件這麽羞恥又難以承認的事嗎?這是一件值得被嘲笑的事嗎?
“當我與婚約漸行漸遠的時候,我身邊總有人無時無刻地提醒我,你是女人,你要找個男人。你是女人,你要年輕、美麗、溫順。你是女人,你要和男人結婚。啊,是啊,我是女人!女人!那又怎樣,當我變老、變醜時就不是女人了嗎?當我憤怒、暴躁時,我就不是女人了嗎?不愛男人是一件這麽不可理喻的事嗎?我想站起來好好生活,被人尊敬,被人當個人看,這是一件這麽困難的事嗎?
“我要怎麽把自己和女人割裂開來,我要怎麽把自己和她們分離?他們在罵她們的同時,羞辱她們的同時,評價她們的同時,把她們踩在腳底下的同時,不是也在同時踩著我嗎?當他們說‘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樣’‘你不像個女人’的時候,他們是在誇獎我嗎?不,他們是在徹底貶低我的根本、我的存在!
“公主,你問過我小姐們私下是什麽樣的、正常女人的生活應該是怎樣的、女人應該是怎麽樣的,我告訴你,就是這樣的!就是我們這樣的!我們就是女人!我們是什麽樣,女人就是什麽樣!我不是蝙蝠,我是女人,我是女人,我生下來就是女人!辛西婭公主,你也是!
“我沒有辦法獨善其身!我沒有辦法視而不見。那個被侮辱的女人,有可能是子爵小姐赫卡特,有可能是賣身者哈妮,有可能是迷路的堂菈,有可能是被割掉舌頭的賽薇拉,有可能是躺在這裏的多琳,有可能是那些被溺死、被燒死的‘女巫’……她們就是我們,隻要我們在岔路口走錯一步,那個犧牲品就可能是你,也有可能是我!
“從一開始,我隻想脫下束腰、厚重的裙撐、高跟鞋和煩瑣的裝飾品,我以為我脫下了它們,有了名氣有了錢,我就可以安全、幸福。可即使我從身上脫下了它們,我還是感到窒息,因為那些被我拋掉的東西還存在於別人的腦子裏,所以我變得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們開始因為我的改變而敵視我、壓製我,甚至想把那些東西重新印進我的腦子裏!因為他們想要束縛住的,不隻是我的腳、我的腰、我的胃,還有我的大腦和我的心!
“我的心中藏著一團火焰,它灼傷了我的心髒,我懷著無盡的委屈、憤怒和不甘,但卻不知道從何處發泄出這股怒火。我一步又一步爬了上來,可是站得再高,伸出手也隻能摸到一片冰冷的石板。它就在我的頭頂,泰山壓頂一樣壓迫著我,讓我無法呼吸。
“我有時充滿信心,有時又覺得絕望透頂。我本要選擇的路是一條光鮮的死路,路兩邊是盛開的鮮花和無窮無盡的歡呼聲,荊棘藏在鮮花之中,歡呼聲壓製住了道路兩邊被荊棘困住的呼救聲。
“那些痛苦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本以為我要習慣它們,無視它們,在歡呼聲中繼續前進,像個人偶,不再思考,不再深究,麻木而開心地活著。
“因為這條路看起來光鮮,因為這條路相對輕鬆,因為它被世界所認可,因為這是最好的路,所以我應該選擇這條路。
“可這真是我想要的嗎?走這條路,我就可以不再痛苦嗎?
“如果這真是我所希望的,我為什麽會如此憤怒,如此不甘?
“不!
“都是借口,是懦弱的借口。
“這不是遊戲,這是我的人生,也是你們的人生。
“這不是遊戲!
“所以我跳進了荊棘之中,這些荊棘將我刺得體無完膚,那條路艱難又寒冷,孤寂又痛苦。
“我撲向了那些求救聲,可那些求救聲鋪天蓋地,我不知道該奔向何方,它們從四麵八方而來,利刃一樣刺透我的心髒。
“還有無數張嘴、無數隻手指著我,嘲笑我,嘲笑我們受到的所有苦難與傷害。
“我就像一隻被倒扣在杯中的螞蟻,杯子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抬起頭,看見一隻巨錘,它懸在杯子的上空,隨時可能砸下。我孤獨又無助地打著轉。玻璃外麵的世界那麽大,可它與我無關。
“它不是我的世界。
“它不屬於我。”
莉莉絲一邊說,一邊將泥土撒在多琳身上。
終於,她撒下最後一抷土,填滿多琳的安息之所。
做完這一切,她的眼淚似乎已經流幹了。
“那麽,接下來,我該做什麽呢?”她憤怒又不甘,痛苦又悲傷,內心的情感堵在胸口,無法宣泄,令她身體悶痛,呼吸不暢,“我的努力,我的拚命,我做過的事情,我賭上性命完成的試煉,我拚盡一切得到的名譽,好像都成了笑話!隻須他們一揮手,便會消失,我做的一切,都像是無用功,都像是徒勞的,我的努力有什麽用……我又該怎麽辦呢?”
這一刻,她想毀掉這個世界,可這個遊戲並沒有給她足以一擊滅世的武器。
瑪利亞蹲在宮殿的牆邊,泣不成聲。
辛西婭公主閉上了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地呼出。
待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她才睜開眼睛,用那雙綠眸看向莉莉絲。
“莉莉絲,”辛西婭公主問,“你的劍呢?”
莉莉絲抬起頭。
辛西婭公主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把自己的佩劍放在她的手中。
“莉莉絲,你現在有劍。”辛西婭公主說,“我也有,所以,你不是孤單一人。”
莉莉絲瞧了瞧手中的劍,又看向辛西婭公主。
“即使跳進荊棘叢中,我們也可以用手中的劍劈開一條路。”這個被稱為“毒蜂”的女人用手包住莉莉絲的手,使她握緊了劍,“所以,逃離伊甸園吧,莉莉絲!”
* * *
“我們要改變,莉莉絲,”辛西婭公主看著莉莉絲的眼睛,“我們不能總像原來一樣在伊甸園裏掙紮。
“如果困住你的是個玻璃杯,那麽,我們就打碎它,衝出去!創造一個屬於我們的世界!”
莉莉絲忽然理解了公主話中的含義。
她知道她們失敗的原因。
她曾經和公主一起,試圖用公主和聖女的影響力,配合赫卡特的商業和教育,從上至下地影響其他人。
這本是最柔和也最包容的方法。
但是她們最後獲得了慘敗的結局。
因為她們實力不夠。
她們沒有可以碾壓一切的力量貫徹她們的信念。
她們一直處於國王和保守貴族們的對立麵,他們輕蔑地看著她們,像看過家家的孩子一樣,讓她們在他們允許的範圍內發展。
她們小心而謹慎地權衡、隱瞞,在夾縫中求生。
而一旦她們做的事情過了界,那注視著她們的力量就能輕鬆且毫不留情地推倒她們精心搭建起來的積木。
她們費盡心機得到的成果,完全經不住巨大鐵錘的狠砸。
所以她們一直希望頭頂的錘慢點落下、不要落下。
就像信徒對神明許願一樣,充滿僥幸地期盼著。
莉莉絲曾以為自己逃脫公爵府就是逃脫了伊甸園,但事實上,她依然在伊甸園裏。
原來伊甸園的上帝是阿博特公爵,而現在伊甸園的上帝是康拉德國王。
公爵府與騎士團並沒有本質差別。
她遵循他們的條件、規則,用小聰明迎合他們,用狡猾的話術辯論,用一定的凶狠自衛,以此獲得地位,但這地位隨時可以被他們收回。
是的。
這也是莉莉絲迷茫、矛盾的根源。
她以為她在反抗,她以為她可以重傷敵人。
事實上,她仍然依附著敵人,她一直被敵人抓在手中,扼著喉嚨。
她們已經站得如此之高,幾乎站在被“上帝”掌控的伊甸園中女性能站到的最高位置。
可是她們依然自身難保,保不住自己,保不住朋友,也保不住重要的人。
所以她才會一直喘不過氣,哪怕在狩獵祭上大放光彩,哪怕在競技場贏得了勝利……
“莉莉絲,我們做的事是有用的,我們並不是徒勞無功。”辛西婭公主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會變成種子,終有一日,它們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而且我們還能做得更多,我們還要做得更多,我們要一直堅持,直到看到我們夢想中的世界的那一刻。
“相信我,多琳也是這樣希望的。”
聽著公主的話,莉莉絲牢牢地握緊手中的劍。
公主在計劃叛變。
在某些輪次中,第二年的新年舞會,辛西婭公主會發動一次叛變。她會挾持所有參加舞會的貴族和大臣以及他們的家眷,威脅康拉德國王,篡奪王位。
她的失敗未必能讓女主達成好結局,但是她的成功很有可能會讓女主走向壞結局。
在這一輪,莉莉絲並沒有在男主那裏觸發原本那些會引發公主叛變的劇情,可是公主依然做了這個打算。
這是辛西婭公主在逃離伊甸園前做的最後一次嚐試。
莉莉絲和公主都知道,公主的勝算並不大。
這次叛變不是十拿九穩的規劃,而是困境中的掙紮與反抗。
但在所有輪次中,這是莉莉絲第一次期盼辛西婭公主能成功。
1月1日,夜晚。
一輛馬車被費爾頓城城門的守衛攔下。
“這是送往外地的貨物。”車夫對守衛說。
城門守衛繞著馬車走了一圈便放行了。
這是新年的第一天,天上還飄著雪,車轍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印記。
罩著貨物的布被拉開,莉莉絲伸出頭看向外麵:“雪還沒有停啊……”
那座熟悉的城市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多琳,你先在這裏等我,”莉莉絲想,“總有一天,我會帶著被改變的世界回來看你。”
莉莉絲越獄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那天,追到西門的騎士們並沒有找到莉莉絲。之後,國王又派人去阿博特公爵家搜索,並在全城展開了搜查。
他們聽說城裏有一個總是戴著麵具的女商人,她在替一名叫作“卡俄斯”的人打理產業,這種行為出格的女人本來應該是嚴格調查的對象,但在獵巫行動的時候,這個狡猾的女商人就不見了蹤影。
羅納德王子還帶著手下闖進了辛西婭公主的宮殿,並搜查了一番。
他們什麽都沒有搜到。
但在離開時,羅納德王子看向公主宮殿後麵的長春樹。
這讓藏在樹上的莉莉絲心裏一震。
他隻是看了一眼就離開了。
這讓莉莉絲心中產生了一絲微妙的不安。
她自然不會認為羅納德王子發現了她,卻因為感情放過她。
她隻會擔憂辛西婭公主的計劃。
她竭盡所能,回憶過去的輪次,把可能出現紕漏的地方和需要注意的事項一一說出,然後和辛西婭公主討論。
她們沒日沒夜地探討、商量、計劃。
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沒有人能保證篡位成功,這一輪劇情和以往任何輪次都不同,莉莉絲站在辛西婭公主身邊,可羅納德王子掌控著瑪利亞。
兩個女主,分別站在不同的方向。
她們並沒有像之前一樣,為了“愛情”鬥爭,可是莉莉絲不知道這次的世界是哪個女主的世界、劇情會順著誰的思想發展。
細碎的雪花飄到莉莉絲臉上。
她想起,今天早些時候她和辛西婭公主分別時公主說的話。
“我們處在危房之中,”穿著騎士裝的辛西婭公主將佩劍掛在腰間,“這危房搖搖欲墜,一旦倒下,所有人都會被壓得粉身碎骨,而它的所有者卻不願意修葺它。”
“所以,如果想要活命,要麽掌握所有權,修茸它,要麽逃到房子外麵去,徹底推倒這個房子,重建一個更牢固、更安全的房子。”她看向莉莉絲,“現在,我要嚐試第一種可能,成功的話,你我都會有容身之所,如果失敗,我就會走向第二條道路。”
“到那時,莉莉絲,我也會逃離伊甸園。”
所以,這是一次徹底反抗伊甸園、脫離伊甸園、掌控伊甸園的行動。
也許是結束,也許是開始。
馬車越走越遠,莉莉絲看著費爾頓城的方向。
忽然間,大朵的煙花被射上天空。
“嘭!”“嘭!”“嘭!”
五顏六色的煙花在天空中散開,費爾頓城的人們像往年一樣,擁在街頭,仰著頭看雪夜裏的煙花。
莉莉絲還記得去年放新年煙花時,她和辛西婭公主一起在夜空下共舞。
當時她以為,今年自己會和多琳一起躺在阿博特公爵府的後山上看煙花。
為此,她一整年都在工作,攢了一年的假期。
現在看見煙花,意義卻與以往不同了。
“放煙花了。”她輕聲說,“公主失敗了。”
馬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走的路越來越顛簸,越來越偏僻,最後停在山上的森林裏。
車夫跳下車,拿起藏好的劍走到車邊,對著貨車狠狠地戳了幾劍。
“不要怪我。”他說,“是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說完,他劃開罩在貨物上的布。
車內空空如也。
車夫正在奇怪,就被人從背後一劍穿透了身體。
“我曾和公主討論過,若是計劃失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有內奸。”莉莉絲抽出劍,“是的,全城都在尋找越獄犯,守門士兵怎麽可能這麽輕易放行?”
“不過,既然費盡心思布置了這麽多,總不可能隻派你一個人來吧?”莉莉絲轉向森林,“讓我看看埋伏的都是什麽樣的精英。”
黑暗中,亮起了一雙雙白色的眼睛。
莉莉絲愣了一下,冷笑道:“哈,真有趣,竟然是這種東西。”
成群的狼係魔獸撲了上來,莉莉絲握緊手中的劍,迎向它們。
下雪的森林裏,爆出了一片片血花。
莉莉絲不知道辛西婭公主當初是怎樣打敗成群的狼係魔獸的,但是她覺得羅納德王子可能高看她了。
也許他認為她真有可能是聖女,才會大費周章地找來十幾隻狼係魔獸。
魔獸是沒有感情的,縱使莉莉絲拚盡全力殺死了幾隻狼,剩下的魔獸依然緊緊地跟著她。
莉莉絲往前跑著,她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會被魔獸咬死。
她的身上滿是傷痕,狼爪劃破了她的皮膚,血浸濕了她的衣服,混雜著雪花,在衣服的外層凍得發硬。
她一直被狼群逼到了懸崖邊,懸崖下是一條水流湍急的河。
狼群在她麵前聚集,低吼著。
看了看麵前魔獸們白色的眼睛,莉莉絲一咬牙,轉身跳下了懸崖。
被魔獸啃食必然會死,但在中式小說中,主角跳崖總是不會死的。他們不僅不會死,還會有奇遇,比如遇到各種秘寶或者武林秘籍。
莉莉絲不知道自己在這種西方背景的遊戲中會不會也有主角光環。
幸運的是,莉莉絲沒死,她掙紮著,從河裏爬了出來。
天太冷了,河水浸透了莉莉絲的衣服,她打著寒戰爬上岸的時候,身體已經迅速失溫了。
然後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似乎聽見了女人的聲音。
(未完待續)